第30章 一直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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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神木徹感覺一股涼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寒毛在一瞬間炸了起來。

  並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麼曖昧,而是因為不可能。

  絕對的不可能。

  徹君?

  這種親昵的稱呼,通常只存在於青梅竹馬或者相識多年的舊友之間。

  但神木徹非常篤定,自己絕對沒有見過這張臉。

  三年前,他帶著這具身體、穿著那身衣服,整個人完完整整地掉落在了東京的街頭。

  這具身體的每一秒記憶都屬於他自己。

  為了在這個冷漠的異國他鄉活下去,他逼迫自己記住了每一個對他有恩的人,每一個欠他錢的人,甚至是便利店裡每一個只買過一包口香糖的常客。

  他的記憶力不僅是天賦,更是賴以生存的本能。

  如果在過去這三年的軌跡中,真的出現過這樣一個美得不似真人的少女,他絕對不可能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認識你。」

  神木徹搖了搖頭,聲音冷硬。

  「哎……」

  一聲嘆息響在耳邊。

  紗織惠收回了那隻撐著下巴的手,輕輕按在了胸前那道起伏優美的曲線上。

  哪怕做出了這副病弱文學少女般的楚楚可憐姿態,她那張精緻的臉上,卻依舊沒有一絲波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然而,與這幅冰冷麵孔形成劇烈反差的,是她的聲音。

  她帶著輕微顫抖的嬌弱聲線輕聲開口:

  「徹君果然把我忘了啊……」

  「我真的……好傷心。」

  神木徹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就在他準備開口斥責時,少女卻搶先一步,輕描淡寫地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

  「結衣醬……最近還好嗎?」

  神木徹原本搭在桌角的手指猛地收緊。

  如果說知道他的名字還能解釋為剛才看了點名冊,那能準確叫出那個和他毫無血緣關係,且被他保護得很好的妹妹的名字……

  這就絕不是什麼「認錯人」或者「搭訕」能解釋的範疇了。

  這傢伙……到底是誰?

  「你……」

  神木徹壓低了聲音。

  「怎麼會知道她?你到底是誰?」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陣沉默。

  剛才那種仿佛隨時會碎掉的脆弱氛圍,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紗織惠就像是沒聽到他的質問一樣,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將視線投向了前方的黑板。

  她伸出那隻纖細白皙的手,從筆袋裡摸出一支自動鉛筆。

  「咔噠,咔噠。」

  兩聲清脆的按壓聲響過。

  她翻開嶄新的筆記本,低下頭,開始認真地抄寫起黑板上那些枯燥乏味的三角函數公式。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字跡工整娟秀。

  至於旁邊的神木徹?

  在這一刻,仿佛已經徹底變成了空氣。

  看著身旁那個突然進入了「好學生模式」的側臉,神木徹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那個稱呼,那種語氣……還有那種詭異的既視感。

  電光火石之間,他突然想起昨日合成套裝前後,系統給出過的說明。

  【當這些感官重新聚首,拼圖便完成了。你看,這張拼湊出來的臉……是不是覺得有些眼熟?】

  【當這些卑劣的器官聚在一起時,卻化作了一張被人遺棄的「真容」。仔細看看吧,這張臉……你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神木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按住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借著調整坐姿的掩護,他的視線再次從紗織惠那張精緻的側臉上刮過,然後迅速調取腦海中關於那張【被遺忘的真容】的全部細節進行比對。

  然而。

  不像。完全不像。

  那個面具擁有著如山脊般高挺的鼻樑和刻薄的嘴唇,雖然輪廓俊美,但透著明顯的凌厲感。


  而眼前這個少女,五官柔和精緻,睫毛纖長,臉頰甚至還帶著一絲未褪去的嬰兒肥,完全是標準的「可愛系」長相,就像是個昂貴的如月人偶。

  這兩者之間別說相似了,簡直就是天差地別,八竿子打不著。

  「既然肉眼看不出端倪,那就只能透過皮囊看本質了。」

  神木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帘,屏住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雙眼。

  隨著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幽光,【靈視】悄然開啟。

  在那層褪去了色彩的灰暗視野中,他側頭看向了身旁的紗織惠。

  如果是偽裝成人類的怨靈,在這個距離下,絕對無所遁形。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團溫暖的乳白色光暈。

  那是活生生的人類才有的特徵。

  「人類?」

  神木徹心中的警鈴不僅沒有停歇,反而拉得更響了。

  一個素未謀面的普通人類,怎麼可能精準地叫出他的暱稱,甚至還知道結衣的近況?

  這比她是怨靈還要不合理。

  「看來普通的『看』是不夠了。」

  神木徹借著課本的遮擋,雙手在桌下悄無聲息地交疊。

  手指穿插,拇指與中指指尖相抵,在那極短的一瞬間,構築出了「狐狸之窗」。

  他透過那個並不存在的縫隙,死死鎖定了身旁的少女。

  透過那道由手指構築的狹窄菱形視界,世界褪去偽裝,顯露出真實。

  然而——

  什麼都沒有。

  視野中的紗織惠依舊是那個正在乖巧記筆記的美少女,身上那層淡淡的柔光乾淨得連一絲雜質都沒有。

  「怎麼可能……」

  就在神木徹因為這完全不合邏輯的結果而陷入自我懷疑時,一道略帶嚴厲的嗓音響起。

  「神木同學,你的手在桌子底下扭來扭去的……在做什麼?」

  禿頂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一閃,全班三十多雙眼睛瞬間像聚光燈一樣打了過來。

  神木徹僵住了。

  手指還維持著那個極其中二且詭異的結印姿勢,在課桌下顯得格格不入。

  這種時候被抓包,簡直就是公開處刑,社會性死亡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讀秒。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思考是該用「手指抽筋」還是「正在進行某種手指瑜伽」這種蹩腳理由矇混過關時——

  「老師。」

  身旁傳來一道清冷的聲線。

  紗織惠不知何時已經彎下腰,從兩人座位中間的縫隙里「撿」起了一塊嶄新的橡皮。

  她直起身,將橡皮放在桌角:

  「我的橡皮掉了,掉進了死角。」

  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神木徹:

  「神木同學只是在幫我確認位置而已。」

  完美的助攻。

  「噢……是這樣啊。」

  看著這位長得乖巧又漂亮的新同學,數學老師原本嚴厲的表情瞬間柔和了下來,顯然對優等生外表的轉校生毫無抵抗力。

  「互幫互助是好事,不過下次動靜小點。好了,把手拿出來,坐好繼續上課吧。」

  逃過一劫的神木徹默默收回了那雙尷尬的手,雖然滿腹狐疑,但看著身旁那個已經重新投入到學習狀態中的少女,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暫時按兵不動。

  漫長而枯燥的上午課程就這樣在一片詭異的寧靜中度過。

  直到那宣告解放的午休鈴聲終於響徹校園。

  「叮咚當咚。」

  原本沉悶的教室瞬間沸騰起來,空氣中迅速充滿了便當的香味和推拉桌椅的噪雜聲。

  「那個……紗織同學!」

  一名自認為還算帥氣的男生鼓起全部勇氣,紅著臉湊到了那個「特等席」旁,手裡還緊緊攥著兩個炒麵麵包。

  「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午飯?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下學校食堂的推薦菜色……」

  然而,回應他的是絕對的零度。


  紗織惠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一絲一毫,仿佛那裡站著的只是一團空氣。

  她慢條斯理地合上課本,然後側過身,那雙黑眸在落到神木徹身上時,雖然表情依舊未變,但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氣場卻瞬間消融。

  「徹君。」

  她無視了旁邊已經石化的男生,對著神木徹發出了邀請:

  「一起吃嗎?」

  下一秒,二年B組那原本還算嘈雜的空氣,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後,瞬間被無數道要把神木徹千刀萬剮的嫉妒視線引爆了。

  面對周圍那幾乎要實體化的殺意,神木徹點了點頭。

  正合我意。

  既然對方主動送上門來,倒也省去了他找藉口把人約出來的麻煩。

  「走吧。」

  他提起便當盒,在一片心碎和磨牙的聲音中率先站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喧鬧的走廊,避開了人群擁擠的中庭,最終來到了舊校舍後方那處鮮有人至的樹蔭下。

  這裡只有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微弱哨音。

  斑駁的樹影投在長椅上,將世界切割得支離破碎。

  紗織惠併攏雙腿端正地坐下,打開膝蓋上那個漆紅色的精緻便當盒。

  她吃飯的動作慢條斯理,夾起一塊切成兔耳朵形狀的蘋果放入口中,咀嚼的幅度微小而優雅。

  神木徹坐在長椅的另一端,往嘴裡塞著便利店買來的飯糰,視線卻從未離開過身旁的少女。

  在這處被喧囂遺忘的角落裡,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兩人之間那股令人窒息的詭異沉默。

  當最後一塊玉子燒消失在唇齒間,紗織惠放下筷子,那雙白皙的手掌在胸前輕輕合攏。

  「啪。」

  一聲擊掌聲打破了沉寂。

  「我吃飽了。」

  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滿足,也聽不出嫌棄。

  神木徹咽下最後一口冷硬的米飯,隨手捏扁了包裝紙。

  「差不多該說了吧。」

  他目光灼灼,語氣低沉:

  「你到底是誰?」

  紗織惠不緊不慢地取出方帕按了按嘴角。

  隨後,她整理了一下裙擺,側過身,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地鎖住了神木徹。

  「三年前,練馬區。」

  紗織惠的聲音清冷而平穩。

  「四月的一個周二清晨,在一個垃圾回收點。」

  她微微歪頭,看著神木徹,繼續說道:

  「我因為分不清可燃和資源垃圾,正準備把沒撕標籤的塑料瓶扔進袋子。」

  「是你走過來,指著牆上的分類表,對我進行了地區垃圾分類條例科普,最後因為嫌棄我動作太笨拙,還順手幫我把瓶蓋和標籤給拆了。」

  神木徹張了張嘴,剛想冷笑著反駁。

  垃圾分類?哪怕是在夢遊,他也不可能——

  然而,就在「不可能」三個字即將衝出口腔的瞬間,一陣劇烈的刺痛閃過。

  緊接著,那個被他信誓旦旦宣稱「絕對不存在」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昏暗的清晨,帶著寒意的薄霧。

  堆滿藍色半透明袋子的集散點。

  以及那個手裡拿著塑料瓶,一臉茫然地站在垃圾網前的……黑髮少女。

  為了融入這個規則森嚴的國家,他當時確實正處於對「分類規則」極度敏感的神經質狀態。

  記憶中的那個背影,慢慢轉過身。

  那張稚嫩卻依舊面無表情的臉,漸漸與眼前這個正坐在樹蔭下,優雅地擦拭嘴角的少女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真真正正屬於他神木徹的記憶。

  但他卻把它忘得一乾二淨,直到對方提起的這一刻才被動「想起」。

  「不對!」

  神木徹猛地甩了一下頭,像是要將腦子裡那段突然冒出來的異物甩出去。

  脊背發涼,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這絕對不可能……」

  神木徹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然而紗織惠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那清冷的聲線繼續開口。

  「因為那次契機,我後來又遇到了你幾次,也因此認識了結衣醬。」

  她微微垂下眼帘,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懷念,輕聲說道:

  「還有奶奶……她老人家非常喜歡我。以前放學的時候,她經常會在門口叫住我,讓我進屋喝茶,還總是塞給我剛烤好的仙貝。」

  轟。

  伴隨著那句「仙貝」,記憶洶湧而出。

  屋內氤氳的熱茶香氣,奶奶滿是皺紋的慈祥笑臉,還有結衣拿著畫筆興奮展示作業的模樣……

  那個坐在矮桌旁,雙手捧著粗陶茶杯,安靜聆聽奶奶嘮叨的少女,正是眼前的紗織惠。

  不僅如此。

  那些她還沒來得及說的片段,也開始自動在腦海中瘋狂補全。

  夕陽下河堤邊的擦肩而過。

  便利店門口並沒有對話的點頭致意。

  甚至是他在門口給盆栽澆水時,那個路過輕聲對他說了句「早上好」的身影。

  她一直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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