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所見,覬覦,請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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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封不平帶著成不憂下了山。

  華山義館設在華陰縣城東郊,原是一座廢棄的寺廟。君不悔接手後略作修繕,雖談不上氣派,勝在地方寬敞,足夠容納數百孩童。

  兩人到的時候,門前已候著幾人。

  為首的吳帳房得了消息,知道今日華山派兩位要來察看,早早便帶著教習在門口迎候。

  「封大俠,成大俠。」吳帳房拱手作禮。身後七八個壯漢也跟著抱拳。

  封不平回了一禮,目光掃過那些教習。

  個個手腳粗大,下盤沉穩,眼裡帶著江湖人特有的彪悍之氣。只是氣息粗重,步履間缺乏內家功夫的輕靈。放江湖上連三流都算不上,但教孩童練些基礎外功,倒也夠了。

  吳帳房引著兩人往裡走。

  穿過前院,便聽見讀書聲從東廂房傳來。

  封不平走到窗邊往裡瞧。

  幾十個孩童盤坐得整齊,正跟著個鬚髮花白的老翁念書。

  那老翁聲音沙啞,卻抑揚頓挫:「華山四代祖師陳松溪,昔年遊歷江南,遇水匪劫掠商船。祖師獨駕輕舟,一夜連挑三處匪寨,救出被擄婦孺十七人……」

  孩童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

  封不平在廊下聽了片刻,眉頭微皺。

  陳松溪師祖的事跡他是知道的,確實在江南剿過匪,但過程遠沒有這般傳奇。

  什麼「獨駕輕舟」、「一夜連挑三寨」,多半是後人添油加醋。不過他轉念一想,教化弟子,自是要揀光鮮的說。

  搖搖頭,沒說什麼。

  目光轉向院子裡,另一批孩童正在扎馬步。

  讓他意外的是,男女孩童混在一處訓練,並無分開。

  教習提著竹條來回巡視,見哪個偷懶、姿勢不正,竹條便「啪」地抽在小腿上,留下一道紅痕。

  成不憂低聲嘀咕:「怎能男女混著練?女子體弱,筋骨不同,怎可與男兒一個標準……」

  「掌門行事,自有考量。」封不平淡淡道。

  他在廊下站了會兒,目光從那些孩童身上一一掃過。

  前排那個黑瘦小子,馬步扎得極穩。額頭汗珠滾落,沿著鼻樑滴進嘴裡,卻咬著牙一動不動。

  封不平走過去,伸手在他肩背、手臂幾處按了按。

  「筋骨不錯。」他心中評價。

  「叫什麼名字?」

  「俺、俺叫二狗。」孩童有些怯,聲音卻穩。

  封不平點點頭,又走到西側。

  那裡有個白白淨淨的男孩,馬步扎得不太標準,膝蓋微微內扣。但表情格外專注,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三尺地面,即便封不平走到近前,依舊紋絲不動,目光半分不飄。

  後方西角有個女孩,約莫八九歲,扎馬步時身體微微發顫,顯然快到極限。

  可她卻死死咬著下唇,下唇咬出一排白印,硬是撐著不倒。

  封不平在她膝彎處細看,骨節纖細卻異常堅韌,跟腱修長,是個練輕功的好材料。

  眼前這些孩童,雖算不得百年一遇的奇才,但好生培養,將來也能成為華山的中堅。

  只是……封不平忽然想起那日在屠戶家外,被毆打的那個瘦小身影。

  他輕輕嘆了口氣。

  晌午時分,吳帳房引著兩人去伙房。

  院子寬敞,五口大鍋架在灶上,柴火噼啪。鍋里熬著肉湯,混著雜糧菜葉,顏色灰撲撲的。旁邊木桶里盛著糙米飯,飯粒發黃,走近了才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陳米味。

  幾個幫廚正給孩童打飯。

  孩童自己捧著碗,米飯盛滿,打上菜湯,再加上兩塊薄薄的肥肉。那肉塊白花花,幾乎全是肥膘,落在飯上便化開一層油光。

  饒是如此,娃娃們依舊吃得狼吞虎咽,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封不平眉頭突然一皺。

  他注意到,有些孩童碗裡的肉塊多些,有的則少些,甚至沒有。

  「吳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吳帳房忙解釋:「兩位大俠莫要誤會。義館有義館的規矩,平時孩童間有些小摩擦,我們或許睜隻眼閉隻眼,但吃食上絕不許搶。該多少就多少,這是君掌門定下的鐵律。」


  他指了指那些肉多的孩童:「咱們這兒有套規矩:十日一考,教習們集體打分。前十名,三餐都有肉;十一到三十名,兩餐有肉;三十一到五十名,每日一餐有肉。五十名到一百名,兩天才能吃一頓肉,但一頓可比別人多兩塊。」

  頓了頓,又道:「住舍也是如此。名次越好,住得寬敞乾淨;名次差的,十七八人擠一間,被褥也薄些。」

  封不平聽罷,沉默不語。

  他明白君不悔的用意。

  有飯吃,餓不死,凍不死,這是底線;有肉吃,睡得好,全憑本事。那些孩童為了多吃一塊肉,住得舒坦些,自然會拼命表現。

  ……

  離開義館,兩人去了城郊的粥棚。

  那是座簡易的竹棚,棚前排著長隊,多是些衣衫襤褸的老弱病殘。

  棚里架著口大鍋,熱氣騰騰,兩個雜役正用長柄木勺舀粥。棚外立著塊木牌,寫著「華山派濟困粥棚」七個字。

  封不平看了一眼。鍋里的粥稀得很,勉強能見米粒,混著雜糧菜葉。排隊的人一個個捧著豁口陶碗,喝得急切,生怕晚了就沒了。

  成不憂眼尖,看見隊伍里混著幾個精壯漢子。那些人雖然穿著破舊,但步履沉穩,手掌粗厚,明顯不是饑民。

  他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被封不平按住手腕。

  果然,那幾個漢子剛排到棚前,雜役還沒說話,旁邊站著的兩個壯漢便瞪了過來。

  那眼神凶得很,配上腰間隱約可見的短棍,幾個漢子縮了縮脖子,悻悻地走了。

  封不平點了點頭。

  最後他們來到城南一處街口。按吳帳房所說,今日華山善堂在此義診贈藥。

  還未走近,便聽見一陣喧譁。

  街口搭的涼棚塌了半邊,桌椅翻倒,藥材撒了一地。十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揮著棍棒,驅趕前來求醫的百姓。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華山派僱工被打倒在地,頭破血流,哀嚎不止。

  成不憂臉色一沉,火氣噌地竄上來。

  他身形一掠便沖了過去,劍未出鞘,連劍帶鞘一記橫掃,「砰」地放倒兩人。

  「住手!」

  那些地痞哪是他的對手。不過三兩個照面,棍棒脫手,人躺倒一片,哀嚎著爬不起來。

  成不憂一腳踩住一個地痞的胸口,厲聲喝道:「哪條道上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那地痞只顧著哀嚎,半句不答。

  街角忽然轉出七八個人來。

  這些人穿著尋常布衣,但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便知是練過硬功的好手,絕非尋常地痞。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麵皮微黑,雙手骨節粗大。

  「這位朋友好大的火氣。」黑面漢子抱了抱拳,語氣卻冷得刺骨,「光天化日,肆意行兇,傷害百姓,眼裡可還有王法?」

  成不憂冷笑道:「王法?他們砸攤子打人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出來提王法?」

  「我們只是路過,見有人在此聚眾鬧事,前來勸阻。」黑面漢子面不改色,倒打一耙,「反倒是你,不問青紅皂白便動手傷人。依我看,該抓去官府問罪的,是你才對。」

  成不憂面色一冷,右手已按上劍柄。

  「師弟。」封不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緩步走到成不憂身邊,目光平靜地掃過黑面漢子,又掃過地上那些地痞。多年的江湖經驗告訴他——這事透著蹊蹺。

  「你們是什麼人?」封不平問得不急不緩。

  黑面漢子冷笑:「路見不平之人。」

  「路見不平?」封不平也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巧了,我們也是路見不平。」

  他逕自走到一個地痞面前,蹲下身。

  「誰讓你們來的?」

  那地痞眼神躲閃:「沒、沒人讓……我們就是看這兒人多,想收點保護費……」

  「保護費?」封不平伸手捏住他手腕,拇指在「內關穴」上一按。

  「啊——!」殺豬般的慘叫響起。那地痞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劇痛,冷汗直流。

  「我再問一遍,誰讓你們來的?」


  「我、我真不知道!」

  地痞疼得渾身發抖,嘴硬不肯透露半個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黑面漢子。

  封不平心裡頓時瞭然。

  鬆開手,站起身。

  黑面漢子見狀,使了個眼色。

  手下七八人緩緩圍了上來,腳步錯落,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怎麼,想滅口?」封不平淡淡道,手已按在劍柄上。

  「朋友,我勸你別多管閒事。」黑面漢子沉聲道,語氣帶著威脅,「有些人,你惹不起。」

  「哦?」封不平挑眉,「什麼人我惹不起?」

  黑面漢子不答,只揮了揮手。

  那七八人同時撲上!出手狠辣迅疾,拳風呼嘯,竟都是練過硬功的好手。

  成不憂怒喝一聲,拔劍出鞘。

  封不平卻比他更快。

  只聽「鏗」的一聲清鳴,劍光如白虹乍現!沖在最前的兩人便捂著肩膀踉蹌後退,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瞬間染紅半邊衣裳。

  「再往前一步,」封不平的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下一劍便不是肩膀了。」

  若非在華山腳下,不願將事情鬧大,這兩人此刻已是屍體。

  黑面漢子臉色徹底變了。

  他雖不是江湖中人,但眼力勁還有。

  方才那一劍若是往咽喉去,此刻地上已是兩具屍體。這人的劍法之快、之准,怕不是尋常的江湖草莽。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好劍法!今日我們認栽。山水有相逢,後會有期!」

  說罷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手下人攙起傷者,狼狽退去,轉眼消失在街角。

  封不平沒有追。

  他收劍入鞘,看向地上那些瑟瑟發抖的地痞。

  「滾。」

  一個字,如冰錐刺骨。

  地痞們連滾帶爬,轉眼跑得乾乾淨淨。

  成不憂不解:「師兄,為何放他們走?」

  封不平搖頭,目光望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那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背後的人。」

  他壓低聲音:「你暗中跟上去,看看是什麼來頭。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成不憂點了點頭,身形一晃,悄然沒入人群。

  ……

  華陰縣衙後院。

  黑面漢子單膝跪地,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稟報。

  華服青年坐在太師椅上,端著青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聽完稟報,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失手了?」

  「是。殺出兩人,功夫極高。尤其是那個使劍的,劍法凌厲狠辣,屬下的人不是對手。」

  「不是那君不悔?」

  「不是。那兩人約莫四五十歲,沉穩老練。那君不悔據說才二十三四,年紀對不上。」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本以為只是條小雜魚,沒想到還藏著些硬茬子。」

  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西邊連綿的群山。暮色漸合,山影如墨。

  他辦事,向來喜歡先殺殺對方威風,再談買賣。誰想看走了眼。

  「公子,接下來怎麼辦?」黑面漢子低聲問,「要不要從公公那兒調些高手過來?」

  「急什麼。」青年淡淡道,面露不屑,「讓人送張帖子給那君不悔,就說本公子有請。一個破落江湖勢力,難道還敢不給我面子?」

  「那些人功夫不弱……」

  「功夫再高,又能如何?」青年冷哼一聲,一臉風輕雲淡,「就算刀槍不入,能比火銃還快?能硬扛住弗朗機炮?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江湖草莽,終究翻不起什麼浪花。」

  ……

  玉女峰正氣堂,暮色漸濃。

  君不悔聽完封不平的稟報,沉默片刻,突然笑起來。

  「京城口音……」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此事恐怕不簡單。」封不平沉聲道,語氣凝重,「那些人顯然是早有預謀。而且最後來的那幾人,功夫不弱,進退有度,絕非尋常地痞。」

  君不悔點點頭,神色平靜得有些反常。

  他其實並不意外。

  如今的華山派,除了魔教,很難引起誰的針對。硬要說什麼利害關係,恐怕只有那「壯血丹」。畢竟他當時也沒刻意掩飾,很容易查到源頭。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那些人既然敢光天化日砸我華山的攤子,背後必有倚仗。不是江湖中人,那便是……」

  話未說完,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成不憂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凝重之色。

  「我暗中跟隨,最後發現那些人進了縣衙後門,輕車熟路,守衛連問都沒問。我在外邊守了半個時辰,見到個穿綢衫的年輕人出來,縣太爺親自送到門口,點頭哈腰,態度恭敬得很。」

  封不平與君不悔對視一眼。

  「果然。」君不悔點點頭,「是官面上的人。」

  他坐回主位,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能讓一縣之尊如此恭敬,要麼是上官,要麼是……京里來的人。」

  正說著,門外雜役捧著一封信函進來。

  「掌門,方才有人送到山上的帖子。」

  君不悔接過,拆開一看,是張燙金請柬。紙質厚實,紋路精緻,上面寫著幾行端正楷書:

  「謹訂於三日後未時,於華陰縣醉仙樓天字廂設宴,恭候華山派君掌門大駕。落款:趙。」

  他看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將請柬遞給封不平。

  「看看,人家比我們想像的要『客氣』。」

  封不平接過掃了一眼,眉頭緊皺:「這是……先禮後兵?那今日唱的又是哪出?」

  「是也不是。」君不悔站起身,負手走到堂前,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他先砸我的攤子,再送請柬,這是告訴我,他既能動粗,也能講禮。至於選哪一樣,看我識不識相。」

  他轉過身,笑了起來,那笑容溫潤如玉,眼底卻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靜。

  「遠來是客,我們作為地主,哪有讓人家請的道理?」

  封不平心中一動:「掌門的意思是……」

  「封師兄,成師兄,」君不悔微微一笑,人畜無害,「勞煩二位師兄下山一趟,把這位趙公子『請』上來。咱們華山派雖簡陋,一杯清茶還是招待得起的。」

  成不憂愣了愣:「就請他一個?」

  「自然。」君不悔頷首,語氣溫和,「咱們華山地方小,容不下那麼多人。想來客人不會怪罪。」

  封不平會意,抱拳道:「那便請掌門稍作等候。我和師弟下一趟山,去『請』客。」

  話音落,兩人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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