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氣宗的劍也未嘗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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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玉女峰,霧氣如輕紗漫捲。

  正氣堂內,君不悔與寧中則對坐案前,帳簿攤開,墨跡猶新。

  寧中則孕身已八月有餘,腹部圓隆,一手輕撫,眉間卻凝著憂色。

  「師弟,」她指尖划過帳冊上一行行數字,「這才月余,便已耗去兩千八百餘兩。醫藥、糧食、肉蔬、筆墨、先生與教習月錢……每日睜眼便是流水般的開銷。如今門中帳上,統共只剩六百多兩銀子了。」

  她抬眼看向君不悔,聲音透著急切:「我知道你是一片進取之心,想為華山廣納良材、積攢名聲。可這攤子是不是鋪得太快了些?眼下是不是該緩一緩,至少這義館,暫緩些時日再招人如何?」

  君不悔合上帳簿,神色平靜:「師姐,帳不能只看支出。」

  「如今華陰縣乃至左近鄉里,提起華山派,哪個不念一聲好?義診、施粥、義館,這些善舉傳揚開去,華山派在此方地界的聲望,比從前高了何止數倍?」

  他起身從書案另一側取過一冊名簿:「這一個月,義館收容孩童五百四十七人。其中,初步觀其根骨、心性,可堪造就者也有三十餘人。」他指尖輕點名冊,「這些人若能好生培養,十年之後,便是華山的中堅力量。」

  話雖如此,他真正所謀卻不在於此。

  目光掃過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這其中最後能入華山派山門的怕是十不存一。

  而其餘根骨平庸、心性尋常者,才是這五百四十七人里的常態。

  而這「平庸者」,才是他想要的「花」與「果」。

  這些孩童在義館的三年,識得的字、學會的算、練熟的粗淺拳腳,足以讓他們將來在市井鄉野謀一份不錯的活路。

  但真正有價值的,是他們在心智最柔軟、最可塑的年歲里,所被灌輸的一切。

  教材是他精心編纂的,故事是篩選過的,每日誦讀的是華山祖師的「仁俠」事跡,耳濡目染的是對門派的感念之情。

  這不是教育,這是烙印。

  在思想成型之初,打下名為「華山派」的鋼印。

  施粥贈藥,不過是一時之恩,易被淡忘。

  但自幼植入的認知與歸屬,卻會溶進骨血,伴隨一生。

  這些孩子將來會散入江湖市井,成為帳房、夥計、鏢師、小販,甚至有人機緣巧合,能走入衙門、商鋪,成為這世道運轉的微小齒輪。

  他們遍布各處,平庸無奇,卻都曾在生命之初,被刻下同一個印記。

  他們,才是君不悔真正不會枯竭的田地。

  當他們提起「當年在華山義館…」,當他們因這段經歷而對華山派下意識的維護,當他們與他人談起華山派的話題——那便是聲望,細水長流,源源不絕。

  聲望暴漲是果,而這些深植於泥土之中的「根」,才是真正的因。

  今日播下的種子,將在未來的歲月里,於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地開花結果,反哺華山。

  那才是經得起時間沖刷的,真正的基業。

  心念微動,眼前已浮現黑霧凝聚。

  【當前威望值:826點】

  善舉持續,聲望增長比他預想的更快。

  「可銀子……」寧中則輕嘆。

  「銀子我來設法。」君不悔語氣堅決,「不但不能停,我打算下月再啟兩座義館。地方已看妥,同樣是破舊道觀或寺廟,到時候做些修繕就能用,木料磚石也約了匠人。」

  寧中則怔住:「再開兩座?師弟,你可知那要多少銀錢?」

  「師姐。」君不悔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你信不信,我真尋著了一座金山?」

  寧中則先是一愣,隨即失笑:「你不想說便不說,拿這話搪塞我。」笑罷,神色又認真起來,「只是萬事須三思,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折了華山派百年清譽。」

  「師姐放心。」君不悔正色應下,轉開話頭,「對了,前些日子請師姐編纂的蒙學教材,可有了眉目?」

  寧中則從懷中取出一疊手稿,遞了過去:「我翻檢了派中典籍,又憑記憶整理了師長們行俠仗義的事跡。只是年代久遠的,多已語焉不詳;近些年的,又難免牽扯門派內務,不便外傳。」

  她頓了頓,有些猶豫,「還有……關於當年劍氣之爭那段,我不知該不該寫,如何寫。師弟覺得呢?」


  君不悔接過手稿,迅速翻閱。

  片刻,他眉頭微蹙。

  「太過平實了。」他指著其中一頁,「譬如這裡,『三代祖師於隴西誅馬匪十三人,自身負傷三處』。既是為揚名立威,負傷之事何必細述?寫成『劍光起處,十三匪盡伏誅』,豈不更顯祖師神威?」

  又翻幾頁,看到「劍氣之爭」四字,他直接搖頭:「這段抹去。那些不甚光彩的舊事,提它作甚?我們要傳承下去的,是華山派的『煌煌正道』,是歷代祖師的『赫赫功業』。有些細節,不妨潤色一二。」

  「潤色?」寧中則不解。

  「便是適當增飾,乃至稍作杜撰。」君不悔說得理所當然,「譬如這位六代祖師,典籍只記『曾於江南行醫三月』。我們可寫成『江南大疫,祖師仁心濟世,遍嘗百草,終得良方,活人無數,百姓感念,立長生祠以祀』。如此,是否更能令孩童心生敬仰?」

  寧中則臉色一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這不是胡說八道嗎?拿祖師先人胡編亂造,師弟你怎麼敢?!」

  「不是胡編亂造,而是『教化』。」君不悔神色鄭重,「我們要讓那些孩子自幼便知,華山派乃名門正派,歷代祖師皆俠義楷模。惟其心生嚮往,方能真心歸附。師姐,這些故事非為修史,而為『育人』,意在塑其心性,鑄其靈魂。」

  寧中則默然良久,緩緩搖頭:「那些不光彩的舊事,我可以隱去。前輩們的事跡,略作增飾也無妨。但憑空為祖師杜撰功業……我做不到,日後若傳出去,讓武林同道得知,豈不是遭人恥笑,壞我華山派清譽。」

  她語氣堅決,眼中剛正清亮。

  君不悔知這已是她底線,不再強求:「便依師姐。隱去瑕疵,略作增飾即可。」

  收起手稿,他又道:「對了師姐,我想聘幾位帳房先生,再尋幾個能打理庶務的幫手。如今義館、義診攤子越鋪越大,單靠我們幾人,實在周轉不開。」

  寧中則點頭:「這確是當務之急。」

  兩人說著,堂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雜役弟子慌慌張張奔入:「掌、掌門!寧師叔!山下來了三人,自稱劍宗門人,要、要上山討個公道!」

  寧中則臉色倏變,手下意識護住腹部。

  她雖秉性剛強,可自林清玄與岳不群死後,她便沒了主心骨,此刻聞訊,眼中不由閃過慌亂。

  「該來的…終究來了。」

  君不悔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請他們上來。」

  「師弟!」寧中則道,「劍宗此時上門,分明是欺我氣宗孤寡無人,來者不善!」

  「師姐寬心。」君不悔語氣平靜,「凡事有我。」

  這份鎮定悄然感染了寧中則。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安,眼中漸復清明:「好。他們若肯好好說話,自然以禮相待。若想恃強凌弱……」

  她按了按身旁劍柄,「我氣宗,也非任人揉捏的軟面。」

  不多時,三道身影踏入正氣堂。

  封不平居中,成不憂、叢不棄分立左右。

  三人皆背負長劍,風塵滿身,眉宇間凝著十年鬱結的戾氣,此刻更添幾分欲雪前恥的暢快。

  封不平目光在寧中則隆起的腹部略一停留,最終定在君不悔身上,嘴角噙著一絲冷意。

  成不憂卻已按捺不住,搶先開口:「你就是君不悔?」

  君不悔拱手:「正是在下。封師兄、成師兄、叢師兄,遠來辛苦。」

  「師兄?」成不憂嗤笑,「氣宗門下,也配與我們稱兄道弟?」

  寧中則眉峰一蹙:「三位當年既已離開華山,今日又何必回來?」

  叢不棄淡淡道:「正因心系華山祖業,才不得不回來看個明白。看看這百年基業,被你們氣宗敗壞成了什麼模樣!」

  「你!」寧中則慍色上臉。

  君不悔抬手止住她,看向封不平:「封師兄此來,意欲何為?」

  封不平直視他,一字一頓:「劍氣之爭,當年未分真正高下。氣宗僥倖得勝,卻令華山衰微至此。今日,該做個了斷了。」

  「了斷?」君不悔挑眉,「如何了斷?」

  「簡單!」成不憂踏前一步,聲若洪鐘,「氣宗重氣輕劍,視劍法為末技;我劍宗以劍為本,劍術通神便是正道!孰高孰低,孰為正統,今日便在劍上分個明白!」


  寧中則忍不住反駁:「當年鬥劍,勝負已分!氣宗劍法亦自不凡,何來輕劍之說?倒是劍宗一味求快求奇,根基虛浮,才有當日之敗!」

  成不憂冷笑:「好個『根基虛浮』!若無當年那些陰謀詭計,孰勝孰敗還未可知!」

  兩邊你一言我一語,舊怨新爭,愈說愈烈。

  正氣堂內,一時劍拔弩張。

  封不平忽然抬手,止住爭辯。

  他看向君不悔,沉聲道:「口舌之爭無益。君小子,你是氣宗如今主事之人。今日你我以劍論道,你若輸了,便請帶著氣宗門人離開華山,這玉女峰,當歸我劍宗所有。」

  君不悔沉默片刻,忽然道:「好。不過,我有個條件。」

  「講。」

  「若我輸了,自當離開。但若三位輸了,」君不悔目光掃過三人,「需答應我一事。」

  成不憂放聲大笑:「你能贏?小子,你可知這八年來,我們日夜苦練,為的便是今日?」

  君不悔只問:「賭,還是不賭?」

  「賭!」成不憂不待封不平開口,已然應下,「來來來,讓我見識見識,你這氣宗掌門有何能耐!」

  他反手拔劍,劍尖斜指,「別說我以大欺小,讓你先出三招!」

  君不悔卻搖頭:「不必。我若先出劍,未免太過欺負師兄。」

  成不憂勃然大怒:「狂妄!」

  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出鞘,一式「白雲出岫」直取君不悔中宮。

  這一招華山劍法在他手中使來氣象森嚴,劍光如匹練,隱帶風雷之聲。

  「師弟當心!」寧中則急呼。

  君不悔卻不動如山,直到劍尖離胸口不足三尺,才驟然拔劍。

  沒有炫目招式,不見凌厲劍氣。

  他只將劍身一抬、一撥、順勢一送。

  動作樸實無華,卻妙到巔毫。

  成不憂那看似無懈可擊的「白雲出岫」,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水流瀑布,劍勢不由自主偏開三分。

  他心中駭然,急忙變招,轉為「有鳳來儀」,劍光分化,籠罩君不悔上三路。

  可君不悔的劍卻如附骨之疽,已悄無聲息點在他頸側。

  冰涼觸感傳來。

  成不憂僵立當場,瞳孔驟縮。

  頸間,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痕緩緩滲出血珠。

  再深半分,便是喉斷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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