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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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嗎?」

  朱子明看了眼眼前眼巴巴望著他的朱楨,想了想之後,道:「我再次聲明,我說的全部都是我個人的觀點,還有就是我個人對於歷史的一些猜測,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正確,你也可以隨時提出質疑。」

  朱子明又開始給自己疊甲,因為他能感覺得到,對方不僅是明粉,而且還是崇禎粉,他不想引起沒必要的爭論。

  朱子明雖然喜歡明朝,但他是一個歷史唯物主義者。

  他堅信,無論你怎麼掩蓋,編撰,甚至虛無,在永恆的時間裡,歷史總是不斷發現真的過去。

  對於崇禎這個皇帝,他還是很感興趣的,而且他自己也在寫明末的小說,所以對崇禎還是有一定的了解。

  「崇禎同志是一位有志氣,有想法,力圖實現大明中興的君主,這無論是粉飾崇禎的還是抹黑崇禎的,他們在這個方面的結論是一致的,所以說,我們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在態度上,崇禎絕對是沒有問題的。」

  「他在政務上的勤勉直追大明的太祖皇帝朱元璋,但是,太祖皇帝開創了大明王朝,而崇禎卻是終結了大明王朝。」

  朱子明這段話本意是誇讚崇禎,但卻讓崇禎感到羞愧。

  一個是開國大帝,一個是亡國之君,將他和太祖皇帝相提並論,簡直就是莫大的諷刺。

  朱子明當然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崇禎,而且前面還疊了甲,所以他自然是毫無顧忌,侃侃而談。

  「太祖皇帝貧農出身,經歷過家破人亡,當過乞丐,做過和尚,開局一個碗,可以說是天崩開局,但崇禎何嘗不是天崩開局?我之前已經說了,崇禎接手的大明是一個歷經二百多年歲月滄桑的王朝,已經是滿目瘡痍,積重難返,窮途末路。」

  「所以,崇禎面臨的挑戰同樣巨大,但他並沒有像他的太祖皇帝那樣,開天闢地,創出一番偉業,而是在憋屈中走向滅亡。」

  「就像我前面說的,華夏歷史自秦始皇一統六國以來,從來沒有一個王朝的國祚超過三百年,你憑什麼要求崇禎做到?換一個人來大概率還是這樣的結局,甚至還不如,但這並不代表崇禎沒有問題,可以這麼說,崇禎自己的問題同樣也很大。」

  「這也讓後世出現一種說法,說如果崇禎什麼都不做,大明也許還沒有亡得那麼快。」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來看看,崇禎究竟幹了什麼。」

  雖然崇禎比誰都要清楚他究竟幹了什麼,但是他卻聽得格外的認真。

  朱子明道:「繼位伊始,崇禎就展現出了他重振大明的志向和決心,他以雷霆手段,親手除掉了盤根錯節、荼毒甚廣的閹黨,朝野歡慶,都以為大明迎來了一代聖主明君,為大明續命。」

  「但是,並沒有,除掉了魏忠賢和閹黨,並沒有讓大明重獲新生,反而陷入了一個更大的泥沼之中。」

  這話讓崇禎聽得皺眉。

  除掉魏忠賢和閹黨,是他感到驕傲的事情,一上位就幹了一件朝野稱頌的大事,所以他還跑到萬壽山告慰列祖列宗,告慰他哥,他躊躇滿志,因為中興大明已經踏出了最堅實的一步。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他機緣巧合來到這間書店,知道大明亡在他手中的事實,現在朱子明更是告訴他,他引以為傲的事情反而讓大明陷入了一個更大的泥沼之中呢?

  「請先生賜教。」崇禎鄭重請教。

  朱子明回道:「《明史》里有言,『乃覆信任宦官,布列要地,舉措失當,制置乖方』,明明是崇禎親手除掉的宦官集團,可是最後崇禎還是要依靠回宦官。」

  「為什麼?」

  「因為崇禎在除掉了閹黨之後,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他雖然是一言九鼎的皇帝,大家也認他這個皇帝,但是他交代下去的事,卻總是幹不成,工作效率極其低下。」

  「每天幹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吵架。」

  「明朝歷史上,能夠做到每天都早朝的只有兩位皇帝,一位是開國皇帝朱元璋,另一位就是末代皇帝崇禎,可崇禎早朝的主題就一個,吵。」

  「吵!吵!吵!」

  「有災荒了,先吵一架,有民變了,先吵一架,強敵來犯了,先吵一架,甚至於敵人都打到城下了,還要先吵一架。」

  「但是吵到最後呢,誰來做?又要吵一架。」

  「好不容易定好誰來做了,就開啟吹毛求疵,這有問題,那有問題,稍微有點差池,參一本,沒有達到效果,參一本,甚至不合心意,參一本,到後來,不管怎麼樣,只要不是自己人,先參上一本再說。」


  「不管好壞,到最後又吵成了一鍋粥。」

  崇禎默然。

  光是聽著,他都覺得頭痛,而事實也是這樣子。

  「以前閹黨還在的時候,言官們還有所顧忌,但是現在沒有迫害他們的閹黨,皇上又替他們翻案,這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了,放開了說,各抒己見。」

  「而且一個個還都特別能說,講得都還很有道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

  「什麼廉正奉公,振興吏治,開放言路,革除朝野積弊,反對權貴貪贓枉法等等等等,乍一聽都是治國良策,都是為了大明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可恰恰是他們以為自己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他們就開始用極高的道德標準去要求周邊的人或事,道德本該是照亮前路的燈,但此時卻被他們舉起作為砸向對手的石頭。」

  「他們將問題簡化為『善與惡』『忠與奸』的對立,從而忽視問題的多維性,甚至是問題本身,黨同伐異,互相扣帽子,貼標籤,愈演愈烈。」

  「東林黨、浙黨、楚黨等派係為爭奪內閣、六部要職,相互攻訐,大量精力耗費於內鬥,而非治國理政,到最後,任何政策都被貼上黨派標籤,導致崇禎對文武百官極度不信任,甚至出現『君疑臣,臣互攻』的死循環。」

  「這個時候,你說崇禎不用宦官還能用誰?崇禎一定很迷茫,為什麼自己親手除掉了閹黨,到最後還是他親手重現了閹黨干政。」

  「殊不知,這一切其實也是崇禎自己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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