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利益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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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長風吃完了早飯已近中午,正打算跟裴萱出去逛街,便見一個兵馬司的兄弟在天衣坊附近東張西望。

  她估計是來找裴二的,就讓裴萱先在店裡等她,自己出了鋪子。

  「裴夫人!」那兄弟見了晏長風便抻著脖子喊她。

  晏長風走過去問:「什麼事啊,是找裴二嗎?」

  「哎,可不是找裴副指揮呢,但沒找著他,他說啊找不著他就來找您一樣。」小兄弟將晏長風引到沒人的角落低聲說,「年前裴副指揮讓我留意馬販子的事,正巧,今兒有一車馬是打通州那邊過來的,奔西郊去了。」

  晏長風眼睛一亮,「是麼,兄弟你這可是幫了我大忙了,辛苦你了。」

  那兄弟忙擺手,「沒事沒事,裴副指揮對我們幾個兄弟都不錯,幫個忙應該的,那什麼裴夫人,我先走了啊。」

  「誒,你等會兒!」晏長風跑回鋪子裡,拿了兩張天衣坊的取衣票子塞給這兄弟,「我這裡沒什麼好東西,送你兩套成衣,你憑著這票子來鋪子裡隨便挑。」

  那兄弟惶恐:「哎呦這哪合適!」

  「應該的。」晏長風不多說,塞給人家就走了。

  她得馬上趕去西郊,這街是逛不成了。

  「枝枝,對不住,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晏長風回鋪子裡跟裴萱說,「你一個人不能上街,如果悶了就去找文竹姐一起逛。」

  「誒!嫂子,這大過節的你要上哪去啊?」裴萱跟她哥約好了「偶遇」的時間地點,再不走可趕不上了。

  「我去西郊一趟,是急事。」晏長風看她好像有什麼事的樣子,「怎麼,你上街是有什麼事?」

  裴萱忙擺手:「沒有沒有,我這不是想著上元節的熱鬧一年就一次,錯過了怪可惜的嗎?」

  「我沒關係,」晏長風說,「你要是悶了就去找文竹姐,我天黑前肯定能回來,晚上再湊熱鬧是一樣的,對了,如果小柳回來,你馬上叫她去西郊尋我。」

  裴萱也不好再說什麼,「我知道了嫂子,那個嫂子你可注意安全啊,儘量快點回來啊。」

  「你這丫頭!」晏長風曲指頭刮他的鼻子,「還沒出嫁呢怎麼這麼嘮叨?」

  裴萱捂著鼻子,心裡直喊冤,心說她這是為誰,還不是為了哥跟嫂子!

  晏長風在店裡換了身兒男裝,騎馬趕去了西城門。她不知道是她前腳走,裴安後腳就跟上了。

  自從年初二裴安發現了二哥的秘密,他就一直留意著二哥的動向。但觀察了幾天他發現,他家二哥那是滴水不漏,一天裡安安分分的,除了在家就是上職,沒有半點兒不尋常之處。

  於是他今日就趁著人多,跟著二嫂與裴萱出了門,沒想到,還真是有收穫。二嫂這個時候急匆匆騎馬出了城,定是有什麼事。

  裴安沒騎馬,今兒出城遊玩的公子小姐不勝數,他的馬車混在其中毫不顯眼,根本不怕二嫂發現。他一路跟去了西郊馬市附近,沒敢跟進去,只敢在附近等著。

  等了約莫有兩盞茶的功夫,他先是看見一隊運馬的販子從馬市出來,然後看見他家二嫂緊隨其後,看樣子是在跟蹤這隊馬販子。

  二嫂為什麼要跟蹤馬販子?

  晏長風追著馬販子進了馬市,親眼看著他們下了一車的桃花馬,跟趕小豬仔似的,絲毫沒看出來哪裡金貴。

  當初她訂貨的時候說得多麼奇貨可居,可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這越發加劇了她的疑心,可是她不能跟著馬販子出城。不過話說回來了,柳清儀怎麼還沒回來?難不成讓聖上留下吃飯了?

  她不好出城,但裴安可以。裴安斷定這裡頭有事,也看出來二嫂不能跟著出城,於是他跟了上去。

  晏長風正想著趕去南郊別院,另外派一個兄弟跟上,卻意外發現了一個買桃花馬的人打馬市里出來。

  這人拉著一輛破驢車,車廂破破爛爛的,馬被關在了車廂里,可能是挑的馬比較焦躁,在裡面上躥下跳的,活像是猴子托生的。

  晏長風之所以確定這馬車裡裝的是桃花馬,是因為這些馬在馬販子手裡就是秘密運送。它們被裝在不見光的大馬車裡,好像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本來挺漂亮的馬,生生搞得落魄起來。

  她琢磨著,這些馬必定來路不明,所以見不得人。可這些花銀子買馬的人為什麼也要藏著掖著?而且,看起來他不像是有錢人,為何要買這麼貴的馬?


  晏長風又一路跟著這人進了城,也是巧,這人也住在壽康街。她不遠不近地尾隨人家回了家,在他家胡同口,親眼看著他將買來的桃花馬往車下趕。

  但那馬可能是屬驢的,讓它在車上的時候鬧,讓它下車的時候它又不動了,死活拉不出來。

  「孩子他娘!出來幫我一把啊,這東西八成知道咱們要宰了它吃肉,它不敢下來了!」

  晏長風愣了。啥?買這麼貴的馬就為了宰了吃肉?

  那馬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人話,登時瘋了,嗷一嗓子,尥起前蹄朝著聲稱要宰了它吃肉的人類的前胸踢了上去。那矯健之姿倒還真有它汗血老祖宗的一點影子。

  那人是個文弱人,登時就懵了,愣在當場也不知道躲。晏長風立刻衝上前,先是一把將那等著挨踢的倒霉蛋拉走,然後跳上馬車拽住了拴馬的韁繩。

  這馬個頭小,很容易就被制服了。晏長風拉著馬下了車,將馬拴在了門口拴馬柱上。

  「多謝公子相救!」買馬的人對著晏長風深深一拜。

  「誒,別拜別拜!」晏長風受不起大禮,抬手將他扶起。

  可這人固執得很,自己拜了不算,還要拉著夫人一起拜,頗有一股文人的執拗勁兒。

  「救命之恩,當受我夫婦大禮!」

  這一不小心還弄出個救命之恩來,晏長風倒是不好意思了。

  「在下汪蒲,不知恩人貴姓?」

  「哦,不貴,姓柳。」晏長風沒報真家門,「汪兄,我可否冒昧地問一下,您買的這是什麼品種的馬?」

  「是桃花馬。」汪蒲說起這馬就唉聲嘆氣的,他對著恩人不隱藏話,「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將近百兩一匹,抵得上我一年的俸祿,我買了它,這一年就得吃糠咽菜對付著,大過年的家裡一口肉吃不上,宰了它,好歹還能吃口肉。」

  晏長風:「你可是在朝中任職?」

  汪蒲擺手,「不值一提,不過是吏部考功司主事,沒什麼出息,要不然也不用花這冤枉錢討好上官。」

  晏長風聽出了端倪,「你說你買這馬是為了討好上官?」

  汪蒲搖頭苦笑,「可笑啊,你說可笑不可笑,咱們大周朝,底層官員想要保住飯碗,想要升遷,都得靠這玩意兒。」

  晏長風:「那你可知除了你們,還有誰會買這種馬?」

  汪蒲想了想說:「我之前聽一些同僚閒聊,說一些達官貴人喜歡用這些馬取樂,所以它們很有市場,有些人啊為了討好那些貴人,會定期給他們送這種馬,對了,好像還提到了醉紅塵,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具體也沒仔細聽。」

  這就對上了。晏長風的腦海里迅速勾畫出了一條利益鏈。某些不干人事的貴人圈子崇尚以馬取樂,然後下級為了討好就會花大把的銀子來購買,再往下馬市,馬販,最後是配種的馬場。

  再往深了想,配種的馬場可能是某個達官貴人的產業,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像汪蒲這種普通芝麻官要靠買這種馬做業績,這一部分賺的錢,就類似於一種合理的受賄。

  且這位達官貴人一定不是一般人,需得有足夠的權利地位才能操控這麼大的利益鏈。

  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醉紅塵背後的人?

  晏長風告別了汪蒲夫婦,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醉紅塵。她想,今日有新的桃花馬進了馬市,或許醉紅塵里也會夠入一些,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遇到。

  而她來之前,裴修剛剛離開。

  秦王說的那些話在裴修腦子裡反覆辨別提煉,最終他認為,裴鈺要刺殺聖上是真。至於裴鈺選擇在什麼地方刺殺他不能確定。

  而秦王告訴他是在東市,其實是想試探他會不會通知白夜司。如果他通知了白夜司,首先就證明他是白夜司的線人,其次,白夜司定會在東市安排大量人手救駕,這樣以來,當聖上真的遇刺時,身邊就沒有更多的人保護。

  可是,什麼也不做也不行,這樣秦王會知道他已經看穿一切,這就相當於反向證明他是有問題的。

  裴修先打發八角去通知吳循,然後即刻回了府,急匆匆去往裴延慶的書房。

  「父親,我有要事同您說。」

  如今裴延慶對老二的態度已經不像原先那樣可有可無,甚至還會笑笑,「老二來了,著急忙慌的這是做什麼?」

  裴修急道:「父親,方才秦王與我喝酒,他告訴我大哥今日要刺殺聖上。」


  裴延慶一時沒理解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

  裴修:「父親,大哥今日要刺殺聖上,在東市,您務必要攔下他!」

  「他是不是瘋了!」裴延慶是見過大場面的一軍主帥,此時被這短短一句話嚇得額頭冒冷汗,「此事可當真?」

  裴修:「秦王如是同我說的,我亦不能判定真假,故而來請示父親。」

  裴延慶沉著臉思索。裴鈺最近失了秦王的信任,一直頗為焦慮,按照這小子的行事作風,完全有可能做一些冒險的事來挽回秦王的信任。

  刺殺聖上,再讓秦王救駕,讓秦王挽回聖心,這或許就是裴鈺的計劃。

  可是,秦王為何要通知老二?是不相信裴鈺能做到萬無一失,還是想乾脆放棄裴鈺?

  裴延慶無法判定秦王的真實想法,但差不多能肯定,裴鈺今日刺殺聖上決計沒有好下場,一旦暴露,秦王必定會讓裴鈺來頂罪。

  不行,必須得攔下裴鈺!

  裴延慶即刻打發裴修:「你去找你大哥……算了,我去吧,他不聽你的,你立刻帶上一百府兵去東市,萬一遇上你大哥的人,務必要攔下他們,統統給我帶回來!」

  裴修遲疑:「父親,我指揮府兵怕是不合適,再說他們也不會聽從我調派。」

  裴延慶將案上私印丟給裴修,「別墨跡,讓你去你就去!」

  「是,父親。」裴修抓住裴延慶的私印,嘴角抿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晏長風前腳到了醉紅塵,秦王后腳就知道了。

  「晏長風。」秦王咂摸著這個名字,「先確認她來做什麼,如果是找她男人的,就告訴她霽清已經走了。」

  晏長風在醉紅塵附近徘徊片刻,果真發現了一輛形跡可疑的馬車。此車蓋得嚴嚴實實,車轍十分明顯,車廂晃晃悠悠,裡面不時有異響,很明顯是裝了某種活物。

  馬車駛向了醉紅塵後院,她正待跟上一探究竟,眼角餘光驀地瞥見醉紅塵里有道目光似乎是在朝她這邊看。

  拜裴二所賜,她現在的警惕性比以往強了不少,發現可疑之人,斷然不能再打草驚蛇。

  可是,她如果就這樣走了也不好,她得為自己出現在醉紅塵尋一個合適的理由。於是,她腳步一轉,走進了醉紅塵。

  「呦,這位公子瞧著眼生,是第一次來吧?」醉紅塵的老鴇像上次一樣,上下打量著晏長風。

  「嬤嬤眼力好。」晏長風表面一派坦蕩,但心裡是有點虛的,上回她跟柳清儀來大鬧醉紅塵,雖說易了容,但也不是很保險。

  老鴇用帕子掩口咯咯笑,「那您是來喝酒聽曲兒呢,還是找樂子的?」

  「我來找人。」晏長風一邊說著,眼睛趁機掃了一圈,她發現上次去的那個通往地下密室的房間已經沒什麼人進出了。

  看來是改換了入口。

  一說找人那老鴇就不那麼熱情,「找誰啊?」

  晏長風說:「我找裴家二公子。」

  老鴇又笑了起來,「是裴二公子啊,不巧,他剛走。」

  剛走?看來這貨今日又來醉紅塵尋樂子了。早上咳成那樣還不忘尋樂,那應該是暫時死不了。

  晏長風朝老鴇笑,「呦,那真是不巧,那我先告辭了,改日再來品醉紅塵的好酒。」

  老鴇目送她離開,又匆忙去了秦王所在的房間,「殿下,那姑娘方才在外頭徘徊片刻,進來又說是找裴二公子的,但是……」

  秦王挑眉,「直說。」

  「殿下,我別的本事沒有,眼力還有幾分,沒看錯的話,這姑娘應該就是上次闖入密室鬧事的人之一。」

  秦王眼神一眯,「幾分確定?」

  老鴇:「七分。」

  秦王:「今日可有什麼貨運送進來?」

  老鴇:「是桃花馬。」

  秦王手指瞧著桌面,若有所思。

  晏長風離開醉紅塵便回了天衣坊,此時天色已見黑,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

  算算時間,再有那麼不到一個時辰聖上的車駕便會經過天衣坊的門口。據說聖上跟宮裡貴人可能會下車觀燈,她怕齊掌柜應付不來,便守在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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