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上仙種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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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春秋的住所,位於左家峪靈氣最濃郁的區域之一,是一座獨立的三進院落。

  院落不算奢華,但處處透著精緻與考究。

  假山流水,亭台軒榭,綠植點綴,顯然花費了不少心思。

  他沒有去前廳書房處理公務,而是徑直穿過迴廊,來到了最深處、也是他最私密的臥房。

  揮手屏退了侍立的僕役,他關上門,啟動了房間內簡單的隔音和警戒禁制。

  屋內陳設簡潔雅致,多以深色靈木和玉石為主,透著一種沉穩冷峻的氣息,與主人給人的印象相符。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床,一張堆滿帳冊玉簡的書案,一個擺著幾件古樸法器的博古架,還有一面占據整面牆壁的書架——那是他母親生前給他房間留下的,直到今日,他也未曾改動。

  他在房間中央靜立片刻,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景物,最終落在了書案旁一個不起眼的、與牆壁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暗格上。

  那裡,有一個隱藏的暗匣。

  左春秋走過去,指尖凝聚一絲靈力,在暗格邊緣幾個特定的位置輕輕點過。

  「咔噠。」

  一聲輕響,暗格的木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有尺許見方的空間。

  裡面沒有光華璀璨的寶石,沒有靈氣逼人的法寶材料,也沒有記載著高深功法的玉簡。

  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用凡間桃木打造、漆面已經有些斑駁的舊盒子。

  左春秋伸出雙手,將那木盒捧了出來,動作輕柔得如同捧著易碎的琉璃,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

  盒子很輕。

  他走到窗邊的軟榻旁坐下,將木盒放在膝上,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漆面,許久,才輕輕打開了盒蓋。

  沒有寶光四射,沒有異香撲鼻。

  盒子裡鋪著一層柔軟的、已經泛黃的絲綢,上面靜靜躺著幾樣同樣普通、甚至有些簡陋的……幼童玩具。

  一隻用細竹篾和彩紙糊成的、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的竹蜻蜓。

  一個木柄上插著彩色紙風輪、轉動時會嘩啦作響的大風車。

  幾顆磨得光滑圓潤、顏色各異的鵝卵石,依稀能看出曾被當作彈珠把玩。

  一把木雕的小劍,劍身還有歪歪扭扭刻上去的、早已模糊的「左」字。

  還有一隻草編的、已經乾枯發黃、幾乎要散架的小蚱蜢。

  全都是最尋常不過的、凡間孩童玩的物事。

  在崔巍山下的市集裡,一兩玄銅錢就能買上一大把,甚至很多窮苦人家的孩子,自己隨手就能用些許野草、竹片編出來。

  (註:玄銅是【神仙錢】貨幣體系中最低級的貨幣單位,上面還有秘銀和庚金兩個貨幣單位,貨幣單位之間的換算關係為1:1000。)

  但這些東西,被精心地保存在這個施加了防塵、防腐、防蛀法術的木盒裡,歷經二百年歲月,依舊保持著當初被放入時的模樣,連顏色都未曾褪盡。

  左春秋拿起那隻竹蜻蜓,放在掌心。

  竹篾的觸感冰涼而光滑,彩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裂。

  他記得,這是他六歲那年,偷偷讓身邊一個機靈的小廝,溜出左家峪,去山下集市買回來的。

  為了這隻竹蜻蜓,他省下了整整三個月的點心錢——雖然他家根本不缺那點錢,但爹娘對他的零用管控極嚴,每一筆開銷都要報備。

  他輕輕捻動竹蜻蜓下方的細棍。

  「呼——」

  竹蜻蜓的翅膀微微顫動,卻沒有飛起來。

  終究是年代太久,機括已經有些失靈了。

  左春秋看著掌心這小小的、脆弱的玩具,眼神一點點變得恍惚,仿佛穿越了二百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被重重規矩和高牆圍困的、壓抑而孤獨的童年。

  ——

  左春秋出生的時候,他的爹娘都是築基後期的修士。

  他的出生,被視為強強聯合的結晶,被寄予了厚望。

  修仙者結合,後代擁有空竅的概率極高,幾乎達到九成以上,區別只在於空竅的等級高低。

  只有極少數倒霉蛋,才會繼承爹娘那一成的「無空竅」概率。


  這與凡人家庭恰好相反——凡人子弟,萬中無一才可能覺醒空竅,那才是真正的撞大運。

  所以,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左春秋的人生,就被規劃得明明白白。

  三歲,筋骨初成,便開始用各種名貴藥液浸泡,打熬體魄,疏通經脈。

  每日除了必要的睡眠進食,大部分時間都在藥桶里度過,呼吸間都是苦澀的藥味。

  五歲,開蒙識字。不僅要學世俗文字,還要開始接觸最基礎的修仙術語、靈草圖譜、礦石辨識。每天有背不完的書,寫不完的字。

  六歲,正式開始修煉家族基礎的《養氣訣》。爹娘輪流監督,每日功課必須完成,稍有懈怠,便是嚴厲的呵斥甚至體罰。修煉之餘,還要學習家族禮儀、人情世故、乃至簡單的帳目管理。

  他的童年,沒有泥巴,沒有蟋蟀,沒有漫山遍野的瘋跑,沒有和小夥伴們肆無忌憚的笑鬧。

  只有永遠做不完的功課,喝不完的苦藥,和爹娘永遠不滿意的苛責眼神。

  別的孩子羨慕他錦衣玉食,羨慕他爹娘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羨慕他生來就註定不凡。

  可他,卻羨慕那些凡人家的孩子。

  他曾偷偷下山,看著遠處田埂上那些光著腳丫、皮膚曬得黝黑、追逐打鬧、笑聲能傳出很遠的農家孩童。

  他們可以滿身泥濘地在田裡打滾,可以爬上樹掏鳥窩,可以在溪水裡捉魚摸蝦,可以為了一個烤紅薯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才是童年該有的樣子。

  自由,鮮活,充滿煙火氣。

  而不是像他,像一隻被精心豢養在黃金鳥籠里的雀鳥,羽毛被梳理得一絲不苟,鳴叫被調教得符合韻律,一舉一動都要合乎規矩,連撲騰一下翅膀,都要考慮會不會弄亂了華麗的羽毛。

  盒子裡這些簡陋的玩具,就是他那灰暗壓抑的童年裡,僅有的、偷偷摸摸的亮色。

  它們代表著他內心深處,對「自由」和「平凡」最卑微的渴望。

  拿著竹蜻蜓,他想像自己在廣闊的田野上奔跑,看著它高高飛起;

  轉動大風車,他仿佛聽到了山野間的風聲;

  擺弄那些鵝卵石,他假裝自己和那些農家孩子一樣,蹲在地上玩著最樸素的遊戲。

  這些玩具,是他的秘密,是他對抗那令人窒息的高期望和嚴苛管教時,微不足道卻意義重大的「叛逆」。

  他一直以為,自己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犧牲了整個童年,忍受了無數痛苦,換來的,必然是遠超常人的修煉速度和未來無可限量的成就。

  他是兩個築基修士結合誕下的「無上仙種」,從小享用最好的資源,接受最嚴格的訓練。

  他理所應當,該是同輩中最耀眼的那一個。

  直到……左清秋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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