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觸即發
接下來的幾天，原本熱鬧非凡的裂谷入口變得死一般寂靜。
之前那些如雨後春筍般為了高額懸賞而來的賞金獵人們，數量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圈子裡開始流傳起一個恐怖的傳言：黑水裂谷里出了一個披著琉璃血衣的怪物，那是死在裂谷里的冤魂化作的惡鬼，專門獵殺貪婪之人。
傳言越傳越神，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是神明降下的神罰，凡是靠近裂谷三公里內的人，都會被無形的業火焚燒殆盡。
對於這個結果，格雷倒是很滿意。
之前那種無論走到哪，幹個啥都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的感覺讓他渾身難受，現在那群蒼蠅被殺怕了，他上街買酒都沒人敢跟。
倒是莫恩，整天坐在營地的篝火旁，看著裂谷入口唉聲嘆氣，一臉的悶悶不樂。
「怎麼沒人來了呢，再來兩隊啊。」
他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心裡在滴血，那可都是行走的經驗包啊！
那些賞金獵人等級普遍在20級左右，殺起來難度適中，經驗給得又足。
就這麼幾天功夫，他的經驗條都快過半了。
這種既能練技能熟練度又能快速升級的好事，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不是，你小子殺人有癮啊？」格雷提著兩壺剛買回來的劣質麥酒，一屁股坐在莫恩旁邊。
「整天惦記著殺殺殺，和老子喝個酒就開心一點。」
說著，他扔了一壺酒過去。
莫恩穩穩接住，撇了撇嘴：「老爺子，這叫居安思危，馬上就要打大仗了，多練習一下就多一份勝算。」
順嘴一提，為了防止意外，莫恩這幾天也搬來了營地。
至於黑莓莊園那邊，希爾維正頂著莉莉的臉，帶著兩個被莫恩花錢雇來的臨時演員，每天按時做飯、熄燈，營造出一種大家都在家的假象。
莫恩灌了一大口酒，眼神看向諾漢維爾城的方向：「聽說弗朗索和艾莉亞今天下午已經進城了。」
「我看廣場上的台子都搭好了，地上還鋪了紅毯呢。」
「喝酒的時候能不能挑點好聽的說？提那晦氣玩意兒幹啥？」格雷拔開塞子，悶了一大口苦澀的小麥果汁。
其實今天下午，希爾維的情報就已經送到了。
弗朗索的隊伍極其龐大，除了常規的儀仗隊，最讓莫恩在意的是一個全身包裹在黑色重甲里的騎士。
那人沒有騎馬，而是步行跟在艾莉亞的馬車旁，手裡提著一把造型詭異的巨型長柄戰錘。
莫恩認識這身裝扮，這是直屬於大主教管轄的特殊處刑部隊，只有在發動聖戰或者清洗高階異端時才會出動。
他們沒有名字，沒有感情，是純粹的殺戮機器，被玩家們稱為【裁決之影】。
「大主教這計劃想的可真周密。」莫恩心中暗想。
弗朗索身邊跟著這麼一個煞星，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不僅是來殺格雷的，也是來監視弗朗索的，一旦弗朗索有任何異動，或者計劃出現了偏差，那柄戰錘會毫不猶豫地連他也一起砸死。
莫恩一直沒想明白，弗朗索那個老狐狸怎麼會看不穿這一點？
大主教明目張胆地安排裁決之影在他身邊，分明就是把他當成了用完即棄的棋子。
「不管那個老東西怎麼想，該做的還是得做。」
他讓希爾維通過安秘會的渠道，將一封密信悄悄塞進弗朗索今晚的落腳點。
雖然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但哪怕能在那個老狐狸心裡扎一根刺，也是好的。
「行了，別在那皺著眉頭裝深沉了。」格雷一巴掌拍在莫恩的肩膀上。
「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是正日子了，養足精神。」
「還有，今天滾回你的莊園去，這幾天打呼嚕吵得老子睡不好覺。」
沒等莫恩辯解，格雷就一腳把莫恩踢出了營地。
莫恩想到格雷也許是心煩，只好無奈地往城裡走去。
夜色已深，作為教區主教的臨時落腳點，諾漢維爾審判分會此刻燈火通明。
弗朗索·瓦倫剛剛安頓好艾莉亞。
那個女孩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只有在聽到格雷的名字時，眼珠才會微微轉動一下。
那是大主教種下的【精神枷鎖】在起作用。
弗朗索嘆了口氣，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作為最高規格的貴賓房，這裡極盡奢華，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然而，當他走到書桌前準備倒杯水時發現，在那個精緻的水晶杯下，不知何時壓著一封信。
沒有郵戳，沒有署名。
弗朗索眯起眼睛，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守衛森嚴的衛兵。
「剛才有誰進來過嗎？」
「回主教大人，只有一名審判騎士進來打掃過房間。」衛兵恭敬地回答。
「審判騎士嗎？」弗朗索揮手讓衛兵退下，關上了房門。
他並沒有驚慌，也沒有叫人去搜查。
到了他這個級別，自然知道這世上有些老鼠是防不住的，比如那個無孔不入的安秘會。
他坐回沙發，借著火光拆開了信封。
信紙很粗糙，字跡更是扭扭曲曲，像是小孩子用左手寫的，中間還夾雜著許多錯別字和字符註解，但這並不妨礙他讀懂裡面的內容。
信上的內容大致與黑甲騎士相關，並且介紹的十分詳盡，比如黑甲騎士的出現必定伴隨著異端的毀滅，以及黑甲騎士不會聽命於除了大主教的任何人。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這封信或許會驚疑不定，但弗朗索只是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每一個字，然後隨手將信紙扔進了面前的火爐里。
火苗舔舐著信紙，轉瞬間化為灰燼。
「幼稚的手段。」弗朗索輕啜了一口熱茶，看著跳動的火焰。
這封信不可能是格雷寫的，那個老蠻子寫不出這種彎彎繞的東西，多半是那個叫莫恩的小子。
「可惜啊，年輕人。」
弗朗索低聲自語：「有些路，只要踏上去了，即使知道是錯的，也只能不回頭的走下去。」
他當然知道那黑甲騎士是來幹什麼的，他也知道，在大主教的棋盤上，並沒有給他留活路。
他只是那群人中最先讀懂大主教意思，並且提出計劃的人，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延長自己的死期，這一切從一開始他就知曉了。
「但是那又能怎麼辦呢？」弗朗索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天……」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四十年前那個風雪夜，兩個年輕人在訓練場角落裡分喝一壺酒的畫面。
「你會怎麼做呢？老朋友。」
同一片夜空下，格雷也沒有睡。
他靠坐在即將熄滅的篝火旁，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這是昨天他在城裡買酒時，一個路過的報童假裝摔倒，塞進他口袋裡的。
借著微弱的火光，格雷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信上的內容。
字跡蒼勁有力，雖然有些顫抖，但他太熟悉了，那是弗朗索的筆跡。
信很短，沒有寒暄，也沒有虛偽的道歉。
它詳細地列出了明天典禮的所有布防圖，黑甲騎士的站位，以及大主教計劃的全貌。
「艾莉亞幼年就被大主教種下了精神烙印，明天典禮時，裁決之影會激活她體內的印記，操控她對你使用聖遺物【審判天平】。」
【審判天平】是從創教時就流傳下來的聖物。
一旦發動，兩方的罪孽都會被擺上天平進行審判，罪孽更多的那一方會受到由聖物發出的致死一擊。
格雷的手微微顫抖。
用他最疼愛的弟子的手，通過【審判天平】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他進行審判。
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罪孽更多的必定是格雷。
因為審判之環從來都不代表著公平。
整封信沒有任何勸說格雷逃走的話語，因為弗朗索比誰都清楚，格雷不會逃。
就像格雷也清楚，弗朗索不會回頭一樣。
這兩個鬥了一輩子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達成了某種奇妙的默契。
信的最後，只有四個工整的大字。
好好活著。
沒有落款。
格雷笑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伴隨了他四十年的舊酒壺，輕輕摩挲著壺底。
那裡有一行早已磨損卻依然清晰的小字：【贈摯友格雷——弗朗索】
他將酒壺放在信紙的末尾。
那一行刻在金屬上的落款，正好與信紙上的祝福重合，跨越了四十年的時光，為這封信補上了一個完整的結尾。
「好好活著嗎？」格雷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眼角有些濕潤。
他舉起酒壺，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遙遙一敬：
「啊……你也一樣。」
「老夥計。」
-----------------
弗朗索·瓦倫並沒有入睡。
他坐在壁爐前，手中端著一隻玻璃杯，裡面盛滿了暗紅色的液體。
那是【狼血酒】。
「咳……」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激得弗朗索一陣劇烈咳嗽。
自從當上了那戒律主教，他已經整整十幾年沒有碰過這東西了。
但今晚，他想喝。
「轟！！」
一聲巨響突兀地從樓下傳來，緊接著是金鐵交鳴的脆響和騎士的慘叫聲。
弗朗索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並沒有表現出驚訝。
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扔進了壁爐，看著它在火焰中炸裂。
「還是來了嗎……」
他嘆了口氣，從衣架上取下那件象徵著權柄的主教紅袍披在身上，隨後走到牆邊，取下了那柄主教專屬的【律令權杖】。
「我還以為你真的會像信里暗示的那樣，等到明天典禮再動手。」
弗朗索握緊權杖，感受著掌心冰冷的觸感。
「不過也是，如果你能忍得住，那你就不是那頭北境的蠻狼了。」
當弗朗索拄著權杖，一步步走下樓梯時，一樓大廳已經是一片狼藉。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精銳審判騎士倒在地上，有的捂著胸口呻吟，有的直接昏死過去，鎧甲上無一例外都有著巨大的凹陷。
在大廳中央，只有一個人站著。
格雷單手扛著那柄黑色重劍，另一隻手提著一名騎士的領子，像扔垃圾一樣隨手甩飛出去。
那名騎士撞在牆上，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滑落倒地。
「你就指望這群廢物攔住我？」格雷轉過身，看向樓梯上的弗朗索。
「從來沒指望過。」
弗朗索停在樓梯最後一級，看著滿地的傷員，反而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笑意。
「只是作為主教出行，排場總是要有的，不然顯得我不夠威嚴，不是嗎？」
「艾莉亞在哪裡？」格雷沒有敘舊，手中的重劍緩緩抬起，劍尖直指弗朗索的咽喉。
「你還是老樣子，沒個計劃，沒個後手，就知道一個勁地亂沖。」弗朗索搖了搖頭。
「你不打算說？」格雷嘴角咧開。
「那我就只能打到你服為止了。」
話音未落，格雷的身影瞬間消失，一聲低沉的咆哮炸開。
隨著這聲咆哮，格雷原本蒼老的身軀瞬間膨脹了一圈，暗紅色的血氣如實質般沸騰，他的瞳孔變成了豎立的獸瞳，犬齒暴漲，灰白色的毛髮從脖頸處瘋狂生長。
「【律令·拒止】！」
弗朗索並未慌亂，他雖然已經疏於鍛鍊自己的戰鬥技巧，但他太了解格雷了。
他手中的權杖重重頓地，一道金色的波紋瞬間擴散，空氣在他身前凝固成了實質的牆壁。
「當！！」
重劍狠狠砸在空氣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金色的牆壁劇烈顫抖，瞬間布滿了裂紋。
格雷雙臂青筋暴起，再次加力。
「嘩啦！」
防禦術式被硬生生砍碎。
但借著這一瞬間的阻滯，弗朗索已經完成了第二個術式。
「【戒律·重力枷鎖】！」
權杖頂端亮起黑光，格雷只覺得身體一沉，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而就是這一瞬間，弗朗索竟然沒有拉開距離，反而欺身而上！
他手中的權杖帶著呼嘯的風聲，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砸向格雷的肋下。
格雷不得不回劍格擋，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一個是力大磚飛的狂戰士，一個是精通律令卻強行採取近戰攻擊的法師。
一分鐘後，兩人再次對拼一記，巨大的反作用力將兩人同時震開。
格雷向後滑行了數米，重劍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溝才穩住身形。
他身上的衣衫破碎，露出的胸膛上多了幾道焦黑的痕跡，那是被律令法術灼燒的傷口。
而弗朗索則更加狼狽。
他背靠著一根斷裂的石柱，手中的權杖都在微微顫抖，原本一絲不苟的紅袍被割得破破爛爛，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格雷直起身，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氣喘吁吁的弗朗索，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嘴上還是嘲諷道：「怎麼，才這麼幾下就不行了？」
「弗朗索，你這幾十年都在女人肚皮上度過的嗎？疏於鍛鍊了啊。」
弗朗索艱難地咽下一口血沫，想要反唇相譏，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不知道為何，就是想和格雷再這樣打上一場，雖然很不明智，但這一戰他打得十分痛快。
「把艾莉亞交出來。」格雷提著劍，一步步逼近，「這是你最後贖罪的機會。」
「贖罪？」弗朗索慘笑一聲，剛想說話，二樓的落地窗突然爆碎。
一道漆黑的巨大身影重重地砸在兩人中間，煙塵四起。
之前那些如雨後春筍般為了高額懸賞而來的賞金獵人們，數量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圈子裡開始流傳起一個恐怖的傳言：黑水裂谷里出了一個披著琉璃血衣的怪物，那是死在裂谷里的冤魂化作的惡鬼，專門獵殺貪婪之人。
傳言越傳越神，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是神明降下的神罰，凡是靠近裂谷三公里內的人，都會被無形的業火焚燒殆盡。
對於這個結果，格雷倒是很滿意。
之前那種無論走到哪，幹個啥都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的感覺讓他渾身難受，現在那群蒼蠅被殺怕了，他上街買酒都沒人敢跟。
倒是莫恩，整天坐在營地的篝火旁，看著裂谷入口唉聲嘆氣，一臉的悶悶不樂。
「怎麼沒人來了呢，再來兩隊啊。」
他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心裡在滴血，那可都是行走的經驗包啊！
那些賞金獵人等級普遍在20級左右，殺起來難度適中，經驗給得又足。
就這麼幾天功夫，他的經驗條都快過半了。
這種既能練技能熟練度又能快速升級的好事，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不是，你小子殺人有癮啊？」格雷提著兩壺剛買回來的劣質麥酒，一屁股坐在莫恩旁邊。
「整天惦記著殺殺殺，和老子喝個酒就開心一點。」
說著，他扔了一壺酒過去。
莫恩穩穩接住，撇了撇嘴：「老爺子，這叫居安思危，馬上就要打大仗了，多練習一下就多一份勝算。」
順嘴一提，為了防止意外，莫恩這幾天也搬來了營地。
至於黑莓莊園那邊，希爾維正頂著莉莉的臉，帶著兩個被莫恩花錢雇來的臨時演員，每天按時做飯、熄燈，營造出一種大家都在家的假象。
莫恩灌了一大口酒，眼神看向諾漢維爾城的方向：「聽說弗朗索和艾莉亞今天下午已經進城了。」
「我看廣場上的台子都搭好了，地上還鋪了紅毯呢。」
「喝酒的時候能不能挑點好聽的說？提那晦氣玩意兒幹啥？」格雷拔開塞子，悶了一大口苦澀的小麥果汁。
其實今天下午，希爾維的情報就已經送到了。
弗朗索的隊伍極其龐大，除了常規的儀仗隊，最讓莫恩在意的是一個全身包裹在黑色重甲里的騎士。
那人沒有騎馬，而是步行跟在艾莉亞的馬車旁，手裡提著一把造型詭異的巨型長柄戰錘。
莫恩認識這身裝扮，這是直屬於大主教管轄的特殊處刑部隊，只有在發動聖戰或者清洗高階異端時才會出動。
他們沒有名字，沒有感情，是純粹的殺戮機器，被玩家們稱為【裁決之影】。
「大主教這計劃想的可真周密。」莫恩心中暗想。
弗朗索身邊跟著這麼一個煞星，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不僅是來殺格雷的，也是來監視弗朗索的，一旦弗朗索有任何異動，或者計劃出現了偏差，那柄戰錘會毫不猶豫地連他也一起砸死。
莫恩一直沒想明白，弗朗索那個老狐狸怎麼會看不穿這一點？
大主教明目張胆地安排裁決之影在他身邊，分明就是把他當成了用完即棄的棋子。
「不管那個老東西怎麼想，該做的還是得做。」
他讓希爾維通過安秘會的渠道，將一封密信悄悄塞進弗朗索今晚的落腳點。
雖然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但哪怕能在那個老狐狸心裡扎一根刺，也是好的。
「行了，別在那皺著眉頭裝深沉了。」格雷一巴掌拍在莫恩的肩膀上。
「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是正日子了，養足精神。」
「還有，今天滾回你的莊園去，這幾天打呼嚕吵得老子睡不好覺。」
沒等莫恩辯解，格雷就一腳把莫恩踢出了營地。
莫恩想到格雷也許是心煩，只好無奈地往城裡走去。
夜色已深，作為教區主教的臨時落腳點，諾漢維爾審判分會此刻燈火通明。
弗朗索·瓦倫剛剛安頓好艾莉亞。
那個女孩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只有在聽到格雷的名字時，眼珠才會微微轉動一下。
那是大主教種下的【精神枷鎖】在起作用。
弗朗索嘆了口氣，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作為最高規格的貴賓房，這裡極盡奢華，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然而，當他走到書桌前準備倒杯水時發現，在那個精緻的水晶杯下，不知何時壓著一封信。
沒有郵戳，沒有署名。
弗朗索眯起眼睛，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守衛森嚴的衛兵。
「剛才有誰進來過嗎？」
「回主教大人，只有一名審判騎士進來打掃過房間。」衛兵恭敬地回答。
「審判騎士嗎？」弗朗索揮手讓衛兵退下，關上了房門。
他並沒有驚慌，也沒有叫人去搜查。
到了他這個級別，自然知道這世上有些老鼠是防不住的，比如那個無孔不入的安秘會。
他坐回沙發，借著火光拆開了信封。
信紙很粗糙，字跡更是扭扭曲曲，像是小孩子用左手寫的，中間還夾雜著許多錯別字和字符註解，但這並不妨礙他讀懂裡面的內容。
信上的內容大致與黑甲騎士相關，並且介紹的十分詳盡，比如黑甲騎士的出現必定伴隨著異端的毀滅，以及黑甲騎士不會聽命於除了大主教的任何人。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這封信或許會驚疑不定，但弗朗索只是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每一個字，然後隨手將信紙扔進了面前的火爐里。
火苗舔舐著信紙，轉瞬間化為灰燼。
「幼稚的手段。」弗朗索輕啜了一口熱茶，看著跳動的火焰。
這封信不可能是格雷寫的，那個老蠻子寫不出這種彎彎繞的東西，多半是那個叫莫恩的小子。
「可惜啊，年輕人。」
弗朗索低聲自語：「有些路，只要踏上去了，即使知道是錯的，也只能不回頭的走下去。」
他當然知道那黑甲騎士是來幹什麼的，他也知道，在大主教的棋盤上，並沒有給他留活路。
他只是那群人中最先讀懂大主教意思，並且提出計劃的人，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延長自己的死期，這一切從一開始他就知曉了。
「但是那又能怎麼辦呢？」弗朗索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天……」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四十年前那個風雪夜，兩個年輕人在訓練場角落裡分喝一壺酒的畫面。
「你會怎麼做呢？老朋友。」
同一片夜空下，格雷也沒有睡。
他靠坐在即將熄滅的篝火旁，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這是昨天他在城裡買酒時，一個路過的報童假裝摔倒，塞進他口袋裡的。
借著微弱的火光，格雷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信上的內容。
字跡蒼勁有力，雖然有些顫抖，但他太熟悉了，那是弗朗索的筆跡。
信很短，沒有寒暄，也沒有虛偽的道歉。
它詳細地列出了明天典禮的所有布防圖，黑甲騎士的站位，以及大主教計劃的全貌。
「艾莉亞幼年就被大主教種下了精神烙印，明天典禮時，裁決之影會激活她體內的印記，操控她對你使用聖遺物【審判天平】。」
【審判天平】是從創教時就流傳下來的聖物。
一旦發動，兩方的罪孽都會被擺上天平進行審判，罪孽更多的那一方會受到由聖物發出的致死一擊。
格雷的手微微顫抖。
用他最疼愛的弟子的手，通過【審判天平】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他進行審判。
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罪孽更多的必定是格雷。
因為審判之環從來都不代表著公平。
整封信沒有任何勸說格雷逃走的話語，因為弗朗索比誰都清楚，格雷不會逃。
就像格雷也清楚，弗朗索不會回頭一樣。
這兩個鬥了一輩子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達成了某種奇妙的默契。
信的最後，只有四個工整的大字。
好好活著。
沒有落款。
格雷笑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伴隨了他四十年的舊酒壺，輕輕摩挲著壺底。
那裡有一行早已磨損卻依然清晰的小字：【贈摯友格雷——弗朗索】
他將酒壺放在信紙的末尾。
那一行刻在金屬上的落款，正好與信紙上的祝福重合，跨越了四十年的時光，為這封信補上了一個完整的結尾。
「好好活著嗎？」格雷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眼角有些濕潤。
他舉起酒壺，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遙遙一敬：
「啊……你也一樣。」
「老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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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倫並沒有入睡。
他坐在壁爐前，手中端著一隻玻璃杯，裡面盛滿了暗紅色的液體。
那是【狼血酒】。
「咳……」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激得弗朗索一陣劇烈咳嗽。
自從當上了那戒律主教，他已經整整十幾年沒有碰過這東西了。
但今晚，他想喝。
「轟！！」
一聲巨響突兀地從樓下傳來，緊接著是金鐵交鳴的脆響和騎士的慘叫聲。
弗朗索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並沒有表現出驚訝。
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扔進了壁爐，看著它在火焰中炸裂。
「還是來了嗎……」
他嘆了口氣，從衣架上取下那件象徵著權柄的主教紅袍披在身上，隨後走到牆邊，取下了那柄主教專屬的【律令權杖】。
「我還以為你真的會像信里暗示的那樣，等到明天典禮再動手。」
弗朗索握緊權杖，感受著掌心冰冷的觸感。
「不過也是，如果你能忍得住，那你就不是那頭北境的蠻狼了。」
當弗朗索拄著權杖，一步步走下樓梯時，一樓大廳已經是一片狼藉。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精銳審判騎士倒在地上，有的捂著胸口呻吟，有的直接昏死過去，鎧甲上無一例外都有著巨大的凹陷。
在大廳中央，只有一個人站著。
格雷單手扛著那柄黑色重劍，另一隻手提著一名騎士的領子，像扔垃圾一樣隨手甩飛出去。
那名騎士撞在牆上，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滑落倒地。
「你就指望這群廢物攔住我？」格雷轉過身，看向樓梯上的弗朗索。
「從來沒指望過。」
弗朗索停在樓梯最後一級，看著滿地的傷員，反而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笑意。
「只是作為主教出行，排場總是要有的，不然顯得我不夠威嚴，不是嗎？」
「艾莉亞在哪裡？」格雷沒有敘舊，手中的重劍緩緩抬起，劍尖直指弗朗索的咽喉。
「你還是老樣子，沒個計劃，沒個後手，就知道一個勁地亂沖。」弗朗索搖了搖頭。
「你不打算說？」格雷嘴角咧開。
「那我就只能打到你服為止了。」
話音未落，格雷的身影瞬間消失，一聲低沉的咆哮炸開。
隨著這聲咆哮，格雷原本蒼老的身軀瞬間膨脹了一圈，暗紅色的血氣如實質般沸騰，他的瞳孔變成了豎立的獸瞳，犬齒暴漲，灰白色的毛髮從脖頸處瘋狂生長。
「【律令·拒止】！」
弗朗索並未慌亂，他雖然已經疏於鍛鍊自己的戰鬥技巧，但他太了解格雷了。
他手中的權杖重重頓地，一道金色的波紋瞬間擴散，空氣在他身前凝固成了實質的牆壁。
「當！！」
重劍狠狠砸在空氣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金色的牆壁劇烈顫抖，瞬間布滿了裂紋。
格雷雙臂青筋暴起，再次加力。
「嘩啦！」
防禦術式被硬生生砍碎。
但借著這一瞬間的阻滯，弗朗索已經完成了第二個術式。
「【戒律·重力枷鎖】！」
權杖頂端亮起黑光，格雷只覺得身體一沉，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而就是這一瞬間，弗朗索竟然沒有拉開距離，反而欺身而上！
他手中的權杖帶著呼嘯的風聲，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砸向格雷的肋下。
格雷不得不回劍格擋，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一個是力大磚飛的狂戰士，一個是精通律令卻強行採取近戰攻擊的法師。
一分鐘後，兩人再次對拼一記，巨大的反作用力將兩人同時震開。
格雷向後滑行了數米，重劍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溝才穩住身形。
他身上的衣衫破碎，露出的胸膛上多了幾道焦黑的痕跡，那是被律令法術灼燒的傷口。
而弗朗索則更加狼狽。
他背靠著一根斷裂的石柱，手中的權杖都在微微顫抖，原本一絲不苟的紅袍被割得破破爛爛，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格雷直起身，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氣喘吁吁的弗朗索，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嘴上還是嘲諷道：「怎麼，才這麼幾下就不行了？」
「弗朗索，你這幾十年都在女人肚皮上度過的嗎？疏於鍛鍊了啊。」
弗朗索艱難地咽下一口血沫，想要反唇相譏，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不知道為何，就是想和格雷再這樣打上一場，雖然很不明智，但這一戰他打得十分痛快。
「把艾莉亞交出來。」格雷提著劍，一步步逼近，「這是你最後贖罪的機會。」
「贖罪？」弗朗索慘笑一聲，剛想說話，二樓的落地窗突然爆碎。
一道漆黑的巨大身影重重地砸在兩人中間，煙塵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