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火星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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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幸的是,坡度絕不可能一直這麼陡峭,一旦地勢平緩到三十度左右,他們就會立刻解開牽引繩,以免將寶貴的超纖維繩軸徹底耗盡。

  把四個成年人硬塞進「岩跳者」狹小的駕駛艙里,空間簡直逼仄到了極點,為了給宋星野騰出足夠的操作空間,他只能讓大家穿著笨重的太空衣,敞開著車門掛在車廂外,這是唯一可行的土辦法。

  於是,這幅畫面顯得既滑稽又悲壯,他們就像是老電影裡那些扒著破舊皮卡車門不放的鄉巴佬,半截身子探出嚴重超載的「岩跳者」車廂。

  伴隨著車輪碾壓引發的碎石與泥沙雪崩,這台鋼鐵巨獸就這樣裹挾在漫天塵土中,義無反顧地駛向水手號峽谷的最深處。

  ……

  在他們前方,「岩跳者」將沿途的岩塊如雪崩般無情地推下山坡,揚起的滾滾塵土在火星稀薄的大氣中如煙柱般高聳,宛如一道指向峽谷深處的地獄路標。

  韓敬蜷縮在厚重的太空衣里,大腦出於自我保護,完全屏蔽了剛才那場恐怖墜落的所有細節。

  盛天虹指揮官死了,他幾乎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這個事實太過沉重,超出了他的認知負荷,盛天虹指揮官,那個男人,真的死了。

  一直以來,正是他像定海神針一樣維繫著整個團隊,指引著他們下一步該做什麼、該往何處去,如今失去了主心骨,他們這些人又憑什麼倖存下來?

  他曾幻想過,有朝一日,當他們順利從火星凱旋,這段九死一生的經歷化作兩人共同的談資時,盛天虹會來他的公寓做客。

  他們會面對面坐著,談笑風生,追憶往昔,或許還會愜意地小酌幾杯,也許他們的關係會更進一步,變得親密無間,對於這一點,他只敢在模糊的夢境中偷偷奢望。

  或許在那樣一個寧靜的日子裡,他會向盛天虹吐露深埋心底的秘密,講述那些曾讓他天真純粹,最終又將他打磨得堅硬苦澀、憤世嫉俗的過往心魔。

  但這一切都已經絕無可能了,盛天虹將永遠留在火星,韓敬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重複這個殘酷的事實,強迫自己接受,他蜷縮在漫遊車狹小的車廂里,伴隨著車身在鬆散碎石坡上的劇烈顛簸緩緩下降。

  駕駛座上,宋星野緊緊攥著方向盤,拼盡全力將漫遊車的下行速度控制在緩慢而安全的範圍內。

  等他們熬過這一關,回到地球的家,這些苦難都會成為值得銘記的勳章,或許到那時,他可以正式邀請盛天虹來家裡做客,而盛天虹也會欣然答應。

  然而,盛天虹已經化作了冰冷的屍體,車窗外,被碾碎的巨石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崩裂聲,裹挾著更多的石塊轟然滾落,在接連不斷的碰撞中墜向下方那仿佛沒有盡頭的深淵。

  韓敬如夢初醒,這根本不是什麼日後可以用來佐酒的傳奇冒險,這是一場地獄之旅,隨時會剝奪他們所有人的生命,就像它剛剛殘忍地奪走了盛天虹的命,在此之前,還奪走了薩沙的命。

  ……

  斜坡的坡度逐漸變得平緩,最後幾乎趨於平坦,為了加快速度,宋星野解開了充當攀岩安全繩的超導纖維纜繩。

  碎石坡一路傾瀉至峽谷底部,他駕駛著越野車,在布滿巨石的迷宮中穿梭,那些巨石體型龐大,連攀岩者都難以逾越。

  最終,密集的巨石區漸漸稀疏,只剩下零星散落的幾塊巨石,它們雖然如房屋或公寓樓般龐大,但因分布零散,宛如矗立的外星紀念碑,已不再對行車構成威脅。

  除了那幾塊零星的巨石,峽谷底部一馬平川,地面像燒制過的黏土般堅硬,表面覆蓋著一層麵粉般細膩的塵土。

  峽谷寬闊得令人窒息,站在谷底根本望不到對面的岩壁,只有身後的絕壁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顯得陰森可怖。

  宋星野只想儘可能離那片斜坡遠一點,離盛天虹遇難的地方遠一點。

  夜色漸濃,他心裡清楚,單憑這點殘陽根本無法穿越峽谷,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覺得必須儘可能往前開,趁著夕陽還未完全西沉,他將越野車的速度推到了極限,對停車卸載物資的事隻字未提。

  其他人也沒有多問,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沉浸在紛亂的私密思緒中。

  懸崖的陰影如影隨形,從身後迅速蔓延過來將他吞沒,暮色四合,他正駕車穿越一片逐漸暗沉的血色曠野。

  原有的色彩正在褪去,但隨著夜色加深,新的色彩開始顯現,那不再只是火星特有的橙黃色調,這片土地似乎自帶一層微光。


  宋星野揉了揉頭盔面罩,發現大地正泛著柔和的光暈,那光芒如此朦朧,他甚至分不清這究竟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火星上某種陌生的、如幽靈般閃爍的霓虹色、綠色、紫色和藍色的輝光。

  不,他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米拉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十分沙啞,宋星野這才意識到,自從和盛天虹告別後,她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他還以為她早就睡著了。

  「米拉格羅索(奇蹟)……」她喃喃道。

  「什麼?」

  「你難道沒看見嗎?快看,就看一眼。」

  夜空已近乎漆黑,可他越是仔細端詳,岩石上那些斑駁的光點就越發清晰,那些微弱的光點宛如色彩的微粒,閃爍得極度微弱,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極度疲勞引發的幻覺。

  一陣沉默後,他輕聲問道:「這是什麼?」

  「岩石螢光。」她回答道。

  宋星野恍然大悟。

  「哦,原來如此!」

  當太陽剛剛沉入地平線時,雖然沒有直射陽光照亮地表,但天空仍在散射光線,他想起了瑞利散射。

  在地球上,被散射的天空光是藍色的,但在火星,由於沒有臭氧層,紫外線輻射更為強烈,此刻的天空必然正傾瀉著一種柔和且肉眼無法察覺的「黑光浴」。

  在這近乎絕對的黑暗中,岩石在不可見天光的激發下,發出了微弱卻勉強肉眼可見的螢光。

  「哇哦。」他不禁感嘆。

  他話音剛落,岩石上的輝光便悄然消退了,他暗自思忖,這種奇景或許只有在日落後的那短短几分鐘內才能看到,趁著夜色初降,微弱的光暈尚能被勉強捕捉,最新更新,已在可樂小說上線,等待您的解讀。而在天幕徹底陷入漆黑之前便會徹底隱沒。

  這般景象,也許只有在這幽深的峽谷底部才能得見。

  「除非你打算把我們所有人都害死,」米拉冷不丁地說道,「否則我認為現在該停車了。」

  ……

  他們曾在暮色中搭建過充氣穹頂,卻還從未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進行過這番操作。

  韓敬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不斷翻湧,他與同伴們擠在岩跳車的逼仄空間裡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此刻他急需獨處片刻。

  然而,當他站在氣閘艙外,凝視著居住艙的艙門時,內心仍有些猶豫。

  獨自待在室外,如果沒有至少一名同伴陪護,是嚴重違反安全規定的。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通訊頻道里傳來宋星野沙啞而疲憊的聲音,「進來吧,我們都需要休息。」

  韓敬搖了搖頭,儘管他知道隔著頭盔宋星野根本看不見這個動作。

  「我想在外面待會兒,」他說,「就一會兒。」

  「別這樣,韓敬。你知道不能一個人待在外面。」

  「那你可以來阻止我。」

  韓敬回了一句,他的語氣中透著憔悴與絕望,讓宋星野一時語塞。

  「至少別離開居住艙的視線範圍。」宋星野妥協了。

  韓敬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黑暗之中。

  黑暗,無邊的黑暗讓他漸漸平靜下來,只是靜靜地坐在這片黑暗中,他就能讓思緒歸零,什麼都不去想。

  他背對著居住艙,在一塊巨石上坐下,這樣艙內的燈光就不會破壞他的夜視能力。

  這感覺就像是地球上沙漠裡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又或是任何一個普通的黑夜,繁星清晰而明亮,幾乎沒有被沙塵遮蔽,那份璀璨令他驚嘆。

  熟悉的星座依然掛在天際,只是傾斜的角度十分詭異,獵戶座倒臥在它的「劍」上,獅子座的鼻尖則直直指向地面,他找不到北極星,並突然意識到,自己甚至不知道火星的「北極星」是哪一顆,又或者火星究竟有沒有北極星。

  忽然,一顆流星在頭頂劃出一道絢麗的綠光,隨即夜幕再度合攏,緊接著,第二顆流星沿著同樣的軌跡向西劃破天際,第三顆也緊隨其後,它耀眼的光芒甚至將周遭的大地都染上了一抹幽藍。

  他心想,這大概是一場流星雨吧。

  記憶飄回到了六歲那年的一個夏夜,祖母輕輕搖醒了熟睡的韓敬,廚房牆上的時鐘正指向凌晨兩點。


  當韓敬穿著睡衣走到屋外時,祖母已經在草地上鋪好了被褥,遠處的地平線泛著幽靈般的蒼白色,他們背對西方,凝視著夜空最深邃的角落。

  「躺下來,靜靜地看。」祖母輕聲叮囑道。

  薄薄的睡衣透著夜晚的涼意,但他卻毫無困意,他從小就能瞬間清醒,此刻,在這斑駁的夜幕中,他清晰地看到一道光束划過天際。

  接著是第二道,隨後是三道並行的流光,最後一顆更是如同撕裂了天幕,綻放出無比絢爛的色彩。

  「太美了,」他當時驚嘆道,「它們到底是什麼?」

  「人們叫它們流星,」祖母告訴他,「它們每年大概都在這個時候來拜訪我們。」

  「可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呀?」他執拗地追問。

  祖母沉默了片刻。

  「我小的時候,」她輕聲說道,「我的祖母告訴我,那是逝者的靈魂正在升天。當靈魂升入天堂時,會卸下生前背負的所有罪孽,畢竟去往彼岸,就不需要再背負這些了。」

  她停頓了一下,剛好又一顆流星划過天際,明亮得宛如照亮夜空的煙火。

  「我想,有些人背負的罪孽確實很沉重吧。」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長大後的韓敬憑著理性的科學知識清楚地知道,那不過是一場流星雨,太空中高速呼嘯而過的細小冰粒與塵埃,在稀薄的大氣層邊緣摩擦燃燒殆盡。

  但在內心深處,他情願相信,那是盛天虹正在執行他的最後一次飛行,他正像脫下濕透的外套一樣,將所有不再需要的東西統統拋下。

  他不禁暗想,盛天虹生前背負的那些東西,燃燒起來竟然會如此耀眼。

  再見了,盛天虹。再見。

  ……

  此時,宋星野剛檢查完居住艙的穹頂,正站在外頭躊躇,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攫取了他的視線。

  哇,這光效真震撼,他心想,看來差點就砸到我們了。緊接著又亮起一道,然後是第三道。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一場流星雨,但不,這遠非普通的流星雨,這分明是一場罕見的流星暴。

  黃藍相間的光帶接連劃破夜空,其中一道更是直接從頭頂掠過,仿佛觸手可及。他暗自心驚,這東西真的能離得這麼近嗎?

  我們有危險嗎?難道我們正在遭受某種撞擊洗禮?

  宋星野心頭一緊,但隨即理智便戰勝了恐慌:「別傻了,你懂科學的。」

  在地球上,流星體通常在距地面約百公里的稀薄大氣層邊緣便會燃燒殆盡,即便體積再龐大的隕石,最多也只能墜落到距地表四十公里的高空,隨後便會被大氣層減速並粉碎。

  火星的大氣層雖然更為稀薄,但也絕非真空,這場流星雨看似近在咫尺,實則不過是遠在數十公里高空燃燒的塵埃顆粒。

  對於地表的人類而言,這充其量只是一場壯麗的視覺盛宴,根本構不成任何實質性威脅。

  他想,火星上流星雨的爆發日期必然與地球不同,其輻射點也各不相同,誰又能確切知道火星流星雨的周期呢?

  這或許是每年這個季節的常規戲碼,更何況火星比地球更靠近小行星帶,流星雨的規模自然也更為壯觀震撼。

  他又駐足仰望了幾分鐘,在地球上時,他就一直對流星雨情有獨鍾,總會特意在日曆上標註好時間以免錯過,隨後,他轉身走進了居住艙。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如同一場噩夢,但已經沒時間感慨了,他要好好考慮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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