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這可是個大場面
「老宋，在咱們之後，還要過很久很久，才會再有人完成這種壯舉。但我們此刻正在改寫歷史，哪怕我們後續的任務失敗了，地球上的人們也能仰望夜空中的火星說：是的，這並非不可能，我們能到達那裡，我們能在那裡生活。因為我們知道，已經有人做到了。」
盛天虹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聽著，我有自知之明，我可比不上尼爾·阿姆斯特朗。你比我更懂得表達，更何況，這是你的專業領域，這是你的山谷，這是你的星球，去他媽的規矩吧。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熟悉腳下這片土地，要我說，由你來向地球講述這歷史性的一刻，比我合適得多。再說了……」
「再說什麼？」
盛天虹微微一笑：「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我成了那個主動把『第一人』讓給別人的人，沒準人們記住我的時間，會更長久呢。」
通訊頻道里傳來了米拉的聲音：「希望他乖乖服從指令，這的確是盛天虹一貫的作風。」
原來他們早就串通好了，我被合夥算計了。
「拿著這個。」盛天虹說道。
宋星野伸出手，盛天虹將一枚硬幣大小的圓盤輕輕放在他寬大的掌心裡。
圓盤直徑不到兩厘米，那是一枚用於標記首次著陸點的鑽石徽章。
「我覺得，由你來安放它最合適。」
盛天虹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宋星野攥著徽章的拳頭，目光透過頭盔面罩真摯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宋星野深吸一口氣，妥善地將這枚標記徽章放入太空衣的樣品袋中。
隨後，他動作機械而麻木地將紅色的綁帶一一套在自己的四肢上，並拉下了頭盔外的防強光金色面罩。
盛天虹一把將氣閘艙門推開。
宋星野笨拙地跪伏下來，背對著艙門，開始一點點向外倒退著爬行，最終挪到了艙外的平台上。
「好的，開始出艙。老宋，你的位置很完美，稍微往我這邊靠一點。對，往下，向左翻轉一下身子。左腳往右，不對，反方向，對，就是這樣，幹得漂亮。」耳機里傳來盛天虹的指揮聲。
即使隔著厚重的太空衣，宋星野也能感覺到身體兩側與狹窄艙門的摩擦。
液冷服的硬管硌得他膝蓋生疼。
血液在他耳中瘋狂地轟鳴著。
「好的，我已經完全站在平台上了。」他伸手死死攥住出艙平台兩側的金屬扶手。
宋星野抬起頭，仰望「挑戰者號」的外殼。
潔白的船體烤漆上沾滿了著陸時揚起的細微塵埃，在漸漸明朗的火星晨曦映照下，泛起一層古舊的黃暈。
他退出的距離已經足夠遠，可以縱覽艙門的全貌，那是一道鑲嵌在飛船龐大船體內的明亮螢光矩形。
艙門內，盛天虹正靜靜地蹲伏著，透過面罩凝視著他，並不時給予肯定的點頭。
宋星野繼續向後倒退，右腿在平台上摸索著尋找支撐點。
終於，他那沉重的宇航靴鞋尖，穩穩地抵在了梯子最頂端的橫檔上。
他緊握扶手，緩緩將身體挺直。
隨著他步步向下，整個人漸漸沒入了「挑戰者號」投下的巨大陰影之中。
飛船龐大的身軀完美地遮住了天空的太陽，頭頂的天穹依然深邃、漆黑，只有幾顆星星正緩慢的隱入光影之中。
他緩慢地轉過身，極目遠眺。
左右兩側，是平坦卻如同刀削一般的狹長地平線，勾勒出一片由紅色塵土和數不清的岩石構成的荒蕪平原。
萬物都被染上了一層鏽褐的色彩，像是這片大地上乾涸已久的血跡。
在晨光的照射下，陰影修長，帶著點銳利的稜角。
空間尺度的劇變令人為之震撼。
過去幾個月里，宋星野一直置身於任務艙內，宇宙萬物要麼被狹窄的艙壁壓縮得近在咫尺，要麼就顯得遙不可及。
如今，高度與深度的感知終於回歸，周圍空間的無限擴張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眩暈感。
沒有任何常規訓練能讓他對這一刻做好準備。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要向後仰倒，連忙死死抓住了艙門的扶手。
「宋星野？」
「我沒事，盛天虹，只是……」
「我懂，」盛天虹說，「這可是個大場面，對吧？」
「是啊。」
通訊頻道里傳來米拉的聲音：「宋星野，MESA部署完畢了嗎？」
MESA模塊化設備存儲組件位於下降級舷梯左側。
宋星野伸手拉開門閂，裝載著電視攝像機的艙板便如吊橋般緩緩降下。
「米拉，MESA已順利展開。」
「收到，宋星野，我現在接入電視信號。」
攝像機鏡頭深邃而光潔，仿佛帶著某種警覺，他看著它在米拉的遠程操作下轉動伺服電機，將鏡頭對準了自己。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侷促。
米拉說：「我正在等待畫面傳輸，老兄，信號快進來了。畫面對比度很高，到處都是斑駁的色塊，見鬼，現在的圖像是倒著的。不過我能看清不少細節，而且，好了，畫面自動校正完畢，宋星野，我看到你在舷梯頂端了。」
宋星野沖鏡頭點了點頭。
但他們隔著遮陽板根本看不見我的臉啊，想到這，他又揮了揮手。
他沿著舷梯緩緩而下，台階間距很大，加上太空衣僵硬笨重，他覺得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讓自己從一級台階「滑」到下一級。
最後一級橫檔離地還有差不多三厘米，他猛地推開舷梯，縱身躍下。
下落的過程仿佛慢動作回放，他暗自估算，這最後一碼的距離足足花了一秒鐘，如果是在地球上，落地只需要一半的時間。
藍色的宇航靴穩穩地踏在了下降級那三厘米寬的金屬腳墊上。
「挑戰者號」的陰影中依然漆黑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用戴著厚重手套的雙手死死抓住舷梯，試圖重新踩回最底層的橫檔。
他必須測試一下，確保自己還能爬回去、安全回家。
然而太空衣實在太僵硬了，他根本沒法把腳抬到那個高度。
這設計簡直蠢透了。
「你的麥克風沒關，艙外活動1號EV1。」米拉語氣平淡地提醒道。
他放棄了直接跨上去的念頭。
他微微彎腰，縱身一躍，由於太空衣內的膝蓋無法打彎，所有的發力都只能靠腳踝和腳趾。
火星的重力將他向後拉扯，但好在那股力量很微弱，他成功越過了最底層的橫檔。
他重重地撞在舷梯上，發出一聲悶響，但總算是用腳勾住了橫檔。
確認完畢後，他氣喘吁吁地重新落回腳墊上。
他將目光從袖口檢查清單移向了火星表面。
「好了，我現在站在舷梯底部。火星登陸艙MEM的腳墊陷進了地表大概兩三厘米深，壓出的凹坑邊緣非常清晰，稜角分明。這裡幾乎沒有水分，估計是土壤的靜電作用讓它們保持了形狀……」
「別分析了，宋星野，直接描述你看到的就行。」
「表層土壤看起來像沙灘，有種濕沙的質地。但湊近看就會發現，顆粒比普通沙子細得多，而且堆積得非常緊密。有些地方的顆粒細膩得簡直像粉末。」
他伸腿輕輕踢了一下風化層，地上立刻留下了幾道溝痕。
「用腳趾在上面劃溝非常容易，表層感覺像是某種硬化殼，就像土壤水分向上滲透後，鹽分蒸發析出，把塵粒黏合成的水泥狀硬殼。」
他注意到腳墊上散落著少許火星塵埃，抬起宇航靴時，發現鞋底和側面也沾上了這些塵土。
「灰塵像薄膜一樣附著在靴底和側面，帶有很強的粘附性和內聚力。看這性狀，它們估計能穩穩覆蓋在70度左右的陡坡上……」
米拉打斷了他：「宋星野，麻煩你先轉個身，面向電視鏡頭。」
「請重複一遍，米拉。」
「收到，我需要你正對鏡頭。」
艙內的盛天虹插話打趣道：「米拉，他肯定覺得榮幸之至。」
宋星野再次核對了一下袖口檢查清單，轉身面向MESA。
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電視信號傳回地球時的畫面，一個僵硬、稜角分明的身影佇立在腳墊上，在火星深紅色的背景映襯下，自己模糊的輪廓被失真的色彩暈染得若隱若現。
他從MESA平台上取下一台備用的哈蘇相機，戴著笨重的手套摸索了一番，終於將它固定在了胸前面板的支架上。
他緩緩轉身，用相機拍下了一組全景拼接圖。
接著，他又拿起一台小型攝像機，將其與哈蘇相機並排固定在胸前。
無線電頻道的音質突然發生了變化，一條來自京州指揮中心的專線切了進來：「我是宇航局的孫連城。」
「宋星野，盛天虹，我現在正在京州飛行控制中心，通過無線電專線與你們通話。」
孫連城沙啞的嗓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熱情，毫無疑問，他將自己此刻扮演的歷史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
宋星野發現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仿佛要立正肅立一般。
「技術人員告訴我，我的話要經過四分鐘才能傳到你們耳邊，而我收到你們的回覆還得再等上四分鐘，看來我們沒法像平時那樣閒聊了。不過，在你們從曼加拉谷發回通訊的這一刻，我想強調的是，我們在太空探索中取得的進展，為全人類不斷邁出的巨大步伐，正是團隊協作與卓越精神的最佳見證。我們可以自豪地宣告，我們是第一，我們是最棒的！而我們之所以能夠取得如此成就，正是因為我們心懷自由。
東國之所以偉大，是因為我們敢於追求卓越。如今，我們再次向著偉大的目標邁進，我們能夠追逐夢想，飛向行星與遙遠星辰，我們能夠在太空中生活與工作，為和平、經濟與科學事業貢獻力量……」
宋星野站在反光的腳墊上，背負著沉重的維生背包，默默忍受著那遙遠、失真且充滿官腔的聲音。
「……好了，我現在該閉嘴了，宋星野，盛天虹。但請你們花幾分鐘時間，讓我們聽聽你們內心的感受，請告訴我們，終於站在火星表面的這一刻，究竟是什麼感覺？」
孫司長的聲音消失了，無線電頻道里只剩下微弱的嘶嘶聲。
盛天虹開口道：「感謝您，孫司長。能夠代表東國乃至全人類來到這裡，對我們而言既是無上的榮幸，也是莫大的殊榮。宋星野……」
「宋星野，告訴他們你的感受。」
宋星野覺得，這是世上最古老、最難回答的問題，或許，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這是當年阿波羅計劃的太空人們始終未能給出完美答案的問題。
而現在，輪到他來嘗試了。
粉紅色的天幕下，太陽的光芒愈發熾烈。
整個世界宛如一張紅棕色交織的調色盤，地表的塵土與空氣中懸浮的微粒反射出斑駁的光影。
登陸艙敞開的艙門透出耀眼的白光，在這片異星風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明白，長官。『火星勘測者號』此刻正停泊在曼加拉谷以北的平原上。現在是深秋的清晨，距離北半球的冬至還有八十天。天空呈現出均勻的赭石色，漫天的塵埃將萬物都染上了一層淡雅的鮭魚紅。這顆所謂的『紅色星球』其實並非真正的赤紅，受地表反射的影響，它的主導色調是偏黃的棕褐色。這裡既沒有生命的綠意，也沒有海洋的蔚藍，如果人類真要永久殖民火星，不，應該說等我們殖民火星時，我們恐怕得為各種層次的棕褐色發明出一大批新詞彙。
「我們此刻幾乎就站在火星的赤道上，為了讓大家有個直觀的概念，在距我東邊數千公里外，就是塔爾西斯隆起帶，那裡巍然聳立著三座巨型盾狀火山；而在北邊約一千公里外，坐落著太陽系最壯觀的火山，奧林匹斯山。然而，從我站立的地方望去，無論是火山群還是隆起帶都完全隱沒在地平線之下。雖然火星的體積比地球小得多，但對於人類的感知尺度而言，它的地貌特徵依然過於龐大，龐大得令人目眩神迷。
「我們距離塔爾西斯隆起帶足夠近，這片區域的地勢很可能已經受到了地殼隆起的影響。因此，儘管腳下的地表看起來就像退潮後的海灘一樣平坦，但我心裡清楚，當我把視線從登陸艙移向遠方時，我可能正俯瞰著一個傾斜了十幾度的巨大斜坡。」
可樂小說，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
盛天虹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聽著，我有自知之明，我可比不上尼爾·阿姆斯特朗。你比我更懂得表達，更何況，這是你的專業領域，這是你的山谷，這是你的星球，去他媽的規矩吧。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熟悉腳下這片土地，要我說，由你來向地球講述這歷史性的一刻，比我合適得多。再說了……」
「再說什麼？」
盛天虹微微一笑：「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我成了那個主動把『第一人』讓給別人的人，沒準人們記住我的時間，會更長久呢。」
通訊頻道里傳來了米拉的聲音：「希望他乖乖服從指令，這的確是盛天虹一貫的作風。」
原來他們早就串通好了，我被合夥算計了。
「拿著這個。」盛天虹說道。
宋星野伸出手，盛天虹將一枚硬幣大小的圓盤輕輕放在他寬大的掌心裡。
圓盤直徑不到兩厘米，那是一枚用於標記首次著陸點的鑽石徽章。
「我覺得，由你來安放它最合適。」
盛天虹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宋星野攥著徽章的拳頭，目光透過頭盔面罩真摯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宋星野深吸一口氣，妥善地將這枚標記徽章放入太空衣的樣品袋中。
隨後，他動作機械而麻木地將紅色的綁帶一一套在自己的四肢上，並拉下了頭盔外的防強光金色面罩。
盛天虹一把將氣閘艙門推開。
宋星野笨拙地跪伏下來，背對著艙門，開始一點點向外倒退著爬行，最終挪到了艙外的平台上。
「好的，開始出艙。老宋，你的位置很完美，稍微往我這邊靠一點。對，往下，向左翻轉一下身子。左腳往右，不對，反方向，對，就是這樣，幹得漂亮。」耳機里傳來盛天虹的指揮聲。
即使隔著厚重的太空衣，宋星野也能感覺到身體兩側與狹窄艙門的摩擦。
液冷服的硬管硌得他膝蓋生疼。
血液在他耳中瘋狂地轟鳴著。
「好的，我已經完全站在平台上了。」他伸手死死攥住出艙平台兩側的金屬扶手。
宋星野抬起頭，仰望「挑戰者號」的外殼。
潔白的船體烤漆上沾滿了著陸時揚起的細微塵埃，在漸漸明朗的火星晨曦映照下，泛起一層古舊的黃暈。
他退出的距離已經足夠遠，可以縱覽艙門的全貌，那是一道鑲嵌在飛船龐大船體內的明亮螢光矩形。
艙門內，盛天虹正靜靜地蹲伏著，透過面罩凝視著他，並不時給予肯定的點頭。
宋星野繼續向後倒退，右腿在平台上摸索著尋找支撐點。
終於，他那沉重的宇航靴鞋尖，穩穩地抵在了梯子最頂端的橫檔上。
他緊握扶手，緩緩將身體挺直。
隨著他步步向下，整個人漸漸沒入了「挑戰者號」投下的巨大陰影之中。
飛船龐大的身軀完美地遮住了天空的太陽，頭頂的天穹依然深邃、漆黑，只有幾顆星星正緩慢的隱入光影之中。
他緩慢地轉過身，極目遠眺。
左右兩側，是平坦卻如同刀削一般的狹長地平線，勾勒出一片由紅色塵土和數不清的岩石構成的荒蕪平原。
萬物都被染上了一層鏽褐的色彩，像是這片大地上乾涸已久的血跡。
在晨光的照射下，陰影修長，帶著點銳利的稜角。
空間尺度的劇變令人為之震撼。
過去幾個月里，宋星野一直置身於任務艙內，宇宙萬物要麼被狹窄的艙壁壓縮得近在咫尺，要麼就顯得遙不可及。
如今，高度與深度的感知終於回歸，周圍空間的無限擴張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眩暈感。
沒有任何常規訓練能讓他對這一刻做好準備。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要向後仰倒，連忙死死抓住了艙門的扶手。
「宋星野？」
「我沒事，盛天虹，只是……」
「我懂，」盛天虹說，「這可是個大場面，對吧？」
「是啊。」
通訊頻道里傳來米拉的聲音：「宋星野，MESA部署完畢了嗎？」
MESA模塊化設備存儲組件位於下降級舷梯左側。
宋星野伸手拉開門閂，裝載著電視攝像機的艙板便如吊橋般緩緩降下。
「米拉，MESA已順利展開。」
「收到，宋星野，我現在接入電視信號。」
攝像機鏡頭深邃而光潔，仿佛帶著某種警覺，他看著它在米拉的遠程操作下轉動伺服電機，將鏡頭對準了自己。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侷促。
米拉說：「我正在等待畫面傳輸，老兄，信號快進來了。畫面對比度很高，到處都是斑駁的色塊，見鬼，現在的圖像是倒著的。不過我能看清不少細節，而且，好了，畫面自動校正完畢，宋星野，我看到你在舷梯頂端了。」
宋星野沖鏡頭點了點頭。
但他們隔著遮陽板根本看不見我的臉啊，想到這，他又揮了揮手。
他沿著舷梯緩緩而下，台階間距很大，加上太空衣僵硬笨重，他覺得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讓自己從一級台階「滑」到下一級。
最後一級橫檔離地還有差不多三厘米，他猛地推開舷梯，縱身躍下。
下落的過程仿佛慢動作回放，他暗自估算，這最後一碼的距離足足花了一秒鐘，如果是在地球上，落地只需要一半的時間。
藍色的宇航靴穩穩地踏在了下降級那三厘米寬的金屬腳墊上。
「挑戰者號」的陰影中依然漆黑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用戴著厚重手套的雙手死死抓住舷梯，試圖重新踩回最底層的橫檔。
他必須測試一下，確保自己還能爬回去、安全回家。
然而太空衣實在太僵硬了，他根本沒法把腳抬到那個高度。
這設計簡直蠢透了。
「你的麥克風沒關，艙外活動1號EV1。」米拉語氣平淡地提醒道。
他放棄了直接跨上去的念頭。
他微微彎腰，縱身一躍，由於太空衣內的膝蓋無法打彎，所有的發力都只能靠腳踝和腳趾。
火星的重力將他向後拉扯，但好在那股力量很微弱，他成功越過了最底層的橫檔。
他重重地撞在舷梯上，發出一聲悶響，但總算是用腳勾住了橫檔。
確認完畢後，他氣喘吁吁地重新落回腳墊上。
他將目光從袖口檢查清單移向了火星表面。
「好了，我現在站在舷梯底部。火星登陸艙MEM的腳墊陷進了地表大概兩三厘米深，壓出的凹坑邊緣非常清晰，稜角分明。這裡幾乎沒有水分，估計是土壤的靜電作用讓它們保持了形狀……」
「別分析了，宋星野，直接描述你看到的就行。」
「表層土壤看起來像沙灘，有種濕沙的質地。但湊近看就會發現，顆粒比普通沙子細得多，而且堆積得非常緊密。有些地方的顆粒細膩得簡直像粉末。」
他伸腿輕輕踢了一下風化層，地上立刻留下了幾道溝痕。
「用腳趾在上面劃溝非常容易，表層感覺像是某種硬化殼，就像土壤水分向上滲透後，鹽分蒸發析出，把塵粒黏合成的水泥狀硬殼。」
他注意到腳墊上散落著少許火星塵埃，抬起宇航靴時，發現鞋底和側面也沾上了這些塵土。
「灰塵像薄膜一樣附著在靴底和側面，帶有很強的粘附性和內聚力。看這性狀，它們估計能穩穩覆蓋在70度左右的陡坡上……」
米拉打斷了他：「宋星野，麻煩你先轉個身，面向電視鏡頭。」
「請重複一遍，米拉。」
「收到，我需要你正對鏡頭。」
艙內的盛天虹插話打趣道：「米拉，他肯定覺得榮幸之至。」
宋星野再次核對了一下袖口檢查清單，轉身面向MESA。
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電視信號傳回地球時的畫面，一個僵硬、稜角分明的身影佇立在腳墊上，在火星深紅色的背景映襯下，自己模糊的輪廓被失真的色彩暈染得若隱若現。
他從MESA平台上取下一台備用的哈蘇相機，戴著笨重的手套摸索了一番，終於將它固定在了胸前面板的支架上。
他緩緩轉身，用相機拍下了一組全景拼接圖。
接著，他又拿起一台小型攝像機，將其與哈蘇相機並排固定在胸前。
無線電頻道的音質突然發生了變化，一條來自京州指揮中心的專線切了進來：「我是宇航局的孫連城。」
「宋星野，盛天虹，我現在正在京州飛行控制中心，通過無線電專線與你們通話。」
孫連城沙啞的嗓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熱情，毫無疑問，他將自己此刻扮演的歷史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
宋星野發現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仿佛要立正肅立一般。
「技術人員告訴我，我的話要經過四分鐘才能傳到你們耳邊，而我收到你們的回覆還得再等上四分鐘，看來我們沒法像平時那樣閒聊了。不過，在你們從曼加拉谷發回通訊的這一刻，我想強調的是，我們在太空探索中取得的進展，為全人類不斷邁出的巨大步伐，正是團隊協作與卓越精神的最佳見證。我們可以自豪地宣告，我們是第一，我們是最棒的！而我們之所以能夠取得如此成就，正是因為我們心懷自由。
東國之所以偉大，是因為我們敢於追求卓越。如今，我們再次向著偉大的目標邁進，我們能夠追逐夢想，飛向行星與遙遠星辰，我們能夠在太空中生活與工作，為和平、經濟與科學事業貢獻力量……」
宋星野站在反光的腳墊上，背負著沉重的維生背包，默默忍受著那遙遠、失真且充滿官腔的聲音。
「……好了，我現在該閉嘴了，宋星野，盛天虹。但請你們花幾分鐘時間，讓我們聽聽你們內心的感受，請告訴我們，終於站在火星表面的這一刻，究竟是什麼感覺？」
孫司長的聲音消失了，無線電頻道里只剩下微弱的嘶嘶聲。
盛天虹開口道：「感謝您，孫司長。能夠代表東國乃至全人類來到這裡，對我們而言既是無上的榮幸，也是莫大的殊榮。宋星野……」
「宋星野，告訴他們你的感受。」
宋星野覺得，這是世上最古老、最難回答的問題，或許，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這是當年阿波羅計劃的太空人們始終未能給出完美答案的問題。
而現在，輪到他來嘗試了。
粉紅色的天幕下，太陽的光芒愈發熾烈。
整個世界宛如一張紅棕色交織的調色盤，地表的塵土與空氣中懸浮的微粒反射出斑駁的光影。
登陸艙敞開的艙門透出耀眼的白光，在這片異星風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明白，長官。『火星勘測者號』此刻正停泊在曼加拉谷以北的平原上。現在是深秋的清晨，距離北半球的冬至還有八十天。天空呈現出均勻的赭石色，漫天的塵埃將萬物都染上了一層淡雅的鮭魚紅。這顆所謂的『紅色星球』其實並非真正的赤紅，受地表反射的影響，它的主導色調是偏黃的棕褐色。這裡既沒有生命的綠意，也沒有海洋的蔚藍，如果人類真要永久殖民火星，不，應該說等我們殖民火星時，我們恐怕得為各種層次的棕褐色發明出一大批新詞彙。
「我們此刻幾乎就站在火星的赤道上，為了讓大家有個直觀的概念，在距我東邊數千公里外，就是塔爾西斯隆起帶，那裡巍然聳立著三座巨型盾狀火山；而在北邊約一千公里外，坐落著太陽系最壯觀的火山，奧林匹斯山。然而，從我站立的地方望去，無論是火山群還是隆起帶都完全隱沒在地平線之下。雖然火星的體積比地球小得多，但對於人類的感知尺度而言，它的地貌特徵依然過於龐大，龐大得令人目眩神迷。
「我們距離塔爾西斯隆起帶足夠近，這片區域的地勢很可能已經受到了地殼隆起的影響。因此，儘管腳下的地表看起來就像退潮後的海灘一樣平坦，但我心裡清楚，當我把視線從登陸艙移向遠方時，我可能正俯瞰著一個傾斜了十幾度的巨大斜坡。」
可樂小說，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