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異星的天空
這艘飛船具備一定的機動能力。
藉助重心的偏移，挑戰者號可以通過滾轉和上仰姿態，像打水漂的石片一樣在較厚的大氣層上彈跳，從而進一步降低高度。
「三、二、一。」米拉倒數。
話音剛落，一股劇烈的衝擊力猛然將他們死死壓住，隨後這股過載又迅速跌至谷底，失重感如墜入巨型過山車的環形軌道底部。
「感覺如何？」米拉說，「這趟過山車還不錯吧。準備執行變向操作。」
挑戰者號經歷短暫爬升、散去積熱後，再次向低空俯衝。
盛天虹敲了敲儀錶盤的玻璃面板：「嘿，我的高度計有反應了，六萬米。」
宋星野感到一陣發自頭皮的戰慄。
六萬米。
高度計的讀數單位突然從航天常用的「公里」切換成了基於氣壓的「米」。
就像在開飛機一樣。
終於快到了。
姿態推進器再次發出一聲轟鳴，太空艙的仰角進一步拉大。
小窗外的火光漸漸褪去，天空先是顯出灰濛濛的底色，繼而泛起一抹粉白，宛如人類肌膚的色澤。
「升力矢量朝上！」米拉喊道。
MEM（火星著陸艙）再次下墜，在愈發稀薄的空氣中以每秒五百多米的速度急降。
但整個過程平穩得令人安心，最駭人的高溫和劇烈的G力衝擊均已消退。
這感覺簡直就像坐在模擬器里一樣。
米拉解開安全帶，一把甩到肩後。
「姿態調整完畢。」她說著站起身，離開了座椅。
宋星野左側的盛天虹也跟著站了起來。
在著陸最後的動力下降階段，機組人員必須保持站立姿態。
宋星野緊張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小心翼翼地踩著座椅站定，雙手死死抓住艙壁上的固定帶。
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
在太空微重力環境下生活了一年，他似乎早就忘記了該如何站立。
前庭神經的紊亂讓他的內耳天旋地轉，周圍的鋁製艙壁仿佛都在傾斜。
他感到身體重若千鈞。
他感覺一隻手搭上了自己的小臂，是盛天虹。
「別緊張，」盛天虹說，「這種感覺很快就會過去的。」
話雖如此，但在以往大多數長期太空任務結束後，返回地面的太空人都是被救援人員從艙內直接抬進輪椅，然後火速送往醫院的……
盛天虹戴著手套的雙手拍了拍。
「幹活了各位，」他說道。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米拉也跟著轉過身，兩人隨即開始快速核對新一輪的檢查清單。
宋星野現在的任務是為兩位駕駛員提供協助。
他拉動拉杆，將加速座椅摺疊收起，騰出駕駛艙的地板空間；接著，趁正副駕駛全神貫注操作時，將約束帶和彈性纜繩牢牢扣在他們腰間。
完成這些後，他退到艙室角落調整好姿勢，也將自己固定在約束纜繩上。
在真正踏上火星表面之前，他們全程都只能這麼站著。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刺耳的爆裂巨響。
陽光如利刃般毫無阻礙地傾瀉進機艙，光線強烈且刺眼。
錐形的前段熱防護罩完成使命，斷裂成數片剝落脫離，露出了內部推進劑儲罐與天線的複雜結構。
艙體底部隨即彈出一個護蓋，露出反推下降發動機的鐘形噴管。
在MEM基座四周，六條粗短的著陸腿從艙體中彈展開來，牢牢鎖定。
挑戰者號的著陸構型已部署完畢。
透過駕駛座下方那面傾斜的三角形舷窗，宋星野瞥見了刺眼的陽光、紫色的蒼穹，以及一片棕褐色的蜿蜒山脈。
……
任務已執行時間[天\/小時:分鐘:秒] 371\/02:03:23
由於壓力服不斷輸送純氧，米拉感到口腔一陣乾燥。
盛天虹站在她右側，宋星野則沉默地站在他們身後。
米拉快速掃視著控制台上的各項數據。
她已完成對下降段發動機燃料箱的增壓，調用了相應的電腦程式，並通過瞄準望遠鏡確認了挑戰者號的飛行軌跡。
京州指揮中心保持著無線電靜默，只能靜靜地監聽。
到了這個階段，地面已無能為力。
挑戰者號在下墜中完成了一次翻滾，將著陸雷達對準地面。
然而，雷達信號尚未鎖定。
此時透過舷窗，只能看到一片艷紫與粉紅交織的三角形異星天空。
盛天虹匯報導：「聽我倒數，距點火還剩三分三十秒……三分三十秒。」
米拉隨即撥下了下降發動機的預備解除保險開關。
米拉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首次在任務中擔任指令長。
這種身份的轉變帶給她一種充滿力量的解放感。
她發誓要確保一切順利，絕不容許任何差池。
更何況，這套著陸機動她已經在模擬器和MLTV火星著陸訓練飛行器里操練過上千次，哪怕閉著眼睛也能完美飛下來。
話雖如此，但這裡可是火星啊，夥計。
這個遙遠而古老的異星世界，沒準會有別的打算。
這台著陸艙的表現必須超越之前所有的測試原型機才行。
「我的PDI狀態顯示為63，」盛天虹低聲說。
這是一套沿用自上世紀的古老系統邏輯。
代碼63意味著：計算機正在查詢是否已準備好進入PDI階段，即將啟動動力下降程序。
「執行吧，」米拉說，「我來接管。」
盛天虹按下「執行」按鈕，「點火。」
分秒不差。
米拉起初毫無察覺，但儀表顯示，下降段發動機正以10%的最大功率平穩運轉，十分順滑。
半分鐘後，發動機推力爬升至100%。
她依然聽不到任何引擎的轟鳴，但整個機艙內卻充斥著高頻震動。
這種感覺極度不適，就像牙醫的高速鑽頭直接抵在牙齒上一樣。
這和模擬器里的體驗截然不同。
挑戰者號沿著1號軌道平穩滑降，減速過程順暢自如。
「AGS和PGNS的高度數據完全一致。」作為領航員的盛天虹向米拉匯報導，這意味著冗餘主副導航系統的數據實現了完美同步。
「點火後三分鐘，高度39050米。」
不過，這個高度讀數仍只是兩台導航計算機推算出的盲測值，著陸雷達至今尚未鎖定地面目標。
盛天虹雖然還能讀取氣壓高度計的數據，但這個在陌生火星大氣環境下運行的儀器仍處於實驗階段，其讀數在任務規範中被視為無效。
「狀態良好，繼續下降，」盛天虹緊盯著屏幕，「四分鐘節點各項指標正常……我們在四分鐘節點繼續降落。」
「收到。」米拉簡短回應。
各項數據一切正常，高度三萬三千米……
然而，米拉控制台上的雷達警示燈卻依然亮著。
著陸雷達早該啟動，也早該捕捉到地面反射的測距信號了。
但鎖定卻遲遲未能實現。
「這該死的雷達到底在搞什麼鬼，米拉？」盛天虹焦急地問。
他再次重置了開關。
「還是沒反應。」盛天虹咬牙道。
「來吧，寶貝，」米拉輕聲祈禱著，「給我鎖定吧。」
但儀錶盤上依然毫無動靜。
「快點。」
「對著機器說話有用嗎？」宋星野在後排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閉嘴，老宋。」盛天虹頭也不回地斥責道，他的注意力全在儀表上。
米拉心頭一緊。
除了雷達，其他數據都無可挑剔，速度完美，AGS和PGNS的高度估算也嚴絲合縫。
但如果沒有雷達信號，哪怕氣壓高度計顯示正常，他們也等同於瞎子。
任務安全守則寫得清清楚楚，若下降至一萬米高度時雷達仍未鎖定，必須立即終止著陸任務。
盛天虹提議：「試著重啟一下著陸雷達。」
米拉猛地拔出雷達的斷路器，肌肉因緊張和慍怒而緊繃，隨後又用力將其推回插槽。
「好了，重啟完成。」
警示燈依舊亮著，未鎖定。
她轉過頭，直視著盛天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今天天氣不錯，是個降落的好日子。」
她眼裡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去他媽的安全守則，去他媽的雷達，也去他媽的京州指揮中心。
他們離我們幾千萬公里遠，等信號傳過去，我們早就在地表喝慶功酒了。
我們付出了這麼多才走到這一步，絕不能在這裡放棄。
就算沒有雷達，大不了憑肉眼目視著陸，去他的。
盛天虹回望著她。
盛天虹在心裡暗罵：你這個瘋狂的混蛋！真要這麼幹？
米拉能感覺到機艙在自己周圍微微傾斜，透過那扇巨大的舷窗，異星的天穹與一片赤紅的大地飛速掠過。
挑戰者號開始拉高仰角，同時高度仍在不斷逼近地面。
「兩萬四千米，」盛天虹匯報導，「準備節流減速。」
主制導程序隨即將下降發動機的推力降至60%。
米拉明顯感覺到那陣微小震動正在平息，一切動作完全契合預定時間表。
「手感極佳，」她說，「這可比模擬器爽多了。」
兩萬一千米，飛船繼續下降，雷達依然沒有鎖定，速度已降至每秒一千二百米。
1200，這已經是大氣層內飛機的飛行速度了。
米拉緊緊握住操縱杆，她正在火星的大氣層中親自駕駛飛船。
米拉緊緊握住操縱杆，她正在火星的大氣層中親自駕駛飛船。
她望向窗外，繁星隱沒，天空化作一道高聳的棕紅色穹頂。
她能清晰地俯瞰地表，那是一片布滿深深褶皺的荒原，正緩緩從她腳下掠過。
此時能見度極佳，清晨低垂的陽光將地形的陰影拉得極長，強烈的光影反差讓地表的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
挑戰者號正從西南方向劃出一道寬闊的弧線，逼近著陸點。
飛船掠過南半球古老且千瘡百孔的隕石坑地帶，這副光景簡直就像是在玩月球著陸器模擬遊戲，無數隕石坑層層疊疊，那些古老而龐大的巨坑，幾乎快被新撞擊出的小坑覆蓋殆盡。
然而，這裡的隕石坑內部卻布滿了如海浪般起伏的沙丘，其中一座巨型隕石坑的岩壁邊緣，更留有明顯被流水沖刷坍塌的痕跡，這絕不是月球。
這片荒涼的大地蜿蜒曲折，令人望而生畏。
這是一個死寂的星球，沒有任何地面支援……下面連一盞指引的跑道燈都沒有，夥計。
不過換個角度想，至少下面也沒有防空火炮瞄準你的屁股。
「七分三十秒，」盛天虹盯著屏幕，「一萬六千五百米，正在逼近『高門』節點，雷達依然未鎖定。」
「高門」是指在預定飛行軌跡上，米拉能夠首次通過舷窗目視看到著陸點的位置。
她探出身子，向前方望去。
預定的著陸點位於一條外流河谷入口的陡崖北側。
據宋星野之前的描述，這片河谷的地貌酷似地球上乾涸的河床。
米拉曾無數次通過軌道探測器拍攝的高清照片和地形石膏模型研究過這片區域，對它的每一處細節都了如指掌，閉著眼都能在腦海中勾勒出它的模樣，就像熟悉自己家的客廳一樣。
但此刻，火星的太陽低垂在天際，船身仍保持著五十多度的傾角，刺目的陽光在三角形的舷窗玻璃上不斷折射閃爍……
一切都和紙面上的計劃截然不同。
腳下的地形錯綜複雜，飽經億萬年的風化摧殘，地貌特徵在視野中瞬息萬變。
每一道陰影都深邃如淵，赭紅色地表的每一絲粗糙紋理都仿佛躍然眼前，而在這種極端光影的對比下，所有垂直方向的落差感都被無限放大了。
「一萬五千米，」盛天虹咬著牙說，「雷達依然未鎖定。」
該死。
「聽著，米拉，我們來重溫一下中止著陸的應急流程。」盛天虹的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該死，他打算放棄了。
按照規程，飛船必須立刻拉起改平，點燃上升段引擎……終止著陸的最後底線，設在八千米高度，
「不，絕不能終止。」宋星野突然在後排發話。
盛天虹轉頭瞪著他：「你說什麼？」
「不能中止，我們現在很可能正在飛越雷達盲區。」
「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盛天虹冷冷地質問，「在火星上什麼叫他媽的雷達盲區？」
「是火山灰，」宋星野急促地說，「還有浮石。」
他拽緊安全帶，探頭湊向駕駛員的舷窗，試圖在下方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尋找佐證。
「那些都是低密度物質，幾乎沒有堅硬的岩石。它們的雷達波反射率極差，著陸雷達發出的信號就像泥牛入海，根本捕捉不到回波。」
「又或者，」盛天虹反駁道，「只是這該死的著陸雷達壞了。」
藉助重心的偏移，挑戰者號可以通過滾轉和上仰姿態，像打水漂的石片一樣在較厚的大氣層上彈跳，從而進一步降低高度。
「三、二、一。」米拉倒數。
話音剛落，一股劇烈的衝擊力猛然將他們死死壓住，隨後這股過載又迅速跌至谷底，失重感如墜入巨型過山車的環形軌道底部。
「感覺如何？」米拉說，「這趟過山車還不錯吧。準備執行變向操作。」
挑戰者號經歷短暫爬升、散去積熱後，再次向低空俯衝。
盛天虹敲了敲儀錶盤的玻璃面板：「嘿，我的高度計有反應了，六萬米。」
宋星野感到一陣發自頭皮的戰慄。
六萬米。
高度計的讀數單位突然從航天常用的「公里」切換成了基於氣壓的「米」。
就像在開飛機一樣。
終於快到了。
姿態推進器再次發出一聲轟鳴，太空艙的仰角進一步拉大。
小窗外的火光漸漸褪去，天空先是顯出灰濛濛的底色，繼而泛起一抹粉白，宛如人類肌膚的色澤。
「升力矢量朝上！」米拉喊道。
MEM（火星著陸艙）再次下墜，在愈發稀薄的空氣中以每秒五百多米的速度急降。
但整個過程平穩得令人安心，最駭人的高溫和劇烈的G力衝擊均已消退。
這感覺簡直就像坐在模擬器里一樣。
米拉解開安全帶，一把甩到肩後。
「姿態調整完畢。」她說著站起身，離開了座椅。
宋星野左側的盛天虹也跟著站了起來。
在著陸最後的動力下降階段，機組人員必須保持站立姿態。
宋星野緊張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小心翼翼地踩著座椅站定，雙手死死抓住艙壁上的固定帶。
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
在太空微重力環境下生活了一年，他似乎早就忘記了該如何站立。
前庭神經的紊亂讓他的內耳天旋地轉，周圍的鋁製艙壁仿佛都在傾斜。
他感到身體重若千鈞。
他感覺一隻手搭上了自己的小臂，是盛天虹。
「別緊張，」盛天虹說，「這種感覺很快就會過去的。」
話雖如此，但在以往大多數長期太空任務結束後，返回地面的太空人都是被救援人員從艙內直接抬進輪椅，然後火速送往醫院的……
盛天虹戴著手套的雙手拍了拍。
「幹活了各位，」他說道。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米拉也跟著轉過身，兩人隨即開始快速核對新一輪的檢查清單。
宋星野現在的任務是為兩位駕駛員提供協助。
他拉動拉杆，將加速座椅摺疊收起，騰出駕駛艙的地板空間；接著，趁正副駕駛全神貫注操作時，將約束帶和彈性纜繩牢牢扣在他們腰間。
完成這些後，他退到艙室角落調整好姿勢，也將自己固定在約束纜繩上。
在真正踏上火星表面之前，他們全程都只能這麼站著。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刺耳的爆裂巨響。
陽光如利刃般毫無阻礙地傾瀉進機艙，光線強烈且刺眼。
錐形的前段熱防護罩完成使命，斷裂成數片剝落脫離，露出了內部推進劑儲罐與天線的複雜結構。
艙體底部隨即彈出一個護蓋，露出反推下降發動機的鐘形噴管。
在MEM基座四周，六條粗短的著陸腿從艙體中彈展開來，牢牢鎖定。
挑戰者號的著陸構型已部署完畢。
透過駕駛座下方那面傾斜的三角形舷窗，宋星野瞥見了刺眼的陽光、紫色的蒼穹，以及一片棕褐色的蜿蜒山脈。
……
任務已執行時間[天\/小時:分鐘:秒] 371\/02:03:23
由於壓力服不斷輸送純氧，米拉感到口腔一陣乾燥。
盛天虹站在她右側，宋星野則沉默地站在他們身後。
米拉快速掃視著控制台上的各項數據。
她已完成對下降段發動機燃料箱的增壓，調用了相應的電腦程式，並通過瞄準望遠鏡確認了挑戰者號的飛行軌跡。
京州指揮中心保持著無線電靜默，只能靜靜地監聽。
到了這個階段，地面已無能為力。
挑戰者號在下墜中完成了一次翻滾，將著陸雷達對準地面。
然而，雷達信號尚未鎖定。
此時透過舷窗，只能看到一片艷紫與粉紅交織的三角形異星天空。
盛天虹匯報導：「聽我倒數，距點火還剩三分三十秒……三分三十秒。」
米拉隨即撥下了下降發動機的預備解除保險開關。
米拉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首次在任務中擔任指令長。
這種身份的轉變帶給她一種充滿力量的解放感。
她發誓要確保一切順利，絕不容許任何差池。
更何況，這套著陸機動她已經在模擬器和MLTV火星著陸訓練飛行器里操練過上千次，哪怕閉著眼睛也能完美飛下來。
話雖如此，但這裡可是火星啊，夥計。
這個遙遠而古老的異星世界，沒準會有別的打算。
這台著陸艙的表現必須超越之前所有的測試原型機才行。
「我的PDI狀態顯示為63，」盛天虹低聲說。
這是一套沿用自上世紀的古老系統邏輯。
代碼63意味著：計算機正在查詢是否已準備好進入PDI階段，即將啟動動力下降程序。
「執行吧，」米拉說，「我來接管。」
盛天虹按下「執行」按鈕，「點火。」
分秒不差。
米拉起初毫無察覺，但儀表顯示，下降段發動機正以10%的最大功率平穩運轉，十分順滑。
半分鐘後，發動機推力爬升至100%。
她依然聽不到任何引擎的轟鳴，但整個機艙內卻充斥著高頻震動。
這種感覺極度不適，就像牙醫的高速鑽頭直接抵在牙齒上一樣。
這和模擬器里的體驗截然不同。
挑戰者號沿著1號軌道平穩滑降，減速過程順暢自如。
「AGS和PGNS的高度數據完全一致。」作為領航員的盛天虹向米拉匯報導，這意味著冗餘主副導航系統的數據實現了完美同步。
「點火後三分鐘，高度39050米。」
不過，這個高度讀數仍只是兩台導航計算機推算出的盲測值，著陸雷達至今尚未鎖定地面目標。
盛天虹雖然還能讀取氣壓高度計的數據，但這個在陌生火星大氣環境下運行的儀器仍處於實驗階段，其讀數在任務規範中被視為無效。
「狀態良好，繼續下降，」盛天虹緊盯著屏幕，「四分鐘節點各項指標正常……我們在四分鐘節點繼續降落。」
「收到。」米拉簡短回應。
各項數據一切正常，高度三萬三千米……
然而，米拉控制台上的雷達警示燈卻依然亮著。
著陸雷達早該啟動，也早該捕捉到地面反射的測距信號了。
但鎖定卻遲遲未能實現。
「這該死的雷達到底在搞什麼鬼，米拉？」盛天虹焦急地問。
他再次重置了開關。
「還是沒反應。」盛天虹咬牙道。
「來吧，寶貝，」米拉輕聲祈禱著，「給我鎖定吧。」
但儀錶盤上依然毫無動靜。
「快點。」
「對著機器說話有用嗎？」宋星野在後排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閉嘴，老宋。」盛天虹頭也不回地斥責道，他的注意力全在儀表上。
米拉心頭一緊。
除了雷達，其他數據都無可挑剔，速度完美，AGS和PGNS的高度估算也嚴絲合縫。
但如果沒有雷達信號，哪怕氣壓高度計顯示正常，他們也等同於瞎子。
任務安全守則寫得清清楚楚，若下降至一萬米高度時雷達仍未鎖定，必須立即終止著陸任務。
盛天虹提議：「試著重啟一下著陸雷達。」
米拉猛地拔出雷達的斷路器，肌肉因緊張和慍怒而緊繃，隨後又用力將其推回插槽。
「好了，重啟完成。」
警示燈依舊亮著，未鎖定。
她轉過頭，直視著盛天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今天天氣不錯，是個降落的好日子。」
她眼裡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去他媽的安全守則，去他媽的雷達，也去他媽的京州指揮中心。
他們離我們幾千萬公里遠，等信號傳過去，我們早就在地表喝慶功酒了。
我們付出了這麼多才走到這一步，絕不能在這裡放棄。
就算沒有雷達，大不了憑肉眼目視著陸，去他的。
盛天虹回望著她。
盛天虹在心裡暗罵：你這個瘋狂的混蛋！真要這麼幹？
米拉能感覺到機艙在自己周圍微微傾斜，透過那扇巨大的舷窗，異星的天穹與一片赤紅的大地飛速掠過。
挑戰者號開始拉高仰角，同時高度仍在不斷逼近地面。
「兩萬四千米，」盛天虹匯報導，「準備節流減速。」
主制導程序隨即將下降發動機的推力降至60%。
米拉明顯感覺到那陣微小震動正在平息，一切動作完全契合預定時間表。
「手感極佳，」她說，「這可比模擬器爽多了。」
兩萬一千米，飛船繼續下降，雷達依然沒有鎖定，速度已降至每秒一千二百米。
1200，這已經是大氣層內飛機的飛行速度了。
米拉緊緊握住操縱杆，她正在火星的大氣層中親自駕駛飛船。
米拉緊緊握住操縱杆，她正在火星的大氣層中親自駕駛飛船。
她望向窗外，繁星隱沒，天空化作一道高聳的棕紅色穹頂。
她能清晰地俯瞰地表，那是一片布滿深深褶皺的荒原，正緩緩從她腳下掠過。
此時能見度極佳，清晨低垂的陽光將地形的陰影拉得極長，強烈的光影反差讓地表的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
挑戰者號正從西南方向劃出一道寬闊的弧線，逼近著陸點。
飛船掠過南半球古老且千瘡百孔的隕石坑地帶，這副光景簡直就像是在玩月球著陸器模擬遊戲，無數隕石坑層層疊疊，那些古老而龐大的巨坑，幾乎快被新撞擊出的小坑覆蓋殆盡。
然而，這裡的隕石坑內部卻布滿了如海浪般起伏的沙丘，其中一座巨型隕石坑的岩壁邊緣，更留有明顯被流水沖刷坍塌的痕跡，這絕不是月球。
這片荒涼的大地蜿蜒曲折，令人望而生畏。
這是一個死寂的星球，沒有任何地面支援……下面連一盞指引的跑道燈都沒有，夥計。
不過換個角度想，至少下面也沒有防空火炮瞄準你的屁股。
「七分三十秒，」盛天虹盯著屏幕，「一萬六千五百米，正在逼近『高門』節點，雷達依然未鎖定。」
「高門」是指在預定飛行軌跡上，米拉能夠首次通過舷窗目視看到著陸點的位置。
她探出身子，向前方望去。
預定的著陸點位於一條外流河谷入口的陡崖北側。
據宋星野之前的描述，這片河谷的地貌酷似地球上乾涸的河床。
米拉曾無數次通過軌道探測器拍攝的高清照片和地形石膏模型研究過這片區域，對它的每一處細節都了如指掌，閉著眼都能在腦海中勾勒出它的模樣，就像熟悉自己家的客廳一樣。
但此刻，火星的太陽低垂在天際，船身仍保持著五十多度的傾角，刺目的陽光在三角形的舷窗玻璃上不斷折射閃爍……
一切都和紙面上的計劃截然不同。
腳下的地形錯綜複雜，飽經億萬年的風化摧殘，地貌特徵在視野中瞬息萬變。
每一道陰影都深邃如淵，赭紅色地表的每一絲粗糙紋理都仿佛躍然眼前，而在這種極端光影的對比下，所有垂直方向的落差感都被無限放大了。
「一萬五千米，」盛天虹咬著牙說，「雷達依然未鎖定。」
該死。
「聽著，米拉，我們來重溫一下中止著陸的應急流程。」盛天虹的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該死，他打算放棄了。
按照規程，飛船必須立刻拉起改平，點燃上升段引擎……終止著陸的最後底線，設在八千米高度，
「不，絕不能終止。」宋星野突然在後排發話。
盛天虹轉頭瞪著他：「你說什麼？」
「不能中止，我們現在很可能正在飛越雷達盲區。」
「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盛天虹冷冷地質問，「在火星上什麼叫他媽的雷達盲區？」
「是火山灰，」宋星野急促地說，「還有浮石。」
他拽緊安全帶，探頭湊向駕駛員的舷窗，試圖在下方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尋找佐證。
「那些都是低密度物質，幾乎沒有堅硬的岩石。它們的雷達波反射率極差，著陸雷達發出的信號就像泥牛入海，根本捕捉不到回波。」
「又或者，」盛天虹反駁道，「只是這該死的著陸雷達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