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沖向火星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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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已對返程不抱期待,那種漫長歸途的景象,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但這都是未來的事了。

  此時此刻,他正從絕望的深淵中爬出來,朝著火星溫暖的未來出發。

  他儘可能久地注視著靠近的火星,辨認著那些過去從未真正見過的地點。

  似乎要在腦海中不斷刷新對這顆星球的觀感。

  ……

  [任務執行時間:371天01小時32分30秒]

  米拉對挑戰者號的姿態控制火箭進行了最後一次微調,通過噴射少量推進劑確認其功能正常。

  電磁閥發出清晰的咔噠聲。

  「各位,推進劑管路已貫通,狀態正常。」

  隔著白色的頭盔,盛天虹臉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好,那咱們就抓緊干吧。」他說道。

  米拉咧嘴一笑。

  伴隨著爆炸螺栓清脆的聲響,挑戰者號從搜神號上彈射分離。

  緊接著,固定在火星著陸艙(MEM)底部的固體火箭助推器進行了短暫的點火。

  這次點火帶來的推背感,宣告挑戰者號進入了環繞火星的新軌道。

  宋星野被緊緊束縛在座椅里,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

  挑戰者號將在新軌道上繞行數圈,在此期間,駕駛員和任務控制中心的人員將對系統進行全面檢查。

  MEM的上升段藏在錐形的上半部熱盾里,整個艙室呈近乎垂直的圓柱體,高高豎立於飛船的主體之上。

  三把座椅並排擠在狹窄的艙底。

  宋星野透過舷窗,注視著導航制導面板上那塊姿態指引儀屏幕,以及從天花板垂下的光學對準望遠鏡。

  艙室的主舷窗呈大三角形,向下傾斜,當飛行員站立時,能獲得清晰的著陸點視野。

  而在他頭頂上方,還有一扇矩形的小瞄準窗,外層的熱盾上也有對應的觀察孔。

  宋星野被兩名同伴夾在中間,他仰頭凝視著這扇小窗,感覺自己就像個囚犯,只能眼巴巴地望著牢房屋頂的唯一天窗。

  阿波羅指令艙的內部環境溫暖宜人,以棕色、灰色和綠色為主色調。

  而這間艙室卻到處擺放著未上漆的鋁材,艙壁很薄,結構精巧卻又略顯粗糙。

  他甚至能清晰看到將艙體拼接在一起的一排排鉚釘。

  宋星野透過舷窗,看著搜神號漸漸從火星著陸艙(MEM)的視野中退去。

  這是自地球軌道交會對接以來,他首次仔細打量這艘飛船。

  那台粗壯可靠的MS-II級推進發動機依然穩坐主艙的重心位置,儘管兩側的外掛儲箱早已被拋棄,其前方連接著修長的MS-IVB級火箭,它將在後續啟動,減速將他們重新送回地球軌道。

  整個奮進號飛船,包括圓柱形的任務艙和太陽能電池陣列在與MS-IVB級分離並完成掉頭後,以機鼻朝前的姿態重新對接,讓任務艙底部的發動機脫離了整流罩的保護。

  與此同時,他們的發現號停靠在側向對接口上,懸垂在任務艙的一側。

  當挑戰者號重返火星軌道時,它的著陸艙(MEM)將被拋棄,剩下的助推級、任務艙和指令艙等模塊將重新對接在一起,為返程點火做準備。

  這組飛船完全是由圓柱體、方盒子和金屬板拼接而成的,自進入火星軌道以來,就一直在變換著構型。

  在宋星野看來,所有這些軌道上的組裝工作,就像小孩子在太空中倒騰積木一樣,都讓他難以置信。

  當他們把任務艙從助推器上拋離時,簡直就像在斬斷回家的路。

  但他心裡也清楚,每個階段都有緊急方案。

  即便著陸失敗,他們也能勉強拼湊出某種飛船,支撐著完成返航任務。

  這一切都暴露了他們操作方式與技術的局限。

  或許有一天,他們將掌握足夠的力量,能夠以一種從容的方式完成這段旅程,而無需再費力拆解、重組這該死的太空飛行器。

  歷經一年的太空航行,這艘拼湊而成的飛船,早已失去了在地球軌道上的光澤。

  發射前潔白的油漆現已褪成黃色,船<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於陰影中的部分,更因火星塵埃的作用而變成褐色。


  當搜神號退到視線之外時,他透過那扇小窗只能看見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中,偶爾掠過赭色大地的零星輪廓。

  挑戰者號飛越了火星日夜交界的晨昏線。

  「三十秒後切入下降軌道(DOI),」盛天虹說道,「一切準備就緒。」

  「確認放行。」米拉說。

  DOI即下降軌道切入,一次點火機動,使飛船進入一條與行星表面相交的低空橢圓軌道。

  宋星野看見米拉的手懸停在手動點火按鈕上方。

  挑戰者號是米拉的得意之作,而接下來的幾分鐘著陸過程,正是她無數個日夜心血的結晶。

  她神情亢奮,緊張而充滿期待。

  模擬器在訓練時總是被預設為故障狀態,這正是它的設計初衷,讓機組人員和地面控制人員熟悉可能出現的各種險情,並訓練應對方案。

  但宋星野總覺得米拉的腦子裡被預設為「一切正常」。

  真要讓她接受這堆破銅爛鐵可能會墜毀的現實,恐怕比登天還難。

  但這在宋星野看來,情況已經算很不錯了。

  「十五秒,」盛天虹報數,「十秒倒計時,準備,各位。九、八、七、六、五、四。」

  米拉戴著太空衣手套的手按下了點火按鈕。

  二,一。

  幾枚火箭相繼點火,發出一陣沉悶的砰砰聲和咔嗒聲。

  緊接著,宋星野背部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推背感。

  「減速引擎指示燈亮了,」米拉露出燦爛的笑容,「美極了!完美運行!」

  感覺就像是挑戰者號被人猛推了一把。

  他曾聽人說過,固體火箭燃燒起來可比液體火箭狂暴得多。

  發動機持續燃燒,盛天虹在一旁計時。

  相對於MEM龐大的體積而言,這枚火箭產生的推力可謂微乎其微。

  沒有劇烈的晃動,沒有振動,甚至感覺不到明顯的減速。

  唯一能體會到的,只有持續不斷的推背感,以及推進劑燃燒時平穩的嘶嘶聲。

  推力驟然消失。

  幾乎在同一瞬間,減速推進段被拋棄脫落。

  一切似乎與之前毫無二致。

  挑戰者號依然身處火星軌道,

  宋星野也依然處於失重狀態,被安全帶緊緊束縛在座椅上漂浮著。

  但這艘探測器此刻正沿著一條下墜的軌道滑行,最終將在距離火星表面約30公里處一頭扎進大氣層。

  由於大氣阻力的存在,探測器將再也沒有機會重新爬升。

  挑戰者號正式踏上了前往火星表面的單程路。

  突然間,他心頭湧起一陣令人不適的清醒感,深切地意識到這艘小飛船是如此渺小且脆弱。

  這與在地球著陸截然不同,在地球上,你是朝著一顆有人類居住的星球墜落,朝著布滿搜救船隻的廣闊海洋墜落。

  而此刻,他們三人正擠在一間狹小的金屬艙室里,朝著一個荒涼死寂的世界墜落。

  這裡距離地球如此遙遠,甚至連家鄉的影子都看不見。

  他們現在並非結束旅程、返回家園,而是在不斷突破極限,將探索推向人類技術能力與風險承受力的極致,遠到連任務控制中心都無法與他們進行實時通訊。

  這就好比在攀登一段階梯,每向上登一步,退路就越發遙遠。

  然而,宋星野內心感受到的並非恐懼,反而是如釋重負。

  又一個臨界點被跨越了。

  任務推進得越深入,需要擔心的變數就越少。

  「準備拋棄減速包。」米拉說道。

  盛天虹倒數:「三,二,一。」

  宋星野聽到一聲悶響,爆炸螺栓炸開了金屬連接帶,將小型減速包從挑戰者號底部彈射出去。

  緊接著傳來一陣奇怪的撞擊聲,聽起來就像是某種巨鳥的腳步聲,那應該是被拋棄的金屬帶在飛船外殼上刮擦發出的動靜。

  隨著減速艙段的分離,挑戰者號如同炮彈一般沿著彈道急速下墜。


  底部的熱盾使它呈現出一個鈍圓錐體的形狀,這與神州飛船指令艙造型如出一轍,只不過火星著陸艙(MEM)的體積幾乎是前者的三倍。

  米拉調整了飛船的姿態,讓鈦合金蜂窩狀熱盾最厚的鈍頭底部朝著飛行的方向。

  當姿態控制推進器啟動時,宋星野透過上方的小窗,瞥見窗外噴發出的灰色霧氣。

  隨後,窗外的霧氣愈發濃重,短暫地閃爍著半透明的光暈。

  即便米拉停止了推進器點火,這些光暈依然久久不散。

  不久,光暈開始變成粉紅色的光芒。

  船體外側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嘯聲。

  那是火星大氣層發出的輝光。

  當挑戰者號的熱盾以極高的速度進入火星大氣時,氣體分子被劇烈的摩擦,從而迸發出明亮的光芒。

  米拉歡呼起來:「我們快到啦!火星老爺子正等著我們呢!」

  「該死的……」盛天虹說道,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宋星野首次感受到了減速帶來的真切觸感,腹部傳來柔和的壓迫感,雙腿也隱隱變得沉重起來。

  米拉控制台上的一盞指示燈亮起。

  「到了!」他喊道,「0.05個G。好戲開場了,抓緊點。」

  0.05個G標誌著太空飛行器正式遭遇大氣阻力的傳統閾值。

  此刻,他們在火星大氣中達到了這一臨界點。

  減速帶來的過載感以突兀而猛烈的節奏不斷攀升。

  這可比模擬器里的顛簸要厲害得多。

  該死的,火星的空氣本該十分稀薄的。

  看來大氣層的結構遠比他們預想的要複雜,密度差異也更加劇烈。

  他胸腔感到的壓迫感已經變得極其嚴重。

  他睜大雙眼,竭盡全力地去記住每一個細節。

  他所承受的每一絲痛苦,未來都將為大氣科學家們揭示更多關於火星的奧秘。

  畢竟,他可是整個人類歷史上,僅有的三位親歷過這一時刻的人之一。

  然而此時此刻,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一切似乎都不怎麼值得了。

  他聽見姿態控制推進器的電磁閥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米拉緊緊盯著導航顯示器:「航向完美,方位角147度……」

  挑戰者號必須精準命中預定的再入走廊。

  無論橫向還是縱向,允許的制導誤差僅有半度,這相當於一個不到五十公里寬的狹窄窗口。

  馬上就要突破1個G了。

  僅僅一個G?

  宋星野頓時覺得自己的太空衣仿佛是用鉛澆築的,胸口上像壓著個兩百斤的胖子。

  這真的是地球上的標準重力感嗎?

  在微重力環境下生活了一年之後,這種負擔簡直令人難以承受,就像是一個人一輩子都在背著個巨大的沙袋。

  「1.5個G……」盛天虹報數。

  宋星野發出一聲悶哼。

  他被死死地按在座椅深處,雙臂被緊緊壓在身體兩側。

  原本只是相當於米拉和盛天虹體重的過載,此刻壓在他身上卻變得無比沉重。

  「堅持住,夥計們,」盛天虹說道,「1.8個G了,你們在離心機里經歷過比這更糟的,2.1個G。」

  米拉全神貫注地操作著導航面板,手始終懸停在雷達控制系統上方。

  「2.5,」盛天虹艱難地咬著牙念道,「6!……5、3。喂,我剛才念什麼來著?」

  宋星野上方,那扇小窗進入的光線已變成灰色的光,冷冽寒冷,亮度卻不亞於地球的白天。

  米拉和盛天虹沐浴在這片朦朧的光暈中,太空衣的橙色隨之變淡,面容也被頭盔的反光遮住,有些模糊不清。

  整個機艙仿佛變成了一根結構複雜的,螢光燈管。

  壓在他胸口和腿部的重力開始減輕。

  他感覺到胸腔在漸漸舒展,呼吸也隨之順暢,空氣終於能深深的吸入肺里。

  頭頂的小窗外掠過一道耀眼的黃光,正在熊熊燃燒著。


  那是熱防護罩剝落的碎片,正從飛船底部脫離,帶走炙熱龐大的熱量。

  更多碎片如雨點般飛掠而過,有的只有拳頭大小,有的則更大,時不時砸在飛船外殼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恐慌在宋星野體內蔓延。

  老天,我們快撐不住了。

  這是火星第一次有機會要我們的命,他心想。

  不知道它會不會真的痛下殺手。

  他猜想,若從地面仰望,挑戰者號一定像一顆巨大的彗星,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它在一路燃燒與噼啪作響中,於漆黑的火星夜空,劃出一道燦爛的紅色尾跡。

  姿態控制推進器再次噴射,將挑戰者號的機頭向上拉起。

  「準備,」米拉開口道,「開始拉起機動。」

  ,好書永不斷更,等您來品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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