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生主(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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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早些時候。

  伏見伊織一手抱著小女孩,一手拖著昏迷的宮澤凜,在狹窄的通道里前行。

  腳下的觸感在變化。

  瓷磚地面不知何時長出了及膝高的雜草,草葉細長堅韌,刮過伏見褲腿時發出窸窣的聲響。

  而身後走過的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隨著進入常世的深度增加,伏見每一次回頭看去時。

  都會發現空間在自行重組。

  在伏見第三次回頭時,發現大約三十米外的走廊牆壁已經不再是白色瓷磚,而是變成了暗紅色的肉壁質地,表面布滿細密的血管狀紋路。

  正隨著某種像是心跳般的節奏輕輕搏動。

  就好像這個常世本身是活著的。

  伏見甚至無法確定,如果此刻原路返回,是否還能找到來時的路。

  但他懷裡的小女孩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她蜷縮在伏見懷裡,髒兮兮的小手抓著他胸前的衣服。

  每當遇到岔路,她總會毫不猶豫地指向某個方向,或左或右,有時甚至是一堵看似密不透風的完整牆面。

  而當伏見依照著她指的方向前進時,那堵牆就會在他靠近的瞬間,像水波般蕩漾開,露出一條新的通道。

  另一個讓伏見感到驚訝的細節,是這一路上,小女孩的每一次選擇,都幾乎完美避開了所有可能出現怪物的地方。

  有一次,她突然用力拍了拍伏見的肩膀,小手指向右側的一條岔路,拼命搖頭。

  伏見停下腳步,靈視全開。

  幾秒後,左側那條她阻止他選擇的通道深處,傳來了密集的爬行聲,像是有數十隻畸形怪物正聚集在那裡。

  直到後來,女孩出現為難的表情,似乎左右都有危險……她看了看伏見,然後遲疑地指向一邊。

  當伏見走過走過那條甬道時,女孩不斷拍打他,示意加快速度。

  可還是晚了。

  下一刻,瓷磚從牆面上剝離,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孔洞。

  幾十隻灰白畸形的手臂從孔洞裡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抓撓。

  面對這種情況,斧子顯然就不太夠用了。

  他抬起左手,發動天狗的能力,微小的氣旋在掌中凝聚,不斷變大,風在狹窄的空間裡發出尖銳的嘯叫。

  隨手一揮。

  氣旋化作有形的刀刃,將整個甬道變成了絞肉機的內部,沿著牆壁一路切割過去,黑血噴濺。

  這已經不可能是巧合了……

  伏見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女孩。

  她正專注地盯著前方,髒兮兮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小小的鼻子輕輕嗅動。

  一個念頭在伏見心底浮現。

  也許她第一次見到自己時轉身逃跑,並不是因為害怕他。

  而是感知到了,即將有怪物群從那個方向湧來。

  這個孩子,在這個常世里,擁有某種類似預知的能力。

  ……

  又轉過個彎,他們來到了鋪著滿牆瓷磚的通道盡頭。

  在這之外,原本還算得上寬敞的走廊,突然縮成了一條僅容兩人並行通過的狹窄道路。

  道路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清澈水池。

  池水中,則一左一右矗立著兩尊巨大的佛像……它們只有頭部露出水面,身體完全浸沒在水中。

  僅憑佛像頭部的大小推斷,這池水的深度也至少超過六十米。

  左邊的佛在哭。

  眼眶裡不斷流出清澈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匯入池水。它的嘴角向下彎曲,整張臉籠罩在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慟中。

  右邊的佛在笑。

  嘴巴咧開到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程度,幾乎咧到耳根,水從他的口中滲出。眼眶裡空無一物,明明只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卻莫名讓人覺得它在注視著什麼。

  一哭一笑,一悲一喜。

  哪怕放在這個普遍詭異的常世空間裡,也顯得十分獵奇。


  正當伏見為此愣神思考時,小女孩興奮地拍了拍伏見的胸口,將他喚回現實,小手指向通道的盡頭。

  伏見凝神看去,那是一個孤零零的門。

  「那就是你的家嗎?」

  「嗯嗯!」小女孩開心地笑著。

  伏見點了點頭。

  他看了看另一隻手上的宮澤凜,這個女人還在昏迷中,濕透的頭髮黏在臉上,呼吸稍微平穩了些,但臉上不正常的潮紅沒有退去。

  在上路前,伏見已經粗略處理過她的傷口。

  不過感染已經很嚴重了,還需要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重新清創、上藥、包紮……

  伏見踏上了那條狹窄的道路。

  腳下的地像是戶外游泳池的地面,有些濕滑,稍一不注意就就會落進兩旁的水裡,再也爬不上來……

  而那池水底下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於是乎,在兩尊佛像的注視下,他平穩地一路走過,時不時便會注意觀察兩側水池中,是否會出現危險。

  但……的確什麼東西在遊動,不是魚,是更大也更緩慢的東西。

  終於,伏見踏上通道盡頭的平台,鬆了口氣。

  他把宮澤凜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放下懷裡的小女孩。

  小女孩立刻跑向那扇暗紅色的木門,踮起腳尖,費力地插入鑰匙,轉動門把手。

  「咔噠。」

  門開了。

  房間裡的景象,讓伏見有些意外。

  這個房間雖然雜亂,但還算乾淨。

  與他最初所設想的邪教老巢完全不同,這裡只是一個最多容得下兩三個人生活的小空間。

  它看起來像是一間廢棄的辦公室,大約四十平米,四面牆壁貼著老式的米黃色牆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下面發霉的水泥。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木質辦公桌,桌面上堆滿了各種雜物

  而房間的另一側,則滿是小女孩的生活痕跡。

  一個用乾草、破布和幾件舊衣服簡單鋪成的床鋪,上面蓋著一塊像是從窗簾上撕下來的厚布料作為床單。

  床鋪旁放著幾個空罐頭盒,裡面殘留著一些食物的殘渣。

  地上有生過火的痕跡……

  伏見不再拖延。

  他先將雜物搬走,用布清理掉多數灰塵後,將宮澤凜輕輕放在那張破舊的辦公桌上,雖然也談不上什麼環境可言,可總比地面要好些。

  然後從影子裡取出急救包。

  「幫忙打點水。」他對小女孩說。

  小女孩立刻抱起角落裡的一個纏著繩子的破鐵桶,「噠噠噠」地跑向門外。

  伏見這才注意到,平台邊緣就有一個取水點,池水在那裡形成一個小小的回流區。

  趁這個時間,伏見開始處理宮澤凜的傷口。

  他先脫下了她那條已經爛得沒法看的黑絲襪。

  布料黏在潰爛的傷口上,撕扯時,昏迷中的女人發出一聲模糊的痛哼,燒到潮紅的臉上眉頭緊蹙,嘴唇無意識地抿緊。

  伏見動作卻放輕了些。

  酒精棉球擦過皮膚時,宮澤凜的身體輕微顫抖。

  伏見用鑷子撥開傷口邊緣的皮肉,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邊緣已經發黑壞死。

  必須清創。

  他取出手術刀。

  小女孩抱著水桶回來時,正好看見伏見用刀尖削去那些壞死的組織。

  黑紅色的膿血順著女人的大腿流下,滴在桌面上,聚成一小灘。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湊近了些,雙手扒著桌沿,踮起腳尖,專注地看著伏見的每一個動作。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好奇。

  伏見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手上的工作。

  昏迷中的宮澤凜身體繃緊,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清創,消毒,沖洗。

  當最後一處壞死組織被剔除後,伏見取出符紙,輕輕蓋在傷口上。


  符紙觸碰到血肉的瞬間,亮起柔和的微光,然後便被血水浸透,可上面的符文仍舊清晰可見。

  伏見抬手,影子從地面升起,像黑色的繃帶般纏繞住傷口,將其穩穩包裹固定。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

  小女孩適時遞過來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應該是從某件舊衣服上撕下來的。

  伏見接過,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然後他看向宮澤凜身上其他濕透的衣物。

  白襯衫緊貼著身體,布料半透明,透出底下肌膚的輪廓和內衣的痕跡。風衣的下擺還在滴水,在地面上積起一小灘水漬。

  這樣下去,傷口就算處理好了,她也可能因為失溫或感染再次加重病情。

  伏見沉默了兩秒。

  然後轉向小女孩:「幫她脫掉濕衣服,擦乾身體。」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沒太聽懂。

  伏見只好親自動手示範,他解開宮澤凜衣服的扣子,將她從濕透的風衣、襯衫和裙子裡剝出來,只留下了內衣褲。

  然後將她抱到床上。

  轉向小女孩,做了個擦拭皮膚的動作。

  小女孩終於明白了。

  她用力點頭,接過伏見遞來的另一塊布,開始笨拙地幫宮澤凜脫掉僅剩的衣物,然後仔細地用水擦拭清洗身體。

  還不忘用被子,半掩在她的身上,避免失溫。

  伏見則背過身去,走向房間另一角的文件櫃。

  而關於宮澤凜,他同樣也有很多問題想問。

  不過這些都只有等到對方醒來,應該能從她這裡知道不少只有特事科內部才知道的信息。

  而當務之急,是這個房間。

  伏見的視線落在房間角落的柜子上,那是一個老式的金屬文件櫃,灰白色的漆皮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

  柜子沒有上鎖,門虛掩著,裡面堆放著不少的磁帶、書籍、筆記本。

  伏見從剛踏入這個房間開始,就一直很在意這些東西。

  他打起手電筒。

  筆記本上,大多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不符合他對任何語言文字的印象,倒像是某種圖騰……

  用手機將其完整記錄下來後,他又檢查了書籍,書籍則是一些常見的世界名著,伏見翻了翻,書里沒有批註,沒有夾頁,就是普通的舊書。

  基本沒什麼收穫……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磁帶上。

  大約有二十多盤,都用白色的標籤紙貼著編號,從「001」到「023」。

  標籤紙上沒有任何其他信息。

  伏見拿起一盤編號為「001」的磁帶,柜子里還放著一台磁帶錄音機,型號很老,應該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產品。

  機器上面落滿了灰,耳機線纏繞在一起。

  他試著按下電源鍵。

  沒反應……應該是沒電了。

  好在,他隨身攜帶的其他工具里,有通用電池……將其拆下後,放進錄音機里。

  重新按下電源鍵。

  磁帶錄音機的指示燈亮起了微弱的紅光。

  「有戲。」伏見低聲說。

  他把磁帶塞進機器,合上蓋子,按下播放鍵。

  磁帶開始轉動。

  「呲……呲……」先是一片雜音,不出意外的,磁帶還是有些受損了。

  可好在,很快就有人聲傳來……

  「……」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話語中是克制不住的顫抖:

  「買!我可以去買,我有渠道可以買到監獄裡的死刑犯,瀛洲做不到的話我可以去國外買,非洲、北美、東南亞……」

  「求您等一等……我一定可以辦到……」

  男人的聲音在顫抖,幾乎是在哭喊。

  然後又是一段雜音。

  幾秒鐘後,另一個聲音響起,背景里夾雜著柏青哥店裡嘈雜的聲響,和機器里鋼珠碰撞的聲響。


  「……你應該知道,生主大人需要的是乾淨的靈魂吧……」

  生主?

  伏見皺起眉。

  「可,可是,我不是已經弄來那麼多胎兒的靈魂了嗎……」男人的聲音更慌了。

  「還不夠……那些胎兒的靈魂太弱小了……」

  平靜的聲音說:「我記得你家附近,不是有個孤兒院嗎?」

  沉默。

  長達十秒的沉默。

  只有錄像帶轉動發出的「沙沙」聲。

  然後,伴隨著柏青哥機中大獎的歡快電子音樂響起的,是男人平靜無波的最後通告……

  「想想辦法,花點錢吧,總能辦到的……」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伏見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直到身後,突兀的燃起了火光,他才回過神來。

  原來小女孩已經清理乾淨了宮澤凜的身體,並點燃了一旁的篝火,用的是房間裡現成的木炭和乾草。

  火不大,但足夠溫暖房間。

  床上的宮澤凜還在昏迷中,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的紅色也退了一些。小女孩蹲在火邊,已經有些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睛半閉。

  伏見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另一盤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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