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喜歡道歉和感謝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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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見從衣櫃裡翻出乾淨的襯衫、一條寬鬆的運動褲,還有一條未拆封的男士內褲。

  畢竟他的家裡可找不出女生穿的東西,只能用他的衣服將就一下了。

  回到浴室門口時,伏見輕輕敲了敲門:

  「換洗的衣服我放門口了。」

  說完伏見本想將衣服放到地上,可門鎖的「咔嚓」聲卻在此刻響起,早川探出頭來,從他手裡接過衣服,只是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伏見的視線禮貌地停留在她臉上。

  「謝謝學長!」

  早川接過衣服,眼睛彎起來:「那個……我是不是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啊?真的不好意思……」

  哪怕放在普遍喜歡道歉和感謝的瀛洲人里,她也算是格外熱衷的那一檔。

  不過比起大部分瀛洲人的程式化的客套表演,她的表情里滿是真誠。

  伏見的每一次或大或小的幫助,她都表現得像個從未收過禮物的孩子,突然被塞了滿懷的糖果。

  「沒事。」伏見說。

  浴室門重新關上。

  伏見退回客廳,陷入了思考。

  她的包上,為什麼會有竹田老師茶杯里的那種異香。

  「……」

  可說到底,這種異香又是否和那隻白色的水蛭有關聯,還是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

  早川千穗身上的那些傷口又是怎麼回事……

  是之前那個名叫秋山的女生乾的嗎?

  如果校園霸凌到了這種程度,卻還沒人過問的話……無論怎麼想也有些過分了。

  伏見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但不管怎麼樣,這依然是一條調查的方向,在森川葵製作好花燭前的這三天裡,伏見還有充足的時間。

  淋浴聲停了。

  幾分鐘後,浴室門再次打開。

  早川千穗穿著伏見的襯衫走出來。

  襯衫對她來說確實太大了,下擺垂到大腿像是裙子,袖子長得需要卷好幾圈,堆疊在手肘處。

  也許是褲腰實在太鬆了,她沒穿那條運動褲。

  只穿了那條男士內褲。

  修長筆直的雙腿完全裸露在外,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她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濕漉漉的頭髮披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脖頸滑進襯衫領口。

  肩膀上搭著毛巾,整個人散發著熱氣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學長,吹風機在哪裡呀?」

  她問,臉上依舊是那種毫無陰霾的完美笑容。

  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寬大的領口順勢盪開,胸前柔軟的形狀在襯衫布料下若隱若現。

  伏見移開視線,從抽屜里拿出吹風機遞過去。

  早川在客廳插座旁坐下,側對著他,雙腿併攏斜放,按下開關。

  轟隆隆的風聲填滿了安靜的房間。

  伏見坐在工作桌旁,整理著文件,目光卻不時瞥向女孩。

  透過寬大的襯衫領口,他能看見她鎖骨下方那片淤青的完整輪廓,中心處顏色最深,向外逐漸變淺。

  恐怕光是手臂稍微大幅度的活動,都會對傷口造成二次傷害。

  在伏見靈視的觀察下,傷口邊緣紅腫發炎。

  被那些髒水一泡,不感染才怪……

  「早川同學。」

  伏見開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些:「你身上的傷……是之前那個叫秋山的女生弄的嗎?」

  早川關掉吹風機,轉過頭來。

  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熱水還是害羞。

  「啊,這個啊……哈哈……」

  她緊了緊領口,手指撓著臉頰,笑容變得有些靦腆:「不是啦,跟秋山同學她們沒有關係的。」

  「那是……」

  「是我不小心撞到的!」

  早川語氣輕快,伸出手指指向天花板,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這個人笨手笨腳的,經常撞到桌角啊門框啊什麼的,媽媽都說我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

  謊言拙劣到伏見懶得去質疑反駁。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終於意識到了早川千穗的笑容奇怪在哪……

  她在笑,眼睛彎著,嘴角上揚。

  沒有惡意、算計又或者隱瞞什麼,而是單純的習慣,又或者說麻木。

  就像一個巡迴馬戲團的演員,他終年只會表演著同樣的節目,重複一段背過很多遍的台詞,已經不再去思考台詞背後的含義。

  到後來,就連自己也被騙了進去。

  「我幫你吹吧。」伏見突然說。

  「誒?」早川愣了愣。

  「你後面的頭髮沒吹乾。」伏見起身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吹風機:「頭髮濕著會頭疼的。」

  「那就……麻煩學長啦。」

  早川轉過身,背對著他在榻榻米上跪坐好。

  伏見打開吹風機,溫熱的風拂過女孩的頭髮。

  她的發質很好,柔軟順滑,帶著伏見家洗髮水的淡淡香味……老實說,伏見還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買的洗髮水居然這種味道。

  清新卻不突兀,帶著淡淡的柑橘味。

  可就在那些黑髮之下,透過襯衫寬大的領口,他能看見早川的後背布滿了傷痕。

  伏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正如他所想的那樣,比正面的傷口更加誇張。

  交錯、深淺不一……讓人光是仔細去看,便會覺得有些不舒服。

  在將女孩的頭髮吹乾後,伏見關掉吹風機,房間裡突然陷入了安靜。

  可少女像是沒有回過神來般,閉上眼睛,呆呆的跪坐在原地,輕輕搖晃著腦袋。

  「早川同學。」

  他的聲音很輕:「你背後的傷……也是撞到的嗎?」

  早川千穗睜開眼,沒有立刻回答。

  她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肩膀微微縮了縮。

  過了好幾秒,她才小聲說:「那個……是我不小心……」

  「早川。」

  伏見打斷她:「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告訴我。」

  女孩突然像是放鬆了下來,雙手後撐著榻榻米轉過身來,然後坐到了上面,從跪坐著的雙腿變作鴨子坐。

  她仰頭看著伏見。

  沒有預想中的情感崩潰落淚,就連眼眶都沒有任何泛紅的跡象,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學長真是個好人呢。」

  她說著,雙手合十,聲音輕輕的:

  「但是真的沒事啦。我媽媽是醫生,這些傷……她會幫我處理的。她說女孩子的身體很重要,要好好照顧,不能留疤的。」

  媽媽會幫我處理……僅僅是處理傷口嗎?

  那傷口的來源呢?

  她隻字不提。

  伏見沉默了,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醫藥箱。

  「我幫你消一下毒吧。」他說:「有些傷口看起來還新,不處理可能會感染。」

  早川愣了愣,臉上又泛起紅暈:「那個……不用麻煩學長的……」

  「不麻煩。」

  伏見已經打開醫藥箱,取出碘伏和棉簽:「轉過去。」

  「哦。」

  女孩猶豫了幾秒,睫毛顫了顫,最後還是乖乖轉過身。

  伏見輕輕拉下她後背的襯衫領口,那些傷痕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近看更是觸目驚心。

  有些傷口很深,邊緣紅腫,顯然發炎了。

  伏見用棉簽蘸了酒精,小心翼翼地塗抹。

  棉簽碰到傷口時,早川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但她沒有發出聲音。

  「疼嗎?」伏見問。

  「有一點……」早川小聲說:「但是沒關係……我不怕疼。」

  伏見繼續手上的動作。

  像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女孩喋喋不休地開始說起自己的事情。


  絕大部分都是她和母親度過的美好時光……看電影、遊樂場、烘焙失敗的笑話。

  偶有提及熱情的鄰居婆婆,或是關心她學習的班主任老師。

  可唯獨缺失了一個重要的人。

  她的父親。

  伏見聽著,手上的動作細緻而專注。

  「早川。」他極其不合時宜地開口:「你爸爸呢?」

  女孩的肩膀又縮了一下。

  「爸爸啊……」

  她的聲音很小:「聽媽媽說,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自殺了。」

  「我想,大概是在外面欠了很多很多的錢,所以不想連累我們吧……」

  「……」

  「抱歉。」

  「沒事啦。」

  早川轉過頭,對伏見露出一個笑容:

  「我其實不太記得他了,媽媽把我照顧得很好。對了!我還有個妹妹……雖然妹妹現在在國外讀書,但小時候我們關係可好了。」

  「妹妹?」

  「嗯,雙胞胎妹妹。」

  早川說:「但是她身體不好,小時候就被送到國外的親戚家去了,媽媽說那裡的醫療條件更好,對她的病情有很大的幫助。」

  伏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處理完最後一道傷口,用紗布輕輕蓋住幾處比較嚴重的地方。

  然後悄悄從口袋裡憑空取出一張符紙,覆蓋在紗布之上。

  隨著伏見口中無聲的呢喃,符紙似乎完全隱沒在了女孩的身體中。

  傷口周圍的紅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了些許,同時,一個只有伏見能夠看見的符文出現在早川的背上。

  顯然,早川身上的異常,多到他已經無法選擇性忽視的程度了。

  早川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

  「沒、沒什麼……」

  她搖搖頭:「就是突然覺得……後背暖暖的,還有點癢。」

  伏見不動聲色地將沾滿血的棉簽丟進垃圾桶,隨口敷衍道:「可能是酒精的原因。」

  「這樣啊……」

  處理完背部的傷,伏見轉到她面前。

  這次早川沒有害羞,反而很配合地微微仰起頭,露出鎖骨下方那道傷口。

  這個姿勢讓襯衫領口敞得更開。

  伏見儘量讓視線聚焦在傷口上,但餘光還是不可避免地掃過那片白皙的肌膚,和襯衫下什麼都沒有穿,隱約起伏的曲線。

  「好了。」他說。

  早川轉過身,拉了拉襯衫的領口,似乎在躲避伏見的目光。

  「謝謝學長!你真的幫了我好多……」

  「學長你為什麼……」話到一半卻卡在了喉間怎麼也說不出。

  早川千穗站起來,又是深深鞠了一躬:「等我的衣服幹了,我就回家,今天真的太麻煩你了!」

  「你媽媽今晚不是夜班嗎?」

  伏見問:「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

  「沒問題啦!」

  早川笑說著,張開手臂:「我都習慣了,而且媽媽早上就會回來時,她會給我做早餐的。」

  伏見看著早川千穗。

  這個女孩穿著他的襯衫,光著腳站在他家的地板上,朝自己張開雙臂。

  她笑得那麼燦爛,仿佛這個世界對她來說永遠陽光明媚。

  而在她的身後,伏見看見了半倚在門框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金色的瞳孔隱約可見的花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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