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森川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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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起,伏見伊織站在了森川家主宅的黑色鐵藝大門前。

  這裡是港區一處僻靜的坡地頂端,位於幾道鳥居的盡頭,遠離主幹道,在這座繁忙的大都市裡,難得的沒有多少喧囂。

  大理石圍牆高聳,爬滿了綠藤,其間點綴著零星的白花,在港口吹來的風中輕輕晃動。

  透過欄杆間隙,能望見宅邸主體。

  一棟和式與巴洛克風格混合的老建築,灰瓦屋頂線高聳,西式拱窗嵌在深色木結構中,幾盞石燈籠擺放在道路兩旁,尚未點亮。

  更深處,則隱約能瞥見那片在暮色中泛著幽藍光暈的花田。

  即使隔著這麼遠,伏見也能聞到那股獨特的清冷香氣。

  那便是森川家所培育的【花】之一。

  從伏見第一次來到這裡時,便覺得這裡很好,像是某個相當有品位的富商為自己家人準備的度假別墅。

  可也僅此而已。

  對於一個了傳承古老技藝的通靈者家族而言,顯然有些過於小氣,也過於窮酸了。

  但說到底,拋開盤根錯雜的分家不談,所謂的森川家宗家,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對兄妹。

  他伸手按響門鈴,不過數秒,對講機里傳來僕人的聲音:

  「伏見大人,歡迎。家主吩咐過,您可以直接進來。」

  沉重的鐵門無聲滑開。

  伏見踏上由青石鋪就的小徑,兩旁是精心修剪打理過的庭院景觀,一處蹲踞旁生著青苔,竹製添水偶爾發出清脆的「叩」聲。

  玄關處,一位穿著傳統和服的美麗婦人已跪坐著等候。

  見伏見走近,她深深躬身,將頭磕完全到了地上。

  「歡迎回來,伏見大人。」

  「回來」這個用詞讓伏見眉頭微蹙,但他沒糾正,只是點頭:

  「你們家主在哪兒?」

  「家主大人在茶室等您,請隨我來。」

  伏見擺手:「我自己過去就行。」

  中年婦人再次躬身,沒有堅持。

  伏見脫下鞋子,踏上冰涼光滑的櫸木地板,穿過走廊。

  宅邸的布局空曠,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老式吊燈,光線昏黃。

  牆上有幾幅古舊的捲軸畫,內容多是花草或朦朧的山水,筆觸清淡,卻莫名讓人不敢久視。

  茶室位於宅邸東側,面向庭院最開闊的一面。

  拉門敞開著,山風穿堂而過,帶來庭院裡花卉、草木與泥土的氣息,和竹林傳來的簌簌聲。

  然後,伏見看見了森川家的現任家主大人,森川彼方。

  他坐在輪椅上,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

  身上穿著素色的羽織袴,不含一絲雜質的純白色長髮,用一根黑色發繩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甚至能看見皮下淡青的血管。

  儘管如此,那張臉依舊好看得驚人。

  五官精緻如人偶,睫毛也是白的,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可最吸引人注意力的,是他那對只要見過一次便永遠不會忘記的眼睛……

  虹膜是漸變的粉白色,如同早櫻最淡的那一瓣,瞳孔卻幽深不見底,看人時總帶著溫和卻沒多少生氣的感覺。

  他十分的年輕,年輕得就好像完全和『家主』這個充滿份量的詞沾不上任何關係。

  「喲。」

  伏見走進茶室,越過輪椅,毫不客氣地在彼方對面的坐墊上坐下。

  「才半個月沒見,就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森川彼方抬起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笑容:「是啊,所以你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

  「順便。」

  伏見直入主題,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細小骨塊的棉布袋,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主要是有事找你幫忙。」

  彼方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沒有立刻去碰。

  他先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輕聲問:

  「這次又是什麼麻煩?」


  伏見用下巴指了指裝著骨頭的布袋,簡明扼要的講了講今天發生的事情。

  「這件事情要查就必須抓緊時間。」

  茶室里靜了幾秒。

  只有穿堂風拂過紙拉門的細微聲響。

  森川彼方放下茶杯,他的手指修長白皙,但指節處已有些許不自然的僵硬。

  他伸手解開布袋,往裡看了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瞥,他就重新系好袋子,推回伏見面前。

  聲音平靜的道:「你想讓我用這些骨頭培育出指向因果的花。」

  「對。」

  「你知道那要耗費多少心力嗎?」

  彼方抬起那雙粉白色的眼睛,看著伏見:

  「尤其是對我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殘疾人來說。」

  伏見迎著他的目光:「這不全東京我能拜託的只有家主大人您嗎?開個價吧。」

  這個『家主大人您』說的極為陰陽怪氣。

  話語裡沒有對森川家家主的尊敬,更沒有對待殘疾患者時該有的小心翼翼。

  「開價……說得好像你真的打算付我錢似的。」

  彼方輕笑起來,笑聲低柔,卻帶著一絲咳喘後的沙啞:「伊織,我們認識多少年了,私底下你找我幫了十幾次忙,付過幾次錢?」

  「唉,說話做事得講良心。」伏見認真地說。

  「第一次的確給了十萬円……」

  彼方搖頭:「後來那十幾次,就只知道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來糊弄我了。」

  「那些小玩意兒里可是包括能在鬼王妖主級別的攻擊下,保住性命的一次性法器。」

  「森川家不缺那種東西……一個不出門的瘸子也用不上。」

  彼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

  話題突然轉向別處:

  「從一個月前開始,我的下半身就完全失去知覺了。醫生說我還能活多久?一年?也許更短。再過一陣子,恐怕連手指也動不了啦。」

  他抬起眼,粉白色的瞳孔里映出伏見沒什麼表情的臉:

  「都這樣了,你還要讓我拼著半條命,給你幹活……伏見,你真的有拿我當朋友嗎?」

  「……」

  「我這麼說……你心裡會有那麼一點點愧疚嗎?」

  伏見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矮几上的三層漆盒裡拿了塊羊羹,咬了一口。

  甜膩的紅豆餡在嘴裡化開。

  「那不更該最後發揮一下餘熱嗎?」

  他含糊地說:「反正也沒幾天好活了。」

  森川彼方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出聲。

  不是剛才那種輕淡的笑,而是真正開懷的,連肩膀都微微顫抖的大笑。

  笑到後來,他不得不捂住嘴輕咳了幾聲。

  無論是誰都能看得出來,這副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你真是……」他喘勻氣,搖頭:「算了……我可以幫你,但有個條件。」

  「嗯,你說。」

  「入贅進森川家……」

  彼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討論天氣:

  「迎娶小葵,改姓森川。我倒是可以破例為你這個小舅子拼一把命,而且……」

  他頓了頓,粉白色的眼睛直視伏見,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味:

  「等我死之後,森川家的一切,宗家的產業、秘藏、所有與【花】的東西,全都是你和小葵的,很划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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