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紫金山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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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紫金山十日

  轟!

  炮彈在五十米外炸開,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

  張祁麟本能地蜷縮身體,耳朵里嗡嗡作響,鼻腔里全是硝煙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他趴在一個散兵坑裡,手裡握著一桿中正式步槍,槍托抵著肩窩。

  「二狗!二狗你他娘的還活著嗎!」旁邊有人嘶吼。

  張祁麟轉頭,看見一張沾滿黑灰的臉,嘴唇乾裂出血,眼睛通紅。

  那是他的班長,姓陳,具體名字還沒想起來。

  「活著,」他喊出來,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活著就給我打,小鬼子又上來了。」

  張祁麟探出頭。

  紫金山第二峰東側的山坡上,枯黃的灌木在燃燒,黑煙滾滾。

  大約一個小隊的日軍正呈散兵線向上蠕動,土黃色的軍裝在硝煙中時隱時現。

  機槍子彈嗖嗖」地掠過戰壕上方,打在後面的岩石上,濺起一串火花。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

  他叫王雙喜,河南信陽人,民國二十五年入伍,分在教導總隊第三團一營二連。

  今年二十三歲,家裡還有個妹妹————

  班長姓陳,叫陳大河,山東人。

  左邊那個一直念叨阿彌陀佛的瘦子是趙小海,南京本地人。

  右邊趴在重機槍後面,光著膀子的是大個子孫滿倉————

  「瞄準了打,別浪費子彈,」陳班長嘶吼。

  張祁麟深吸一口氣,壓下劇烈的心跳,把標尺調到三百米,準星套住一個貓腰前進的日軍曹長。

  屏息。

  扣扳機。

  砰!

  槍身在後坐力中猛地一撞,肩膀生疼。

  透過硝煙,他看見那個曹長身體一歪,倒了下去。

  「好,」陳班長拍他肩膀。

  但沒時間慶祝。

  日軍擲彈筒接二連三砸在陣地上。

  一發炮彈落在左前方三米處,趙小海連慘叫都沒發出,整個人就被氣浪掀飛,一條胳膊落在張祁麟腳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小海,」孫滿倉紅了眼,操著重機槍對著山下瘋狂掃射。

  張祁麟腦子裡嗡嗡響。

  這不是電影,沒有慢鏡頭,沒有悲壯的音樂。

  只有真實的、粗暴的死亡。

  前一秒還在念經求保佑的人,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堆破碎的肉塊。

  「別愣著,裝彈,」陳班長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張祁麟哆嗦著手從子彈袋裡摸出五發橋夾,壓進彈倉。

  手指凍得僵硬,好幾次對不準進彈口。

  山下,日軍在機槍掩護下又推進了五十米。

  能看清鋼盔下的臉了。

  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同樣沾滿泥土,同樣眼神兇狠。

  他們也在吼叫著衝鋒,也在一個接一個倒下。

  但日軍還在往上沖。

  距離已經不到一百米。

  「上刺刀,」陳班長把刺刀卡上步槍,第一個跳出戰壕,「弟兄們,跟狗日的拼了!」

  張祁麟跟著跳出去。

  衝鋒,怒吼,刺刀捅進肉體的滯澀感,溫熱的血噴在臉上,敵人臨死前瞪大的眼睛————

  一把三八式步槍的刺刀捅進他的腹部。

  劇痛。

  張祁麟低頭,看見刺刀從自己後背穿出來一截,刀尖滴著血。

  他抬起頭,那個日軍士兵大概只有十八九歲,臉上有雀斑,眼睛裡全是恐懼和瘋狂。

  兩人對視了一秒。

  張祁麟用盡最後力氣,把手中的中正式步槍往前一送。

  刺刀捅進對方胸口。

  兩人同時倒下。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遠處模糊的槍炮聲。


  天空是鉛灰色的,飄著黑色的煙。

  要死了。

  這個念頭清晰得可怕。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意識再次甦醒時,張祁麟發現自己趴在一處倒塌的磚牆後面。

  手裡握著的是一把捷克式輕機槍的握把。

  槍管燙得嚇人,空氣里瀰漫著金屬過熱的氣味。

  一隊日軍以街道兩側的斷牆為掩護,交替前進。

  「狗日的,」張祁麟下意識地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

  這時,左邊巷子突然竄出兩個日軍,挺著刺刀嚎叫著衝過來。

  距離太近,機槍來不及調轉。

  他扔開機槍,從腰後拔出駁殼槍。

  砰!砰!

  兩個日軍倒地。

  但右側也上來了。

  一把刺刀捅進他的右肋。

  張祁麟悶哼一聲,左手抓住槍管,右手掄起駁殼槍砸在對方鋼盔上。

  「當~」的一聲巨響,日軍士兵晃了晃。

  張祁麟趁機拔出刺刀,反手捅回去。

  血噴出來,熱得燙手。

  他靠在斷牆上,感覺生命力隨著肋下的傷口快速流逝。

  低頭一看,腸子都流出來一截。

  視線再次模糊。

  這次死得慢些,痛苦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最後時刻,他聽見遠處隱約傳來衝鋒號的聲音,不知道是哪支部隊在反突擊。

  然後,黑暗。

  第三次,他成了趙德柱,安徽毫州人,在中山陵附近的機槍掩體裡,被日軍加農炮直射擊中,掩體坍塌,活埋。

  第四次,他叫周水生,廣東梅縣人,在老虎洞陣地與日軍白刃戰,被三把刺刀同時捅穿。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每一次死亡都真實無比。

  痛苦是真實的,恐懼是真實的,絕望是真實的,還有最後時刻那些破碎的念頭。

  關於家鄉,關於家人,關於來不及實現的諾言————

  每一次重生,他都會成為另一個人。

  擁有那個人全部的記憶、情感、習慣。

  然後經歷戰鬥,經歷死亡,在死亡的瞬間重生。

  到後來,他已經殺紅了眼,每次重生的唯一念頭就是多活一段時間,多殺幾個鬼子。

  他把學過的本事全用上了,能想到的辦法也都試了一遍。

  然而,從來沒有活過半天。

  十日後。

  「啊————!!!」

  張祁麟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天旋地轉。

  他摔下床,身子在水泥地上渾身劇烈顫抖。

  鼻腔里還是硝煙和血腥味,耳朵里還是槍炮聲和慘叫聲,皮膚上還是刺刀捅進來的冰涼觸感。

  門被推開。

  鄭峰站在門口:「張祁麟?你怎麼————」

  話沒說完。

  地上的張祁麟像獵豹一樣撲了過來。

  鄭峰本能地側身,躲開了那一肘,同時用手臂格擋住張祁麟的第二次攻擊。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張祁麟的動作沒有任何章法,但又狠又准,每一招都奔著要害去。

  喉嚨、眼睛、襠部————

  那不是格鬥訓練教出來的東西,那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才會用的招數。

  鄭峰被他這股瘋勁兒逼退了兩步。

  但也只是兩步。

  鄭峰是特種大隊的作訓參謀,實戰經驗豐富。

  他抓住張祁麟的一個破綻,猛地將他按倒在床上,用膝蓋壓住他的後背,一隻手反擰著他的手臂。


  「張祁麟,我是鄭峰,你的教官。」

  張祁麟還在掙扎。

  他的眼睛是紅的,瞳孔緊縮,呼吸急促。

  那不是平時訓練時的眼神,那是另一種東西。

  鄭峰見過那種眼神。

  在真正的老兵眼睛裡見過。

  上過戰場的人,殺過人的人,眼神是不一樣的。

  「張祁麟,」鄭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張祁麟死死按在床上,「你給我清醒點!」

  幾秒鐘後,張祁麟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

  呼吸還在喘,但不再那麼急促了。

  眼睛裡的紅光褪去了一些,但那種陌生的感覺還在。

  鄭峰慢慢鬆開了手,但沒有完全放開,保持著隨時可以再次控制的姿勢。

  「你還好嗎?」鄭峰問。

  張祁麟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水。」

  鄭峰起身去倒了杯水,遞給他。

  張祁麟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水杯里的水灑了一半。

  他把水杯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鄭峰將張祁麟扶到床上坐好:「你怎麼了?」

  張祁麟靠在床頭上,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他不能說自己用青衣轉世」體驗了十天紫金山戰役。

  張祁麟想著藉口,過了半天,才緩慢地說道:「我們電影學院教的,體驗派的一種————極端方法,讓自己完全沉浸到角色里去,但這次————有點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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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是什麼意思?」

  鄭峰皺著眉,顯然沒聽懂。

  張祁麟繼續說:「我想體驗一下南京保衛戰里那些士兵的感覺,就————讓自己進去了,在腦子裡構建了一個戰場,然後把自己丟進去。」

  「構建?」鄭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腦子裡打仗?」

  張祁麟點頭:「十天,死了無數次。」

  鄭峰沉默了。

  他看著張祁麟的眼睛,那種眼神還在。

  那不是演出來的,那是真的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現在是什麼狀態?」鄭峰問,「出得來嗎?」

  張祁麟剛想說過幾天就沒事了,但心中多活幾天的執念又冒出來了。

  他知道是經歷的那些人心中的執念。

  那些在戰火中消逝的生命,帶著對生存的渴望,還有對親人的眷戀,這些情感深深烙印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片刻後。

  「我出不來,」張祁麟抬起頭,眼睛通紅,「那些畫面,那些聲音,一直在我腦子裡————」

  鄭峰盯著他看了十幾秒:「你入的是什麼戲?」

  「南京保衛戰,紫金山,教導總隊,」張祁麟說道。

  鄭峰沉默了一會兒:「怎麼幫你?」

  張祁麟想想問道:「鄭教官,你說,紫金山戰役,教導總隊的那些士兵,怎麼才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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