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少女的心，悄悄的進了一個人.....
簡陋的浴室內。
熏環顧四周。
空間不大，陳設簡單，但熱水器、掛鉤、地漏一應俱全。
她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探頭向外望去。
車間那頭，黑川背對著這邊，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偶爾划動，似乎在和誰發消息。
確認無人注意，她才縮回身，反鎖了門。
脫衣服時，她動作有些僵硬。
下半身的衣物濕冷黏膩，處理起來格外艱難。
剛把換下的衣物堆在牆角，就聽見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咔噠」聲。
她小心地拉開一條門縫。
一台約半人高，穿著精緻和服的人偶正靜立在門外，背後的機械觸手安靜收束，仿佛一直在等候。
熏想起黑川的話，說是將衣服交給人偶幫忙洗。
她猶豫了一下，把髒衣服抱起來，遞向人偶。
觸手伸出，準備接過時。
熏突然想起什麼，她的手立馬縮了回來。
她微紅著小臉，蹲下身，視線與那人偶空洞卻精緻的面部齊平，小聲說：
「那個……還是我自己洗吧。您能……幫我拿一下洗衣液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臉紅了。
我在幹什麼？對人偶說話？
可下一秒，人偶竟然真的收回了觸手，無聲地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
熏愣在原地。
半分鐘後，人偶返回。
一根觸手卷著一瓶未開封的洗衣液，穩穩遞到她面前。
熏接過來，確認標籤，真的是洗衣液。
她忍不住低喃：「好智能……」
人偶沒有回應，完成任務後便安靜退開，停在數米外。
一陣涼風從淋浴間頂部的縫隙灌入，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不再耽擱。
她洗得很仔細，很慢。
熱水沖刷身體，帶走黏膩和寒意，也仿佛能沖淡一些之前的恐懼與羞恥。
足足一個小時，水聲才停歇。
換上黑川給的衣服時，她動作有些彆扭。
襯衫和長褲對她來說都偏大，需要捲起袖口和褲腳。
最讓她不自在的是，內衣已經拿去洗了，此刻身上除了這套借來的男裝，空無一物。
布料摩擦皮膚的感覺陌生而奇異。
她下意識地低頭，輕嗅了一下衣領。
一種很淡的氣味。
不是香水，不是汗味，像是乾淨的棉織物混合著極淡的機油，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沉穩感。
這就是男人的氣味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熏的臉頰瞬間漲紅。
她慌忙搖頭，像是要把這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她悄悄拉開門，探出頭。
黑川還坐在那邊的工作檯前。
他背對著浴室方向，雙手在電腦鍵盤上飛快敲擊，偶爾停頓，拿起筆在旁邊攤開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屏幕的藍光映著他挺直的背影和專注的側臉輪廓，完全沒注意到她這邊。
熏鬆了口氣，這才走出來。
站在空曠的車間中央，她有些無措。
濕發貼在頸後，涼絲絲的。
她攏了攏過大的襯衫領口，目光悄悄投向黑川。
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熏在原地站了四五秒，對方毫無反應，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她一樣。
她抿了抿唇，慢慢走到那張舊沙發旁，姿態有些僵硬地坐了下來。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這並非刻意，只是長久的習慣。
坐下後，她更不知道做什麼了。
她不想打擾黑川，只能幹坐著，視線漫無目的地游移。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過長的襯衫袖口。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長。
就在她坐立不安，緊張感再次攀升時——
一台人偶來到她面前。
機械觸手托著一個托盤，穩穩放下。
盤裡有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茶，茶湯澄澈，飄著淡淡的草本香氣。
旁邊還有一個印著藥片說明的鋁箔板，以及一杯清水。
熏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這是什麼。
「安神茶，能緩解精神緊張。」
黑川的聲音從工作檯那邊傳來，依舊沒有回頭，鍵盤敲擊聲未停。
「旁邊是感冒藥。聽你姐姐提過，你在備考。最近還是注意身體不要感冒了。」
這些原來是給我的嗎？
她沒想到對方會注意到這些，她低聲道了句：「謝謝。」
黑川只是淡淡的點頭，沒有說什麼。
熏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暖意，她乖乖摳出藥片，就著清水服下，然後小口啜飲著安神茶。
淡淡的花香和一絲微甘在舌尖化開，緊繃的神經似乎真的鬆弛了一絲。
這是她喜歡的味道。
這時，黑川再次開口，語氣平淡：「你的衣服烘乾還要點時間。你可以在工廠里隨便看看。也許能幫你更理解你姐姐的工作。」
公司最機密的怨靈都已經展示給她了，其他的東西倒也沒什麼不能展示。
如果能讓她徹底的放心，黑川不介意對方隨意參觀一下
熏捧著茶杯，輕輕「嗯」了一聲，卻沒動。
雖然對方這麼說，但正常人……也不會真的在陌生地方隨意走動吧？
她依舊坐著，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周圍。
沙發旁的矮柜上堆著一些雜物和工具書。
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柜子上。
在那日曆的下方，墊著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黑色硬殼證書。
封面正中，燙金的徽章和字跡清晰可見——
【東京大學】
【博士學位記】
熏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小心地抽出那本被壓在舊日曆下的證書。
翻開。
內頁，姓名欄，清晰地印著【黑川夜】。
授予學位：博士（材料科學）。
授予單位：東京大學。
日期是一年前。
她愣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過燙金的校徽。
這是真的！
「您……」她抬頭，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是東京大學的博士？」
黑川終於從屏幕前轉過椅子，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證書。
「噢。」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原來還有這東西。」
這東西？！
熏瞪大眼睛。
對她這樣的學生而言，東大學位是遙不可及的金字塔尖。
卻被如此隨意地墊在雜物下。
黑川倒不是在故意凡爾賽。
而是他是真有些忘了。
重生歸來，前世種種，包括那張博士證書，都已是十五六年前的舊物。
輝煌或艱辛，都褪色成了記憶角落的薄塵。
「您……今年多大？」熏忍不住追問。
「24。」黑川答得乾脆。
「24歲的……東大材料學博士？！這怎麼可能？」熏難以置信。
「我14歲考進去的，23歲畢業的。」黑川回過身，補充了一句。
14歲……考入東大？
熏呆坐著，腦子裡嗡嗡作響。
看向黑川的眼神徹底變了。
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撼與……難以言喻的崇敬。
天才。
真正的天才。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車間裡那些安靜高效、觸手靈活的人偶。
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
「這些……人偶，」她聲音很輕，帶著試探，「也是您……設計製造的嗎？」
黑川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人偶的核心技術是由金手指饋贈。
但藍圖優化，實際製造與改進……都是前世設備的功勞。
四捨五入，說是他的作品，並無不可。
「算是吧。」他給了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熏的眼睛卻亮了一下。
心底最後一絲疑慮和敵意，在這個答案面前悄然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慚愧。
她站起身，深深地，標準地九十度鞠躬。
「非常抱歉，黑川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無比清晰，「我為我之前愚蠢的誤會，和衝動的行為……鄭重向您道歉！把您當成騙子……我……我很羞愧！」
黑川看著少女緊繃的後頸和用力到發白的指尖。
「沒事。」他語氣依舊平淡，「你關心姐姐，初心是好的。只是方法錯了。你也……受到教訓了。」
他指的是收容區那場不堪回首的「懲罰」。
熏直起身，臉頰微紅，但眼神清亮了許多。
不知不覺間，她對這間工廠，對這個男人的恐懼，已悄然轉化為一種複雜的，帶著敬畏的安心感。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始和黑川吐露真相。
「其實……」她聲音低了下去，「姐姐去八岐重工應聘戰鬥員……那個招聘GG，是我在網上找到，然後告訴她的。」
黑川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住。
他轉過椅子，正面看向熏。
熏垂著眼，繼續道。
「姐姐她……從小就對魔法少女著迷。一直夢想著，從未放棄。」
「我不想她去冒險……就想著，找個『安保』類的正規工作，也許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特意選了個描述模糊，但薪水很高的招聘信息，一看就知道有隱情的工作，讓她去試試……我本以為，她會被刷下來的……」
她苦笑了一下：「沒想到……她真的被錄取了。然後……就遇到了您。」
黑川沉默。
原來如此。
千夏那迷糊又充滿熱忱的應聘背後，還有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推手。
而且熏的計劃本來是可以成功的，因為一開始，他也沒想要收下千夏。
千夏一開始的面試確實有些太過糟糕了，去八岐重工，絕對會被刷下來，沒有任何意外。
要不是一開始他需要完成手冊任務，他也不會讓千夏入職。
「姐姐，她在這裡，」熏抬起頭，美眸里盛滿了藏不住的憂慮，「工作表現……還好嗎？」
「很好。」黑川的回答簡潔而肯定，「你姐姐有驚人的天賦。兩次任務，她都幫了大忙，不可或缺。」
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為姐姐被認可而感到的，純粹的開心。
但很快，笑容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她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
她看向黑川的目光，充滿了懇求與決絕。
「黑川先生……您……能允許姐姐離職嗎？」
她頓了頓，急急補充：「關於合同上的違約金……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但我可以向您保證，以後一定會想辦法償還給您！我打工，或者……等我考上大學，工作後……」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底氣越來越不足，卻固執地望著黑川，等待一個判決。
黑川明白眼前少女的心思。
至親之人每日與那些可怖的怪物搏命，誰又能不擔心呢？
這是人之常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
「千夏幫了我很多，也為公司創造了……可觀的收益。」他斟酌著用詞，「如果她執意要離開，除了那五萬円保證金無法退還外，我不會索要任何額外違約金。」
熏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驚喜：「那……」
「但是，」黑川話鋒一轉，打斷了她，「你見過千夏戰鬥時的樣子嗎？」
熏一怔，隨即搖頭：「沒……沒有。」
她怎麼可能見過。
「那就這樣。」黑川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三天後。你提前過來，趕在千夏之前到工廠。我讓你親眼看看，你姐姐接受訓練，乃至模擬戰鬥的狀態。」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看完之後，你再和她談。如果那時她仍想退出，我會立刻為她辦理正常離職手續。」
「三天後嗎……」熏低聲重複。
「嗯。訓練場三天後完工。」黑川點頭，「反正只有三天。這期間，她也不會有外勤任務。你不需要過多擔心。」
熏沉默了幾秒，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欠身，再次鄭重道謝：「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黑川先生。三天後，我會準時到。」
事情暫時敲定。
等待衣物烘乾的剩餘時間裡，這位一向清冷自持的少女，似乎卸下了部分心防，話匣子悄然打開。
她開始小聲詢問一些關於工廠、關於那些人偶運作原理、甚至關於材料學的淺顯問題。
姿態依舊端正，但眼神里多了幾分純粹的好奇。
黑川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著，手指在鍵盤上的敲擊並未停歇。
他並非敷衍，只是眼下確實沒有時間與她深入長談。
他今晚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幕漸深。
衣物烘乾完畢，熏換回自己那身整潔的校服。
黑川親自驅車，將她送至離家還有一段距離的街口，如同之前送千夏一樣。
看著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居民樓的拐角，黑川才調轉車頭，返回郊外工廠。
車剛停穩，手機震動。
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打來。
接通。
「社長先生。」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低沉幹練，帶著軍人的直接，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神崎陣。
「再次見面了。」神崎的聲音繼續傳來，背景很靜，「我已抵達你指定的地點。您之前說……只要我完成『測試任務』，您就能治好我的眼傷。」
他停頓了半秒，聲音壓得更沉，一字一頓：
「這話，是真的嗎？」
熏環顧四周。
空間不大，陳設簡單，但熱水器、掛鉤、地漏一應俱全。
她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探頭向外望去。
車間那頭，黑川背對著這邊，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偶爾划動，似乎在和誰發消息。
確認無人注意，她才縮回身，反鎖了門。
脫衣服時，她動作有些僵硬。
下半身的衣物濕冷黏膩，處理起來格外艱難。
剛把換下的衣物堆在牆角，就聽見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咔噠」聲。
她小心地拉開一條門縫。
一台約半人高，穿著精緻和服的人偶正靜立在門外，背後的機械觸手安靜收束，仿佛一直在等候。
熏想起黑川的話，說是將衣服交給人偶幫忙洗。
她猶豫了一下，把髒衣服抱起來，遞向人偶。
觸手伸出，準備接過時。
熏突然想起什麼，她的手立馬縮了回來。
她微紅著小臉，蹲下身，視線與那人偶空洞卻精緻的面部齊平，小聲說：
「那個……還是我自己洗吧。您能……幫我拿一下洗衣液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臉紅了。
我在幹什麼？對人偶說話？
可下一秒，人偶竟然真的收回了觸手，無聲地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
熏愣在原地。
半分鐘後，人偶返回。
一根觸手卷著一瓶未開封的洗衣液，穩穩遞到她面前。
熏接過來，確認標籤，真的是洗衣液。
她忍不住低喃：「好智能……」
人偶沒有回應，完成任務後便安靜退開，停在數米外。
一陣涼風從淋浴間頂部的縫隙灌入，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不再耽擱。
她洗得很仔細，很慢。
熱水沖刷身體，帶走黏膩和寒意，也仿佛能沖淡一些之前的恐懼與羞恥。
足足一個小時，水聲才停歇。
換上黑川給的衣服時，她動作有些彆扭。
襯衫和長褲對她來說都偏大，需要捲起袖口和褲腳。
最讓她不自在的是，內衣已經拿去洗了，此刻身上除了這套借來的男裝，空無一物。
布料摩擦皮膚的感覺陌生而奇異。
她下意識地低頭，輕嗅了一下衣領。
一種很淡的氣味。
不是香水，不是汗味，像是乾淨的棉織物混合著極淡的機油，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沉穩感。
這就是男人的氣味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熏的臉頰瞬間漲紅。
她慌忙搖頭，像是要把這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她悄悄拉開門，探出頭。
黑川還坐在那邊的工作檯前。
他背對著浴室方向，雙手在電腦鍵盤上飛快敲擊，偶爾停頓，拿起筆在旁邊攤開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屏幕的藍光映著他挺直的背影和專注的側臉輪廓，完全沒注意到她這邊。
熏鬆了口氣，這才走出來。
站在空曠的車間中央，她有些無措。
濕發貼在頸後，涼絲絲的。
她攏了攏過大的襯衫領口，目光悄悄投向黑川。
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熏在原地站了四五秒，對方毫無反應，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她一樣。
她抿了抿唇，慢慢走到那張舊沙發旁，姿態有些僵硬地坐了下來。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這並非刻意，只是長久的習慣。
坐下後，她更不知道做什麼了。
她不想打擾黑川，只能幹坐著，視線漫無目的地游移。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過長的襯衫袖口。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長。
就在她坐立不安，緊張感再次攀升時——
一台人偶來到她面前。
機械觸手托著一個托盤，穩穩放下。
盤裡有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茶，茶湯澄澈，飄著淡淡的草本香氣。
旁邊還有一個印著藥片說明的鋁箔板，以及一杯清水。
熏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這是什麼。
「安神茶，能緩解精神緊張。」
黑川的聲音從工作檯那邊傳來，依舊沒有回頭，鍵盤敲擊聲未停。
「旁邊是感冒藥。聽你姐姐提過，你在備考。最近還是注意身體不要感冒了。」
這些原來是給我的嗎？
她沒想到對方會注意到這些，她低聲道了句：「謝謝。」
黑川只是淡淡的點頭，沒有說什麼。
熏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暖意，她乖乖摳出藥片，就著清水服下，然後小口啜飲著安神茶。
淡淡的花香和一絲微甘在舌尖化開，緊繃的神經似乎真的鬆弛了一絲。
這是她喜歡的味道。
這時，黑川再次開口，語氣平淡：「你的衣服烘乾還要點時間。你可以在工廠里隨便看看。也許能幫你更理解你姐姐的工作。」
公司最機密的怨靈都已經展示給她了，其他的東西倒也沒什麼不能展示。
如果能讓她徹底的放心，黑川不介意對方隨意參觀一下
熏捧著茶杯，輕輕「嗯」了一聲，卻沒動。
雖然對方這麼說，但正常人……也不會真的在陌生地方隨意走動吧？
她依舊坐著，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周圍。
沙發旁的矮柜上堆著一些雜物和工具書。
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柜子上。
在那日曆的下方，墊著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黑色硬殼證書。
封面正中，燙金的徽章和字跡清晰可見——
【東京大學】
【博士學位記】
熏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小心地抽出那本被壓在舊日曆下的證書。
翻開。
內頁，姓名欄，清晰地印著【黑川夜】。
授予學位：博士（材料科學）。
授予單位：東京大學。
日期是一年前。
她愣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過燙金的校徽。
這是真的！
「您……」她抬頭，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是東京大學的博士？」
黑川終於從屏幕前轉過椅子，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證書。
「噢。」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原來還有這東西。」
這東西？！
熏瞪大眼睛。
對她這樣的學生而言，東大學位是遙不可及的金字塔尖。
卻被如此隨意地墊在雜物下。
黑川倒不是在故意凡爾賽。
而是他是真有些忘了。
重生歸來，前世種種，包括那張博士證書，都已是十五六年前的舊物。
輝煌或艱辛，都褪色成了記憶角落的薄塵。
「您……今年多大？」熏忍不住追問。
「24。」黑川答得乾脆。
「24歲的……東大材料學博士？！這怎麼可能？」熏難以置信。
「我14歲考進去的，23歲畢業的。」黑川回過身，補充了一句。
14歲……考入東大？
熏呆坐著，腦子裡嗡嗡作響。
看向黑川的眼神徹底變了。
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撼與……難以言喻的崇敬。
天才。
真正的天才。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車間裡那些安靜高效、觸手靈活的人偶。
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
「這些……人偶，」她聲音很輕，帶著試探，「也是您……設計製造的嗎？」
黑川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人偶的核心技術是由金手指饋贈。
但藍圖優化，實際製造與改進……都是前世設備的功勞。
四捨五入，說是他的作品，並無不可。
「算是吧。」他給了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熏的眼睛卻亮了一下。
心底最後一絲疑慮和敵意，在這個答案面前悄然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慚愧。
她站起身，深深地，標準地九十度鞠躬。
「非常抱歉，黑川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無比清晰，「我為我之前愚蠢的誤會，和衝動的行為……鄭重向您道歉！把您當成騙子……我……我很羞愧！」
黑川看著少女緊繃的後頸和用力到發白的指尖。
「沒事。」他語氣依舊平淡，「你關心姐姐，初心是好的。只是方法錯了。你也……受到教訓了。」
他指的是收容區那場不堪回首的「懲罰」。
熏直起身，臉頰微紅，但眼神清亮了許多。
不知不覺間，她對這間工廠，對這個男人的恐懼，已悄然轉化為一種複雜的，帶著敬畏的安心感。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始和黑川吐露真相。
「其實……」她聲音低了下去，「姐姐去八岐重工應聘戰鬥員……那個招聘GG，是我在網上找到，然後告訴她的。」
黑川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住。
他轉過椅子，正面看向熏。
熏垂著眼，繼續道。
「姐姐她……從小就對魔法少女著迷。一直夢想著，從未放棄。」
「我不想她去冒險……就想著，找個『安保』類的正規工作，也許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特意選了個描述模糊，但薪水很高的招聘信息，一看就知道有隱情的工作，讓她去試試……我本以為，她會被刷下來的……」
她苦笑了一下：「沒想到……她真的被錄取了。然後……就遇到了您。」
黑川沉默。
原來如此。
千夏那迷糊又充滿熱忱的應聘背後，還有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推手。
而且熏的計劃本來是可以成功的，因為一開始，他也沒想要收下千夏。
千夏一開始的面試確實有些太過糟糕了，去八岐重工，絕對會被刷下來，沒有任何意外。
要不是一開始他需要完成手冊任務，他也不會讓千夏入職。
「姐姐，她在這裡，」熏抬起頭，美眸里盛滿了藏不住的憂慮，「工作表現……還好嗎？」
「很好。」黑川的回答簡潔而肯定，「你姐姐有驚人的天賦。兩次任務，她都幫了大忙，不可或缺。」
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為姐姐被認可而感到的，純粹的開心。
但很快，笑容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她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
她看向黑川的目光，充滿了懇求與決絕。
「黑川先生……您……能允許姐姐離職嗎？」
她頓了頓，急急補充：「關於合同上的違約金……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但我可以向您保證，以後一定會想辦法償還給您！我打工，或者……等我考上大學，工作後……」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底氣越來越不足，卻固執地望著黑川，等待一個判決。
黑川明白眼前少女的心思。
至親之人每日與那些可怖的怪物搏命，誰又能不擔心呢？
這是人之常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
「千夏幫了我很多，也為公司創造了……可觀的收益。」他斟酌著用詞，「如果她執意要離開，除了那五萬円保證金無法退還外，我不會索要任何額外違約金。」
熏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驚喜：「那……」
「但是，」黑川話鋒一轉，打斷了她，「你見過千夏戰鬥時的樣子嗎？」
熏一怔，隨即搖頭：「沒……沒有。」
她怎麼可能見過。
「那就這樣。」黑川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三天後。你提前過來，趕在千夏之前到工廠。我讓你親眼看看，你姐姐接受訓練，乃至模擬戰鬥的狀態。」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看完之後，你再和她談。如果那時她仍想退出，我會立刻為她辦理正常離職手續。」
「三天後嗎……」熏低聲重複。
「嗯。訓練場三天後完工。」黑川點頭，「反正只有三天。這期間，她也不會有外勤任務。你不需要過多擔心。」
熏沉默了幾秒，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欠身，再次鄭重道謝：「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黑川先生。三天後，我會準時到。」
事情暫時敲定。
等待衣物烘乾的剩餘時間裡，這位一向清冷自持的少女，似乎卸下了部分心防，話匣子悄然打開。
她開始小聲詢問一些關於工廠、關於那些人偶運作原理、甚至關於材料學的淺顯問題。
姿態依舊端正，但眼神里多了幾分純粹的好奇。
黑川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著，手指在鍵盤上的敲擊並未停歇。
他並非敷衍，只是眼下確實沒有時間與她深入長談。
他今晚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幕漸深。
衣物烘乾完畢，熏換回自己那身整潔的校服。
黑川親自驅車，將她送至離家還有一段距離的街口，如同之前送千夏一樣。
看著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居民樓的拐角，黑川才調轉車頭，返回郊外工廠。
車剛停穩，手機震動。
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打來。
接通。
「社長先生。」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低沉幹練，帶著軍人的直接，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神崎陣。
「再次見面了。」神崎的聲音繼續傳來，背景很靜，「我已抵達你指定的地點。您之前說……只要我完成『測試任務』，您就能治好我的眼傷。」
他停頓了半秒，聲音壓得更沉，一字一頓：
「這話，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