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遞話
第146章 遞話
翌日寅時，天還沒亮透。
周觀駕著馬車轆轆地駛出榮國府，在空曠的街巷裡往宮城方向走。
賈璟靠在車壁上，從袖中摸出那個油紙包。
昨日辰正方用膳時早已餓得頭暈眼花，陶講官講到後半段時，他胃裡空得發慌，腦子裡都在想著吃點東西。
今日自不能如此，賈璟打開油紙包，裡頭是兩個燒餅，還溫著，是昨夜吩咐小廚房提前備下的。
拿起一個，三兩口塞進嘴裡，芝麻的香氣在黑暗中散開，賈璟就著唾沫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個。
兩個燒餅下肚，腹中有了食，人便踏實些。
在廂房與其餘人等到卯正後，眾人又開啟了一日課程。
陶講官講得不慢，依舊與昨日那般講到深處便停下來，讓眾人討論。
今日講的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殿中響起幾人參差的聲音，太子只靜靜聽著，偶爾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卻一句話也沒說。
賈璟倒也說了幾句，中規中矩，不深不淺，畢竟身為伴讀，若是知曉而不開口，那叫大不敬。
銅漏滴答，一個時辰很快過去。
六人前往偏廂用膳，但與昨日不同的是，今日大家吃的都不快，想來都是提前墊補過的。
正吃著，一個小太監跨進門檻，目光落在賈璟身上，躬身道：「賈公子，殿下請您過去陪膳。」
「現在？」
小太監點頭：「是，殿下正等著，請公子隨我來。」
出了偏廂，賈璟跟在小太監後面，心裡倒是開始了盤算。
昨日是王珏，今日是他。
太子這是————要一個一個見？
不多時，小太監到達了殿門口，躬身道：「賈公子，請。」
賈璟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太子蕭鎔坐在案後，見他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坐吧。」
說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一張矮几，一個蒲團，與他的坐席相對。
賈璟垂首行禮：「臣謝殿下賜座。」
几上擺著幾碟菜餚，一碟燒筍鵝，一碟炒肉絲，一碟拌脆藕，一碟糟茄子，另有一碗三鮮湯，一碟花卷，一碟粳米粥。
簡簡單單，卻也精緻。
蕭鎔拿起筷子，看向賈璟：「吃吧，別拘著。」
賈璟應了一聲「是」，這才拿起面前的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前的茄子。
還未送到嘴裡，就聽見太子在邊上長嘆一聲：「唉，賈璟，本宮是真的很羨慕你們。」
賈璟夾著茄子的手停在半空，腦子裡思緒飛轉。
你們，不是你。
那就說明太子這話不是針對自己。
「請殿下言明。
97
蕭鎔見賈璟放下茄子，笑道：「你們入宮讀書前都可以提前吃點東西，偏我不能，你說我是不是該羨慕你們？」
賈璟心裡思索，太子怎麼知道的？猜的？還是————
蕭鎔見賈璟眉頭微皺，笑著解釋道：「昨日課畢，你們離開文華殿時腳步都快，且神色也帶著餓意————今日可不一樣，你們六人離開文華殿時神色從容，步子也穩，崔律還有閒心跟李成說笑————我便猜著你們提前吃過了。」
「而且我想著，我要是你們的話，肯定也會提前吃點東西墊補墊補，不然清晨的第一堂課實在難熬。」
賈璟聽完，心裡一愣。
蕭鎔見賈璟沉默，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怎麼————本宮猜錯了？」
「殿下猜的沒錯。」
「那你說，本宮是不是該羨慕你們？」
賈璟苦笑，事已至此，他已經明白了蕭鎔的意思，於是直接乾脆地作出回答。
「請殿下降罪。」
蕭鎔看著賈璟臉上那副「我認了」的模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你既然明白本宮的意思，那知道該怎麼做了？」
賈璟點點頭：「明白。」
太子作為正主，第一堂課都得餓肚子，他們這幾個伴讀居然提前墊補，沒被發現也就罷了，既然被發現————
蕭鎔輕「嗯」一聲，擺了擺手：「那你還不快回去辦？」
賈璟躬身一禮，轉身欲走。
「等等。」
蕭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賈璟轉身，見太子指了指他面前那碟還沒吃完的菜，笑道：「你還是吃點吧，不然勞你白跑一趟，本宮心裡過意不去。」
賈璟愣了一下，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夾起碟子裡那塊茄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蕭鎔看著他吃，臉上帶著笑，什麼也沒說。
殿中安靜了片刻。
賈璟咽下茄子，放下筷子，起身，朝太子躬身一禮：「臣告退。」
蕭鎔點點頭，繼續用膳。
不消片刻，蕭鎔用完早膳，踱到殿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外頭的日光，伸了個懶腰。
十歲孩子的身子骨，舒展起來帶著幾分慵懶。
蕭鎔朝剛回來的小太監努了努下巴：「方才賈璟回偏廂後，怎麼說的？」
「賈公子說：我覺得既為伴讀，總該與殿下同甘共苦，往後早間，諸位當專心讀書心無旁礙，而後進食。」
蕭鎔輕哼了一聲，顯然對賈璟的辦的事頗為滿意，繼續問道：「其餘人都是什麼反應？」
小太監想了想，答道：「大伙兒你看我，我看你——倒是沒人開口駁斥賈公子。
蕭鎔長舒一口氣，負手站在殿門口。
當然沒人敢駁斥賈璟，賈璟剛從自己這兒回去，大伙兒就算再遲鈍，也能猜到這話是從哪兒來的。
沒人開口，便是都聽進去了。
這當然也是他的意思，自己身為太子，每日卯正開講，辰正方能用膳，一個時辰的課都得餓著肚子硬扛，這是祖制，是規矩，他認。
可這幾個伴讀倒好，一個個提前墊補得飽飽的，神采奕奕地坐在那兒聽講，他餓得頭昏眼花還得端坐著不能失態，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若是不被他發現也就罷了。
可昨日那副餓相，今日這副從容，前後對比如此明顯，當他是瞎子不成？
好在賈璟確實聰明，知道回去把話遞明白。
這番話當然不能讓他明著說，不然就是苛待伴讀，傳出去又得挨齊先生教訓，所以只能這樣，讓賈璟回去說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這便是他要的效果，話不是他說的，事卻能夠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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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時，天還沒亮透。
周觀駕著馬車轆轆地駛出榮國府，在空曠的街巷裡往宮城方向走。
賈璟靠在車壁上，從袖中摸出那個油紙包。
昨日辰正方用膳時早已餓得頭暈眼花，陶講官講到後半段時，他胃裡空得發慌，腦子裡都在想著吃點東西。
今日自不能如此，賈璟打開油紙包，裡頭是兩個燒餅，還溫著，是昨夜吩咐小廚房提前備下的。
拿起一個，三兩口塞進嘴裡，芝麻的香氣在黑暗中散開，賈璟就著唾沫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個。
兩個燒餅下肚，腹中有了食，人便踏實些。
在廂房與其餘人等到卯正後，眾人又開啟了一日課程。
陶講官講得不慢，依舊與昨日那般講到深處便停下來，讓眾人討論。
今日講的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殿中響起幾人參差的聲音，太子只靜靜聽著，偶爾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卻一句話也沒說。
賈璟倒也說了幾句，中規中矩，不深不淺，畢竟身為伴讀，若是知曉而不開口，那叫大不敬。
銅漏滴答，一個時辰很快過去。
六人前往偏廂用膳，但與昨日不同的是，今日大家吃的都不快，想來都是提前墊補過的。
正吃著，一個小太監跨進門檻，目光落在賈璟身上，躬身道：「賈公子，殿下請您過去陪膳。」
「現在？」
小太監點頭：「是，殿下正等著，請公子隨我來。」
出了偏廂，賈璟跟在小太監後面，心裡倒是開始了盤算。
昨日是王珏，今日是他。
太子這是————要一個一個見？
不多時，小太監到達了殿門口，躬身道：「賈公子，請。」
賈璟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太子蕭鎔坐在案後，見他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坐吧。」
說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一張矮几，一個蒲團，與他的坐席相對。
賈璟垂首行禮：「臣謝殿下賜座。」
几上擺著幾碟菜餚，一碟燒筍鵝，一碟炒肉絲，一碟拌脆藕，一碟糟茄子，另有一碗三鮮湯，一碟花卷，一碟粳米粥。
簡簡單單，卻也精緻。
蕭鎔拿起筷子，看向賈璟：「吃吧，別拘著。」
賈璟應了一聲「是」，這才拿起面前的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前的茄子。
還未送到嘴裡，就聽見太子在邊上長嘆一聲：「唉，賈璟，本宮是真的很羨慕你們。」
賈璟夾著茄子的手停在半空，腦子裡思緒飛轉。
你們，不是你。
那就說明太子這話不是針對自己。
「請殿下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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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鎔見賈璟放下茄子，笑道：「你們入宮讀書前都可以提前吃點東西，偏我不能，你說我是不是該羨慕你們？」
賈璟心裡思索，太子怎麼知道的？猜的？還是————
蕭鎔見賈璟眉頭微皺，笑著解釋道：「昨日課畢，你們離開文華殿時腳步都快，且神色也帶著餓意————今日可不一樣，你們六人離開文華殿時神色從容，步子也穩，崔律還有閒心跟李成說笑————我便猜著你們提前吃過了。」
「而且我想著，我要是你們的話，肯定也會提前吃點東西墊補墊補，不然清晨的第一堂課實在難熬。」
賈璟聽完，心裡一愣。
蕭鎔見賈璟沉默，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怎麼————本宮猜錯了？」
「殿下猜的沒錯。」
「那你說，本宮是不是該羨慕你們？」
賈璟苦笑，事已至此，他已經明白了蕭鎔的意思，於是直接乾脆地作出回答。
「請殿下降罪。」
蕭鎔看著賈璟臉上那副「我認了」的模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你既然明白本宮的意思，那知道該怎麼做了？」
賈璟點點頭：「明白。」
太子作為正主，第一堂課都得餓肚子，他們這幾個伴讀居然提前墊補，沒被發現也就罷了，既然被發現————
蕭鎔輕「嗯」一聲，擺了擺手：「那你還不快回去辦？」
賈璟躬身一禮，轉身欲走。
「等等。」
蕭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賈璟轉身，見太子指了指他面前那碟還沒吃完的菜，笑道：「你還是吃點吧，不然勞你白跑一趟，本宮心裡過意不去。」
賈璟愣了一下，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夾起碟子裡那塊茄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蕭鎔看著他吃，臉上帶著笑，什麼也沒說。
殿中安靜了片刻。
賈璟咽下茄子，放下筷子，起身，朝太子躬身一禮：「臣告退。」
蕭鎔點點頭，繼續用膳。
不消片刻，蕭鎔用完早膳，踱到殿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外頭的日光，伸了個懶腰。
十歲孩子的身子骨，舒展起來帶著幾分慵懶。
蕭鎔朝剛回來的小太監努了努下巴：「方才賈璟回偏廂後，怎麼說的？」
「賈公子說：我覺得既為伴讀，總該與殿下同甘共苦，往後早間，諸位當專心讀書心無旁礙，而後進食。」
蕭鎔輕哼了一聲，顯然對賈璟的辦的事頗為滿意，繼續問道：「其餘人都是什麼反應？」
小太監想了想，答道：「大伙兒你看我，我看你——倒是沒人開口駁斥賈公子。
蕭鎔長舒一口氣，負手站在殿門口。
當然沒人敢駁斥賈璟，賈璟剛從自己這兒回去，大伙兒就算再遲鈍，也能猜到這話是從哪兒來的。
沒人開口，便是都聽進去了。
這當然也是他的意思，自己身為太子，每日卯正開講，辰正方能用膳，一個時辰的課都得餓著肚子硬扛，這是祖制，是規矩，他認。
可這幾個伴讀倒好，一個個提前墊補得飽飽的，神采奕奕地坐在那兒聽講，他餓得頭昏眼花還得端坐著不能失態，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若是不被他發現也就罷了。
可昨日那副餓相，今日這副從容，前後對比如此明顯，當他是瞎子不成？
好在賈璟確實聰明，知道回去把話遞明白。
這番話當然不能讓他明著說，不然就是苛待伴讀，傳出去又得挨齊先生教訓，所以只能這樣，讓賈璟回去說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這便是他要的效果，話不是他說的，事卻能夠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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