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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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踐行

  陶講官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太子身上。

  「殿下,習」字當作何解?」

  太子蕭鎔端聞言,微微抬了抬下巴:「《四書章經集注》曾言,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

  「鳥兒學飛,唯有反覆試翼,方能翱翔於天,故學而時習之」,非止溫故,更是踐行,《論語》開篇點名此句,更是提醒後人————聖人之道不在口中誦,而在身上行。」

  賈璟垂著眼,心裡卻微微一動。

  太子能答出借集注答出「實踐」這層深意,他並不意外,陶講官既然這般提問,自然是心裡有數,可最後那句「提醒後人,聖人之道不在口中誦,而在身上行」————

  說實話,若非太子此番回答,他也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陶講官靜靜聽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殿下所言極是,習」在此處的深意確實為「踐行」,而非眾多塾師解作的溫習或是複習。」

  而後陶講官看著台下神色略顯茫然的王珏,目光裡帶著幾分循循善誘,進一步解釋道:「王珏,你方才答溫習,倒也不算錯,只是這習」字,解作溫習也可,解作踐行也可————不過是深淺不同罷了。」

  「其一,塾師自身學問有限,於《說文》《集注》等未曾深究,只知皮毛,便以淺解授人,久而久之,淺解反成了正解。

  「其二;童蒙初開,講踐行」未免太深;七八歲的孩子;也做不到行」這一步;

  不如講溫故知新」,更易入耳入心,塾師教了一輩子童蒙,便也習慣了只講這一層。

  「其三,蒙童能識字斷句、通曉大意,便已是極好,至於深解字義————那是志向科舉的學子才會考慮的事,若在蒙學時便窮究字義,反倒讓學童一頭霧水,連書都讀不下去了。」

  陶講官說著,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見連最後一排的李成都聽得入了神,微微點了點頭。

  「可話又說回來————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說」字,從何而來?」

  而後未等眾人作出反應,陶講官自問自答:「若只是溫習舊書,今日翻一遍,明日再翻一遍,有什麼可樂的?」

  「可若是帶著聖賢的道理去踐行,今日讀孝」,回去侍奉父母時便想著如何盡孝;

  明日讀悌」,與兄弟相處時便念著如何友愛。待到真做成了,回頭再看聖賢書上那句話,忽然發現:原來聖人是這個意思,原來我做到了。」

  說到此處,陶講官笑眯眯的朝著眾人笑道:「那時,諸位想必也就明白不亦說乎」的意思了————」

  這番話深入淺出,把聖賢的道理講得如在眼前,殿中眾人也是各有所得。

  陶講官雖年過六十,但是精力卻不似常人,一口氣連講了一個時辰,氣都不帶喘的。

  銅漏滴答,又一滴水落下。

  門邊傳來夏公公的聲音,壓得低低的:「講官,時辰到了。」

  陶講官點點頭,合上書卷。

  賈璟心裡微微一松,終於可以過早了。

  太子每日辰正用早膳,說是太早吃飯,會使腹中飽脹,於讀書無益,待讀過一個時辰,腹中漸空,氣血下行,腦子反倒清醒些。

  賈璟腹中早已空空,只是端坐著不敢動,此刻聽到「時辰到了」四個字,那點餓意反倒更明顯了些。

  陶講官朝太子躬身一禮,太子起身還禮,禮畢,師生各自散去。

  夏公公上前一步:「諸位小公子,請隨老奴往廂房用膳。」

  六人這才起身,魚貫而出。

  出了殿門,日光已經比方才亮了許多,廊下候著幾個小太監,見他們出來,忙垂手讓到一旁。

  李成揉著肩腿,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崔律走在他旁邊,聞言笑了一下,但瞧見身邊的太監,又趕緊回去。

  王珏低著頭往前走,臉上還帶著方才那點沒散盡的茫然,不知在想什麼,張廷瓚依舊神色淡淡,馬尚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沒說話。

  賈璟走在最後,目光掃過前頭幾人,心裡微微動了動,頭一日,六個人六個模樣,往後日子長了,還不知日後相處得如何。

  穿過短廊,便到了東廂。

  裡頭已經擺好了几案,案上放著幾碟點心、幾碗清粥,還有幾樣小菜,簡簡單單,卻也算精緻。


  夏公公站在門邊,不緊不慢地道:「諸位小公子慢用,巳時二刻,還需回殿溫書。」

  賈璟端起粥碗,熱氣撲在臉上,剛低頭喝了一口,一邊的王珏倒是湊到他的身邊,壓低聲音道:「賈兄,倘若剛才講官問你,你會怎麼答?」

  賈璟想了想,輕聲道:「和太子答法也沒什麼區別。」

  王珏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搖了搖頭:「你們這些人————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對面崔律聽見這話,似笑非笑地看了賈璟一眼,又低下頭去喝粥,什麼也沒說。

  王珏嘆了口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悶聲道:「罷了罷了,往後有什麼不懂的,我可就指著你們幾位了。」

  李成在旁邊嘴裡塞著點心,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那你得排隊,我先來的。」

  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

  崔律飲了幾口粥,忽然道:「你們說陶講官那話,是不是故意說給咱們聽的?」

  王珏眨眨眼:「什麼話?」

  崔律道:「就是那番「踐行」的道理————」

  賈璟端著碗,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心裡微微動了動,崔律這人,心思倒是轉得快。

  陶講官說那番話時,眼神一直在他們六個人臉上來回掃,其間意味不言而喻。

  伴讀伴讀,伴太子讀書,往後太子讀什麼,他們也得讀什麼;太子學到哪一層,他們至少也得跟上哪一層。

  可若只是跟上,那和尋常同學有什麼區別?

  陶講官特意點出「踐行」二字,怕不只是讓他們自己去做。

  而是要讓他們陪著太子一起做。

  太子讀了「孝」,他們得想著如何幫太子在日用倫常里行孝;太子讀了「悌」,他們得琢磨如何在東宮相處中體現悌道。

  聖賢的道理,不是背熟了就算完,是要在身上見出來的。

  既要從太子身上見出來,也要從他們身上見出來。

  這才是伴讀的本分。

  至於這些東西能不能領悟,陶講官自不會明著講,這得看個人的悟性。

  賈璟想著目光掃過桌邊幾人,李成還在埋頭吃,渾然不覺;王珏端著碗發愣,似乎在想些什麼;崔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張廷瓚和馬尚坐在對面,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

  賈璟收回目光,倒也沒說什麼,只低頭又喝了一口粥。

  窗外日光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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