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改詩
第140章 改詩
宴席散時，已是酉正時分。
王熙鳳回到自己屋裡，往榻上一歪，長長吁了口氣。
平兒跟進來，見她這副模樣，笑道：「奶奶今兒累著了？」
「可不是，應付完老祖宗那邊還得去往那桌小的看看————」
鳳姐閉著眼，擺擺手：「快給我捶捶腿，這一日，腿都站細了。」
平兒應了一聲，在榻邊坐下，輕輕給她捶著腿。
捶了好一會兒，鳳姐臉上的倦意散了些，卻忽然睜開眼，嘆了口氣：「白日的事你瞧見沒有。」
平兒回想起白日時的情景，點了點頭。
璟大爺面色如常，跟個沒事人似的，迎春姑娘倒是瞧著有那麼點意思。
鳳姐往後挪了挪身子，靠在榻上，拉著平兒的手開始商量：「你說老祖宗給我派的這差事是個什麼意思？說是看看能不能撮合撮合璟哥兒和府里的姑娘，可也沒說死，我這心裡頭總覺著不踏實。」
平兒想了想，輕聲道：「老太太既沒明說，奶奶就慢慢試探著辦就是了，只是這等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麼現下倒要看璟大爺的意思？」
鳳姐微微搖頭，對著平兒，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你當老太太、二太太願意現在這樣，還不是怕好心辦壞事生出了嫌隙，那時候對雙方豈不是都不好，而且————」
鳳姐頓了頓，看向平兒：「當初晴雯那檔子事，你忘了？」
平兒一愣，隨即想起來了。
老太太要給竹安居添人，璟大爺沒過幾日就推了，一直推到現在也沒個下文。
「那可是老祖宗親自開的口，他都敢推，為個丫頭都這樣，真牽扯到婚姻大事，他心裡要是不樂意，面上不說，心裡能沒想法？到時候強塞過去，日子過得疙疙瘩瘩的，老祖宗那邊反倒落個埋怨。」
平兒聽了，恍然點頭。
「奶奶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
平兒頓了頓，又替鳳姐犯起愁來：「可這事兒既然這麼難辦，奶奶何不推了？」
鳳姐聽了，反倒得意一笑：「你懂什麼，這事兒恰恰府里上下，就我最好辦。」
平兒不解：「這話怎麼說？」
鳳姐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我跟璟哥兒是同輩，老太太、二太太去說，那是長輩壓著，他面上不好開口，心裡容易憋著氣，我去說，就跟姐姐跟弟弟說閒話似的，他就算不樂意，也不至於翻臉。」
平兒點點頭。
「第二樁，你想想，當初是誰把他領進府的？」
平兒一笑，明白了鳳姐的意思。
鳳姐也點點頭，笑道：「璟哥兒那人，心裡頭有桿秤，我當初收留他，給他安置屋子、月錢、吃穿，雖說這些都是府里的規矩，可他心裡記著這份情，就算他不樂意這事兒，看在這份上，也不會跟我撕破臉。」
說完鳳姐往榻上一靠，笑道：「再說了，別人辦不成的事，我辦成了，那才顯出本事，老祖宗心裡有數，往後有什麼事，頭一個想到的還不是我？」
平兒抿嘴笑了笑：「奶奶這帳，算得可真精。」
鳳姐擺擺手，閉上眼：「要說這事兒，我也煩————也就是府里少個嫡出的小姐，不然哪會這麼麻煩。」
平兒聽了，心裡微微一轉。
府里若有個嫡出的小姐，哪用得著這般試探來試探去？
老太太一句話，父母之命壓下來，璟大爺那邊再不樂意，也不好駁這個面子。
畢竟配個嫡出的給他，他心裡否管樂不樂意，傳出去府里對他都是仁至義盡了。
平兒想著，忽然有些感慨，三年前璟哥兒剛進府那會兒，那是什麼光景，如今竟到了老太太都想靠婚姻之事施恩的地步————
「迎春那丫頭，我看璟哥兒那樣子像是不中意的。要不————改日試試探春？」
平兒一怔，隨即笑道：「府里就這幾位姑娘，總不能是惜春姑娘吧？」
鳳姐聽了，反倒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四姑娘？不可能的————你別忘了，她是東府的，是嫡也好庶也罷，老祖宗那邊不會同意的。」
平兒聽了，心裡會意。
二小姐也好，三小姐也罷，總歸都是西府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太太再怎麼挑，也不會挑到東府去。
鳳姐忽然頓了頓，目光若有所思：「你這麼一說，倒是提醒了我。」
平兒抬眼看著她。
鳳姐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老祖宗前幾日雖沒明說，可她心裡頭真正囑意的————怕是三丫頭。」
平兒細細一想，慢慢琢磨過味來————三姑娘到底是二老爺的女兒，比迎春這個大房的，在老太太心裡頭，分量還是不一樣的。
況且三姑娘那個人，爽利，能幹，有主見，配璟大爺那樣的人物，倒也登對。
平兒輕輕嘆了口氣，手上捶腿的動作卻沒停，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選，脫口而出。
「林姑娘？」
鳳姐聽了，反倒笑了，沒答話，只拿眼看著她。
平兒自己先怔了一下，隨即也笑著搖了搖頭。
是了，林姑娘終究是要回蘇州的，而且人家林家的姑娘，婚姻大事自有林老爺做主，哪輪得到老太太操心？
竹安居里，賈璟在書房坐下，揉了揉額角。
宴上喝了幾杯酒，雖不多，此刻卻也有些乏。
晴雯端著醒酒湯進來，放在案上：「爺，趁熱喝了，省得明兒頭疼。」
賈璟點點頭，端起碗抿了一口，溫熱的湯汁帶著淡淡的姜味，從喉嚨滑下去，人清醒了些。
晴雯在一旁站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道：「對了爺，白日裡紫鵑悄悄尋過我。
——
「」
「嗯？
」
「她說林姑娘給爺備了禮，但是說要讓爺回來之後再轉交給您，爺要不要瞧瞧？」
賈璟微微一怔。
黛玉送的禮物？
賈璟放下碗，心裡生出幾分好奇，到底是什麼禮物，白日當場送不行嗎？
「拿來瞧瞧。」
晴雯應了一聲，轉身進裡間，很快捧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案上。
賈璟剛一接過，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忐忑的聲音。
「璟大爺，我————我有話想對您說。」
是香菱？
賈璟聽出聲音，朝門外喚了一聲：「進來吧。」
香菱低著頭走進來，在書案前站定。
賈璟打開錦盒，只見裡面只有一張素箋，上面也只有一句話。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瞧得賈璟十分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到底香菱在一邊，也就將素箋擱置一旁，笑道：「來尋我有什麼事？」
香菱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璟大爺————白日那首詩，其實————」
賈璟神色微怔，示意香菱繼續往下說。
「其實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是林姑娘幫我改的，我————我不該瞞著您。」
「嗯？」
賈璟一愣，語氣倒還算平靜：「林姑娘幫你改了什麼？」
香菱小聲道：「原來的是————夜裡翻開舊書篇，字字行行到眼前。讀到三更不知倦，不知燈花何時滅。」
賈璟聽了，目光在那張素箋上又過了一遍。
然後就笑了，是被氣笑的。
香菱在一旁偷眼看他，見他沒發火，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小聲道：「璟大爺，您————
您不生氣？」
賈璟閉上眼，端起茶盞深吸一口氣，而後睜眼，緩緩笑道：「氣什麼，林姑娘不是說了麼？」
說完舉起那張素箋，上面只有黛玉親手寫下的一行字。
明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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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時，已是酉正時分。
王熙鳳回到自己屋裡，往榻上一歪，長長吁了口氣。
平兒跟進來，見她這副模樣，笑道：「奶奶今兒累著了？」
「可不是，應付完老祖宗那邊還得去往那桌小的看看————」
鳳姐閉著眼，擺擺手：「快給我捶捶腿，這一日，腿都站細了。」
平兒應了一聲，在榻邊坐下，輕輕給她捶著腿。
捶了好一會兒，鳳姐臉上的倦意散了些，卻忽然睜開眼，嘆了口氣：「白日的事你瞧見沒有。」
平兒回想起白日時的情景，點了點頭。
璟大爺面色如常，跟個沒事人似的，迎春姑娘倒是瞧著有那麼點意思。
鳳姐往後挪了挪身子，靠在榻上，拉著平兒的手開始商量：「你說老祖宗給我派的這差事是個什麼意思？說是看看能不能撮合撮合璟哥兒和府里的姑娘，可也沒說死，我這心裡頭總覺著不踏實。」
平兒想了想，輕聲道：「老太太既沒明說，奶奶就慢慢試探著辦就是了，只是這等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麼現下倒要看璟大爺的意思？」
鳳姐微微搖頭，對著平兒，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你當老太太、二太太願意現在這樣，還不是怕好心辦壞事生出了嫌隙，那時候對雙方豈不是都不好，而且————」
鳳姐頓了頓，看向平兒：「當初晴雯那檔子事，你忘了？」
平兒一愣，隨即想起來了。
老太太要給竹安居添人，璟大爺沒過幾日就推了，一直推到現在也沒個下文。
「那可是老祖宗親自開的口，他都敢推，為個丫頭都這樣，真牽扯到婚姻大事，他心裡要是不樂意，面上不說，心裡能沒想法？到時候強塞過去，日子過得疙疙瘩瘩的，老祖宗那邊反倒落個埋怨。」
平兒聽了，恍然點頭。
「奶奶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
平兒頓了頓，又替鳳姐犯起愁來：「可這事兒既然這麼難辦，奶奶何不推了？」
鳳姐聽了，反倒得意一笑：「你懂什麼，這事兒恰恰府里上下，就我最好辦。」
平兒不解：「這話怎麼說？」
鳳姐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我跟璟哥兒是同輩，老太太、二太太去說，那是長輩壓著，他面上不好開口，心裡容易憋著氣，我去說，就跟姐姐跟弟弟說閒話似的，他就算不樂意，也不至於翻臉。」
平兒點點頭。
「第二樁，你想想，當初是誰把他領進府的？」
平兒一笑，明白了鳳姐的意思。
鳳姐也點點頭，笑道：「璟哥兒那人，心裡頭有桿秤，我當初收留他，給他安置屋子、月錢、吃穿，雖說這些都是府里的規矩，可他心裡記著這份情，就算他不樂意這事兒，看在這份上，也不會跟我撕破臉。」
說完鳳姐往榻上一靠，笑道：「再說了，別人辦不成的事，我辦成了，那才顯出本事，老祖宗心裡有數，往後有什麼事，頭一個想到的還不是我？」
平兒抿嘴笑了笑：「奶奶這帳，算得可真精。」
鳳姐擺擺手，閉上眼：「要說這事兒，我也煩————也就是府里少個嫡出的小姐，不然哪會這麼麻煩。」
平兒聽了，心裡微微一轉。
府里若有個嫡出的小姐，哪用得著這般試探來試探去？
老太太一句話，父母之命壓下來，璟大爺那邊再不樂意，也不好駁這個面子。
畢竟配個嫡出的給他，他心裡否管樂不樂意，傳出去府里對他都是仁至義盡了。
平兒想著，忽然有些感慨，三年前璟哥兒剛進府那會兒，那是什麼光景，如今竟到了老太太都想靠婚姻之事施恩的地步————
「迎春那丫頭，我看璟哥兒那樣子像是不中意的。要不————改日試試探春？」
平兒一怔，隨即笑道：「府里就這幾位姑娘，總不能是惜春姑娘吧？」
鳳姐聽了，反倒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四姑娘？不可能的————你別忘了，她是東府的，是嫡也好庶也罷，老祖宗那邊不會同意的。」
平兒聽了，心裡會意。
二小姐也好，三小姐也罷，總歸都是西府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太太再怎麼挑，也不會挑到東府去。
鳳姐忽然頓了頓，目光若有所思：「你這麼一說，倒是提醒了我。」
平兒抬眼看著她。
鳳姐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老祖宗前幾日雖沒明說，可她心裡頭真正囑意的————怕是三丫頭。」
平兒細細一想，慢慢琢磨過味來————三姑娘到底是二老爺的女兒，比迎春這個大房的，在老太太心裡頭，分量還是不一樣的。
況且三姑娘那個人，爽利，能幹，有主見，配璟大爺那樣的人物，倒也登對。
平兒輕輕嘆了口氣，手上捶腿的動作卻沒停，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選，脫口而出。
「林姑娘？」
鳳姐聽了，反倒笑了，沒答話，只拿眼看著她。
平兒自己先怔了一下，隨即也笑著搖了搖頭。
是了，林姑娘終究是要回蘇州的，而且人家林家的姑娘，婚姻大事自有林老爺做主，哪輪得到老太太操心？
竹安居里，賈璟在書房坐下，揉了揉額角。
宴上喝了幾杯酒，雖不多，此刻卻也有些乏。
晴雯端著醒酒湯進來，放在案上：「爺，趁熱喝了，省得明兒頭疼。」
賈璟點點頭，端起碗抿了一口，溫熱的湯汁帶著淡淡的姜味，從喉嚨滑下去，人清醒了些。
晴雯在一旁站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道：「對了爺，白日裡紫鵑悄悄尋過我。
——
「」
「嗯？
」
「她說林姑娘給爺備了禮，但是說要讓爺回來之後再轉交給您，爺要不要瞧瞧？」
賈璟微微一怔。
黛玉送的禮物？
賈璟放下碗，心裡生出幾分好奇，到底是什麼禮物，白日當場送不行嗎？
「拿來瞧瞧。」
晴雯應了一聲，轉身進裡間，很快捧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案上。
賈璟剛一接過，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忐忑的聲音。
「璟大爺，我————我有話想對您說。」
是香菱？
賈璟聽出聲音，朝門外喚了一聲：「進來吧。」
香菱低著頭走進來，在書案前站定。
賈璟打開錦盒，只見裡面只有一張素箋，上面也只有一句話。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瞧得賈璟十分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到底香菱在一邊，也就將素箋擱置一旁，笑道：「來尋我有什麼事？」
香菱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璟大爺————白日那首詩，其實————」
賈璟神色微怔，示意香菱繼續往下說。
「其實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是林姑娘幫我改的，我————我不該瞞著您。」
「嗯？」
賈璟一愣，語氣倒還算平靜：「林姑娘幫你改了什麼？」
香菱小聲道：「原來的是————夜裡翻開舊書篇，字字行行到眼前。讀到三更不知倦，不知燈花何時滅。」
賈璟聽了，目光在那張素箋上又過了一遍。
然後就笑了，是被氣笑的。
香菱在一旁偷眼看他，見他沒發火，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小聲道：「璟大爺，您————
您不生氣？」
賈璟閉上眼，端起茶盞深吸一口氣，而後睜眼，緩緩笑道：「氣什麼，林姑娘不是說了麼？」
說完舉起那張素箋，上面只有黛玉親手寫下的一行字。
明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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