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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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勸告

  梨香院。

  薛蟠一回來便讓鶯兒端了壺酒來,自斟自飲,臉上神色陰一陣晴一陣。

  寶釵正在裡間挑揀衣裳,聽見動靜,手裡拿著一件藕荷色的襖裙出來,見哥哥這副模樣,不由微微一怔。

  「哥哥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前頭那般熱鬧,怎麼不去吃幾杯酒?」

  薛蟠頭也不抬,往嘴裡灌了一口酒,瓮聲瓮氣道:「外頭的酒有什麼吃頭,哪有家裡的好。」

  寶釵聽了,無奈地搖了搖頭,將手裡的衣裳放在一旁:「平日倒沒見哥哥這麼說,是不是今日出了什麼事,心裡不痛快?」

  薛蟠被說中心事,臉上橫肉抖了抖,嘴硬道:「我能有什麼不痛快,我就是————就是懶得湊那個熱鬧。」

  說完自覺這話也沒什麼底氣,便岔開話題,往妹妹手裡那件衣裳瞅了一眼:「你這是在做什麼,翻箱倒櫃的。」

  寶釵也不戳破他,只低頭理了理衣裳:「王太太那邊傳了話,說今日是大宴算公中的慶賀,過幾日待忙完了,讓府里的同輩們再給璟兄弟單獨賀一賀,我想著到時候穿得體面些,便先挑揀挑揀。」

  薛蟠聽得頭大,把手裡的酒杯往桌上一頓,眉頭擰成一團:「怎麼又要慶賀,今兒不是正賀著麼?一個太子伴讀————也值得這般三番五次地折騰?」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寶釵抬眼看他,目光平平的,卻讓薛蟠莫名有些發毛。

  「哥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薛蟠被她看得不自在,把臉別過去,強行嘴硬道:「什麼意味著什麼,不就是陪著太子讀書麼,有什麼了不起的。」

  寶釵輕輕嘆了口氣,在對面椅上坐下:「哥哥,咱們家如今是什麼處境,你心裡也有數。」

  薛蟠身子微微一僵。

  「父親去得早,母親雖撐著,可咱們是商戶出身,在京里無根無基,那些衙門裡的人見了咱們家的帖子,面上客氣,背地裡怎麼議論的,你又不是沒聽過。」

  薛蟠的臉色沉下來,沒接話。

  寶釵繼續道:「舅舅雖是九省統制,可那是人家王家的勢,不是咱們薛家的,倘若真遇上事,人家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咱們終究得靠自己在京里站穩腳跟。」

  「可站穩腳跟靠什麼?靠銀子?京里有錢的人家多了,有幾個真能站得住的?說到底,還是得有人。」

  「璟兄弟如今是太子伴讀,往後日日伴在太子身邊,他一句話抵得上咱們家在外面托十層關係,有些事旁人辦不下來,他去東宮遞個話,興許就辦下來了,有些人,咱們家巴結不上,他引薦一句,興許就有了交情————」

  薛蟠聽著,臉上的橫肉漸漸繃緊,悶著頭也不說話,只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只是呆,又不是傻,這些道理當然明白,可恰恰就是明白,現在心裡才更難受。

  方才站在垂花門外頭,他看見那些勛貴子弟圍著賈璟說話的模樣————

  那些人平日裡他見了都要陪著笑臉,人家還不一定搭理他,可在賈璟面前,一個個笑得跟見了自家親兄弟似的。

  寶釵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哥哥,你是不是————在璟兄弟跟前碰了釘子?」

  薛蟠手一抖,酒險些灑出來。

  「我能碰他什麼釘子?」他梗著脖子道,「我跟他無冤無仇的,我碰他釘子作甚?」

  這話說得急,像是要撇清什麼,可那撇清裡頭,又偏偏透著一股子虛。

  寶釵也不追問,只不緊不慢地道:「既是無冤無仇,那往後見了他,我也不求你如何親近,只求你客客氣氣的,哪怕不提他往後前程不可限量,可就說咱們客居在榮國府里,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對頭強。」

  薛蟠聽著,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忽然覺得嘴裡那口酒又苦又澀,便把手裡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來往外走。

  「哥哥去哪兒?」

  「出去透透氣。

  2

  薛蟠頭也不回,大步跨出門去。

  寶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頭,輕輕搖了搖頭。

  哥哥這人,她是最知道的,平日雖粗魯莽撞,可也不至於為了一樁不相干的事這般失態,今日這般模樣,分明是憋著什麼話說不出來。


  「鶯兒。」

  鶯兒正在一旁收拾茶盞,聽見喚她,忙應了一聲:「姑娘?」

  「這幾日,哥哥可曾去過竹安居?」

  鶯兒愣了愣,歪著頭想了想,小聲道:「前兒個————大爺倒是問過我香菱近來在哪,怎麼老是見不到人影————我說好像是去璟大爺那邊學詩去了,大爺聽了沒說什麼,臉色卻不太好,轉身就走了。」

  寶釵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原來如此————此番倒是謀劃得不錯。

  香菱————

  她當初想著把這丫頭送去竹安居,圖的一是借這條線,與璟兄弟那邊常來常往,維繫一份情分,香菱憨厚老實,學詩又是個光明正大的名頭,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二便是希望讓哥哥斷了念想————想著少見到香菱,日子久了,或許也就慢慢忘了那丫頭。

  沒曾想前幾日哥哥竟去了竹安居,還在璟兄弟跟前碰了個軟釘子。

  她不知道那釘子有多軟,可哥哥回來這副模樣,分明是咽不下又發作不得。

  這倒不見得是壞事,隨著日子久了,哥哥對香菱那丫頭的執念或許能慢慢淡些。

  可眼下唯獨拿不準的,是前幾日那一遭,哥哥究竟有沒有惹得璟兄弟不快。

  方才對哥哥說了許多話,但其實還有一句話,她到底沒說出來。

  皇商。

  這兩個字聽著風光,說到底不過是皇家御用的商人罷了。

  今日能用你,明日也能換別人,朝廷一道旨意,戶部一張文書,這層身份也就沒了。

  而一旦失去這等身份,那在朝中沒半點自家關係的薛家,那真就得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幾代人攢下來的基業,說沒就會沒。

  真惹怒了璟兄弟————不,都不必說惹怒。

  只需讓璟兄弟覺得薛家是個麻煩————

  往後太子登基,作為天子近臣的璟兄弟哪怕不在太子跟前說什麼,只需平日與薛家的人見面時冷淡幾分,旁人看在眼裡,便知道薛家與他不是一路人。

  京里的人,最會看眼色。

  到時候,那些原本客客氣氣的會漸漸冷淡,那些原本不敢動的會開始試探。

  一步一步,薛家在這京里就會站不住。

  至於更狠的————

  寶釵沒敢往下想,輕輕嘆了口氣,把茶盞放下。

  「去把前兒個新做的那件銀紅色的襖裙找出來吧。」

  鶯兒一愣:「姑娘不是說那件要留著過年穿麼?」

  寶釵沒有答話,只笑著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頭日光正好,隱隱還能聽見前院的喧鬧聲,隔著一道道牆傳過來,悶悶的,但聽不真切。

  「現在不就在過年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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