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摔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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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摔玉

  寶玉近日心情不佳。

  前些時候父親嚴令,讓他少去內院玩耍,當時他還沒當回事,該去還是去。

  結果第二日父親親自來了,當著襲人月的面,訓了他半個時辰,什麼「整日裡遊手好閒」,什麼「不思進取」,什麼「再這樣下去,功名無望」。

  訓完了,還讓周康盯著他,每日辰時到書房報到,酉時方能回來。

  寶玉不敢頂嘴,可心裡頭憋屈。

  他憋屈的不是讀書————讀書雖煩,倒也忍得,他憋屈的是父親訓他那日,說的那些話里,有一句讓他格外刺耳:「你看看人家璟哥兒,與你同歲,府試案首,文章都印成書了,你呢?整日裡就知道混,混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話他聽過不止一次了。

  以前父親也拿他和別人比,比來比去,無非是些不認識的誰誰誰,他聽過就忘,可這回比的是璟哥兒。

  這就讓他有些不自在了。

  起初他也沒覺著什麼,璟哥兒讀書好,那是他的本事,寶玉從不嫉妒。

  可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身邊那些人的話頭,不知何時起,開始變了。

  今日午後,他實在悶得慌,便趁著周康打盹的功夫,溜出了書房。

  去哪兒呢?

  林妹妹那兒————萬一被父親抓到恐怕不好,竹安.————再過幾日便是院試,眼下也不好去。

  想來想去,便往梨香院去了。

  寶姐姐那兒總是熱鬧的,說話也妥帖,去了能解解悶。

  他一路穿花度柳,剛到梨香院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說笑聲。

  有寶姐姐的,有林妹妹的,還有探春、迎春的。

  寶玉心裡一喜,加快腳步往裡走。

  進了院子,果然見眾姐妹都在,寶釵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正說著什麼,黛玉坐在一邊,嘴角帶著笑意。

  探春和迎春坐在下首,惜春靠在窗邊,連李紈也在,正剝著果子吃。

  眾人見他進來,齊齊看向他。

  寶玉愣了一愣,脫口而出:「你們怎麼不叫我一起來?」

  屋裡笑聲一停,探春和迎春對視一眼,沒說話。

  寶釵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關切:「寶兄弟,前些日子你剛被二老爺訓斥,我若叫你來,不是給你惹麻煩麼?」

  寶玉聽了,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強撐著聲音:「惹什麼麻煩,我來姐姐這兒說說話,父親還能把我怎麼著,再說了,我又不是整日裡玩,該讀書的時候也讀了。」

  寶釵笑了笑,沒接話。

  倒是黛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寶玉一眼。

  「寶玉這話說得倒是硬氣。」

  「前幾日我去給老祖宗請安,可聽說了,寶二哥這幾日連內院裡都不敢多走,生怕撞上老爺跟前的人,怎麼,這會兒倒不怕了?」

  寶玉的臉微微紅了紅,嘴硬道:「我————我那是懶得走,又不是怕。」

  屋裡靜了一瞬。

  寶釵看了黛玉一眼,眼裡帶著幾分不贊同,卻也沒說什麼。只是轉向寶玉,溫聲打圓場:「林妹妹就愛開玩笑,寶兄弟別往心裡去。既然來了,就坐下說話。鶯兒,給寶二爺倒茶。」

  鶯兒應了一聲,端著茶盞過來。

  寶玉接過茶坐下,卻覺得那椅子怎麼坐都不自在。

  探春見氣氛有些僵,便開口找話:「說起來,璟哥哥這幾日可忙壞了,昨兒個我去竹安居,晴雯說他每日讀書到半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讀。我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迎春點點頭:「再過幾日就是院試了,是該用功些。」

  寶釵也點頭:「唉,說起來也好笑,香菱那丫頭,如今一口一個璟大爺說的」,我倒成了外人了。」

  眾人說著,話題便繞到了賈璟身上。

  說他在書院如何受先生看重,說文匯堂的主講如何受歡迎,說府里上下如何盼著他院試高中。

  寶玉坐在那兒,捧著茶盞,聽著這些話,心裡頭那點不自在又悄悄冒了出來。

  不是嫉妒。

  他真的不嫉妒璟哥兒。

  可就是————就是覺得這些話題,他插不上嘴。

  他們說璟哥兒讀書用功,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說璟哥兒文章寫得好,他更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們說得越熱鬧,他就越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坐在這兒,聽著一群人說另一個人。

  寶玉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茶湯清澈,映出他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神情。

  黛玉不知什麼時候側過頭,正看著他。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寶玉察覺到目光,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兩人對視了一瞬。

  黛玉移開眼,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寶玉也低下頭去。

  屋裡的說笑聲還在繼續,可他聽著,卻覺得隔了一層什麼,像是隔著紗窗看花,花還是那花,可總是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前些時候,那時候他也常來梨香院,眾人圍坐著說話,他坐在這兒,說些自己愛說的話,眾人便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那時候,他是這屋裡的中心。

  一路走回絳芸軒,寶玉臉上的神色都不好看。

  ——

  襲人迎上來,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卻不敢多問,只溫聲問:「二爺回來了?要不要喝口茶?」

  寶玉沒理她,徑直進了屋,往榻上一倒,一動不動。

  襲人在外間站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跟進來,把方才斟好的茶擱在小几上。

  「二爺,茶放在這兒了,您要是渴了————」

  「出去。」

  聲音悶悶的,從榻裡頭傳出來,把襲人的話生生截斷。

  襲人只悄悄退到外間,守在帘子邊上,豎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

  屋裡靜得很。

  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襲人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伺候寶玉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往日也有不高興的時候,可要麼摔摔打打發出來,要麼拉著她們訴苦,再不然悶頭睡一覺也就過去了。

  可今日不一樣————

  今日悶得像一潭死水,連個泡都不冒。

  她正想著要不要進去再看看,忽然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襲人放心不下,還是掀簾進去————

  就見寶玉站在屋子當中,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那塊通靈寶玉,高高舉著。

  「二爺!」

  襲人驚叫一聲,撲上去要攔。

  晚了。

  「什麼勞什子玩意兒!」

  寶玉狠狠往地上一砸。

  「啪!」

  那塊玉砸在磚地上,又彈起來,滾了兩滾。

  這動靜鬧得極大,屋裡一下子衝進來好幾個丫鬟,麝月、秋紋、碧痕,看到這一幕全傻了。

  「都別攔我!」

  「什麼破寶玉,我今日非砸爛了這玩意不可!」

  一番摔打哭喊後,終究是驚動了賈母,見到這副情景更是長吁短嘆。

  「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又著了什麼魔?璟哥兒過兩日便要進考場了,闔府上下我千叮嚀萬囑咐,要肅靜,要吉利,不許生事!你倒好,這般鬧將起來,到底是哪個又惹著你了?」

  寶玉原本滿腹的委屈憤懣無處宣洩,像一鍋滾水在胸中翻騰,聽得賈母口中吐出「璟哥兒」三個字,那鍋滾水仿佛被猛地澆進一瓢熱油,「轟」地一聲炸了開來。

  又是璟哥兒!

  心中一口氣提不上來,竟然暈厥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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