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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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人選

  黛玉歪在榻上,手裡松松握著一卷《漱玉詞》,半晌才懶懶翻過一頁。

  午後的日光透過茜紗窗,暖融融地籠著她半副身子,也順帶將榻邊小機上的紫鵑包裹進去。

  紫鵑雖做著針線,心思卻全然不在繡面上,銀針拈在指尖,半晌落不下去,目光總忍不住飄向窗外,又悄悄落回自家姑娘的側臉上。

  黛玉眼風微動,只道:「有話便說,魂不守舍的,戳了手我可不管。」

  紫鵑被說中心事,索性將針線擱在膝上,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道:「姑娘,我聽說————梨香院那個香菱,近來三天兩頭往竹安居去呢。」

  「嗯。」

  黛玉應一聲,目光仍流連在詞句間。

  紫鵑見她這副不在意的模樣,心裡頭那點話反倒憋不住了,把針線往膝上一放,往前湊了湊:「姑娘就不覺得奇怪?」

  黛玉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奇怪什麼?」

  紫鵑道:「寶姑娘屋裡的人,怎麼就往璟大爺那兒跑,說是學作詩,可學作詩怎麼就偏偏去竹安居?我琢磨著這裡面有事兒。」

  黛玉聽了,沒立刻答話,把手裡那捲書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搖曳的竹影上。

  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倒是看得仔細。」

  紫鵑見小姐沒有惱,膽子大了些,又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寶姑娘這麼幹是為了什麼。」

  黛玉語氣清淡,如評點一句尋常詩詞:「這有什麼好想的,寶姐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與誰都挺好的,該周全的都周全,該照顧的都照顧。可璟哥兒呢?平日除了聚會,幾時往梨香院去過?」

  紫鵑想了想,點點頭:「倒也是。」

  黛玉繼續道:「璟哥兒不出門,寶姐姐那邊再好,他也看不見,可若是香菱隔三差五往竹安居跑呢?」

  紫鵑恍然:「姑娘是說————寶姑娘是借著香菱,跟璟大爺那邊走動?」

  黛玉不置可否,只重新拿起書卷。

  紫鵑蹙眉想了想,仍不解:「可寶姑娘為什麼不直接遞帖子,這樣拐著彎的————」

  黛玉輕笑一聲,只是笑意卻未達眼底:「你懂什麼,直接來往難免落人口舌。這般行事,叫做風雅,讀書人最吃這一套。」

  紫鵑聽了,愣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黛玉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心裡頭有些複雜。

  「姑娘既然知道————那姑娘就不做點什麼?」

  黛玉抬起眼,眸色清凌凌的看向她:「做什麼?」

  紫鵑被這一問,反倒不知該怎麼答了,只悶悶地低下頭,手裡的針線又戳了兩下。

  「你呀————」

  黛玉輕輕嘆了一聲,像是羽毛落下:「整日裡替我操這些閒心。

  心「我這不是替姑娘著想麼————」紫鵑聲音更低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黛玉望著她低垂的髮絲,語氣緩了下來,卻依舊淡然:「寶姐姐要送人情,那是她的本事。可人情送不送得進去,送進去了又值當幾分,那就得看收的人怎麼想了。」

  紫鵑抬起眼,眸中仍帶著困惑。

  黛玉見她那副模樣,也不多解釋,只淡淡道:「璟哥兒那人,你瞧著是個好說話的,凡事都好商好量,可你什麼時候見他真正順著別人的心思走過?」

  紫鵑想了想,竹安居那邊也去過幾回,璟大爺待人接物確實周全,從不讓誰下不來台,可細想起來————

  比如之前在北街那屋子讀書,老太太和二老爺讓他換院子,他硬是挺了一年才搬,結果搬了又不肯住,說是要過了縣試再說,結果還真在縣試前兩個月才回來住。

  又比如前陣子老太太要給竹安居添人的事,可璟大爺呢?當面就推了,直到現在都沒個下文,還有東府蓉大奶奶托他指點秦鐘的事。

  蓉大奶奶親自請的,話說得那樣懇切,璟大爺也應了,可秦鐘不來,他也就不催不問,該讀書讀書,該出門出門。

  「香菱去學詩,他肯教,是因香菱自己有心向學,那點痴性兒或許投了他的緣法。」

  黛玉的聲音將紫鵑的思緒拉回:「若是換了別有用心的湊上去,你看他可還有這份耐心?」


  紫鵑心下豁然開朗,可旋即又生出另一層思量:寶姑娘這步棋,走得確實巧妙,香菱學詩是實,藉此與璟大爺那邊維繫情分也是實,兩下里都不落痕跡,旁人還只能說個好字。

  不過——香菱能去,是因她有個「學詩」的名頭,且是寶姑娘主動開的口,順理成章。

  ——

  那我呢?

  一個念頭竄上紫鵑心頭,讓她眼前驀地一亮。

  是了,前幾日去送點心,不是才與晴雯提起,想向她討教那手極精巧的「套針」繡法麼?

  晴雯當時便爽利應了,還笑說「隨時來尋我便是」,這豈非現成又妥帖的藉口?

  想通此節,紫鵑心頭的煩悶頓時散了大半,一絲淺淺的笑意忍不住從眼底漫上來,連手中那朵未完的繡花,仿佛也瞬間生動明艷了幾分。

  「自個兒偷樂什麼?」黛玉的聲音忽然響起,依舊懶懶的。

  紫鵑一驚,忙斂了神色,抬頭笑道:「沒什麼,就是覺得姑娘方才的話在理,是我一時想左了,白操些沒用的心。」

  說著頓了頓,貌似隨口道,「倒是忽然想起來,前兒答應了晴雯,要同她討教套針」的技法,總拖著也不好。眼看著天要熱了,姑娘的幾件夏衫里襯還想用那技法繡點邊呢。

  我想著,明兒午後若姑娘這邊無事,便去竹安居尋她一趟,順道把新得的那個水鳥荷花的繡樣帶去給她瞧瞧。」

  黛玉翻書的指尖頓了一瞬,眼波從書頁上抬起,掠過紫鵑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片刻後,只極淡地應了一聲。

  「隨你,想去便去。」

  紫鵑應得輕快,心口那塊石頭總算穩穩落下。

  重新拈起針,這一次,針尖下的絲線穿梭自如,那梅蕊仿佛頃刻間便要綻放開來。

  窗外竹影依舊婆娑,榻上的黛玉瞥了一眼下面的紫鵑,輕輕搖頭,一個個的————心思倒是都活絡。

  紫鵑則是心裡卻已飛快地盤算開來,她是姑娘的丫鬟,自然想姑娘在府里能開心點。

  可姑娘那個性子,平日裡除了讀書做詩,也沒什麼別的消遣。

  寶二爺雖喜歡來找姑娘玩耍,可紫鵑是真不想讓他來。

  前幾日那事,紫鵑至今想起來還後怕,寶二爺為了早點來姑娘這說話,竟躲了學裡半日的課,不知怎麼讓二老爺知道了,當場動了氣,把跟著的人罵了個狗血噴頭,還說要查到底是誰整日裡勾著寶二爺不務正業。

  那話雖沒點明姑娘,可傳話的婆子擠眉弄眼的樣子,紫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姑娘那幾日,話都比平時少一半。

  ——

  紫鵑當時沒敢說,可心裡頭明鏡似的,寶二爺喜歡來找姑娘玩不假,可他喜歡的方式,是逃學、是偷懶、是惹老爺生氣。

  他痛快了,可姑娘呢?

  姑娘是客居在府里的人,吃穿用度都靠著府里。

  二老爺那一句「誰勾著寶玉」,傳出去旁人怎麼想?往後姑娘在這府里,還怎麼做人?

  至於府里的其他姐妹————迎春姑娘性子太軟,姑娘和她在一起,話都不多說幾句。

  探春姑娘倒是爽利,可她那生母趙姨娘是個愛惹事的,沾上一點就甩不脫,姑娘若跟她走得太近,保不齊哪天就被趙姨娘那些烏糟事牽連進去————

  惜春姑娘年紀太小,也說不到一塊兒去。

  紫鵑想著想著,手裡的針慢了下來。

  這麼一算,闔府上下,能讓姑娘開心點,又不惹麻煩的,竟只剩竹安居那位璟大爺了。

  端午那日的五黃,闔府上下誰記得姑娘是蘇州人?

  偏他記得,還有枕霞閣那回,姑娘拿話點他,他也不惱不躲,自罰三杯,還朝姑娘笑了笑。

  紫鵑當時就站在姑娘身後,她瞧著璟大爺人就挺好的,既不會給姑娘添麻煩,也能讓姑娘開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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