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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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何也?

  四月二十五,府試終復。

  賈璟端坐在院字十二號舍內,閉目靜候。

  現下日頭已有些曬人,好在堂院內搭了遮蔭的席棚,能讓在此的考生舒服些。

  比起其餘區域那些曬得燥人的號舍,這裡已是難得的優待。

  賈璟調勻呼吸,將心神沉入一片澄明。

  柵門的落鎖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整齊的巡場腳步聲。

  賈璟睜開眼。

  來了。

  「順天府府試終場————發題!」

  一聲唱報,打破考棚內凝固的寂靜。

  賈璟接過,鋪在號板上,取鎮紙壓住。

  研墨。

  很快胥吏已高舉題板而來,賈璟提筆,先將試題抄錄於紙上。

  《四書》義二篇試題一: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試題二: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

  經論題:趙盾弒其君試帖詩:賦得麥天晨氣潤」得清」字抄畢,賈璟擱筆,目光落在第一道四書義上。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此句出自《論語·述而》,意思簡明————用不道義的手段得來的富貴,對我來說就像天上的浮雲一樣無足輕重。

  句子簡單,卻令賈璟陷入了猶豫。

  不義,富且貴,浮雲。

  賈璟一眼就發現了三個破題的方向。

  若從「不義」二字入手,可論品格。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縱然不義之事能得富貴,亦不為也,此解可論述立身之本與操守之堅。

  若著眼於「富且貴」,則意在志向。君子非憎惡富貴本身,而是厭惡其不以正道得之,此旨在闡明君子所求的志向。

  若以「浮雲」為樞,則關乎境界。浮雲聚散無常,在天際來去自如,聖人不以得失動心。不義之富貴,於聖人又有何增益?此乃心胸超然,與道相合。

  三個方向,皆可成文。

  選哪一個?

  賈璟一時陷入了糾結,而後開始思索。

  要想出成績,得寫出新意,「不義」此論最是正大光明,滿場考生恐有半數以上都要撲上去寫,寫操守,寫氣節這些東西,誰都能寫,寫了也不會錯。

  可正因為不會錯,便也難脫穎而出,平心而論,以他兩年八股功夫絕難在五百人中脫穎而出,到時考官只怕看得眼倦,也不過是千篇一律中的一個。

  浮雲的話————容易空談心性,考場內年過三旬乃至半百的考生恐有不少,談這些他不占優。

  如此一看,富且貴似乎是穩妥的選擇。

  選擇?

  賈璟心頭猛地一跳。

  選擇?

  他的目光驟然落在「於我」二字之上。

  這————莫非也是一種「選擇」?

  此題————難道隱含著第四種破題思路?

  凝神細看那五個字————「於我如浮雲」。

  先前所思的數個方向:「不義」、「富且貴」、「浮雲」,皆是從外在著眼:

  審視不義的本質,剖析富貴的誘惑,描摹浮雲的輕盈自得。

  然則,孔子此言,重心當真在這三者嗎?

  恐怕其精髓,在————我。

  在————我的選擇。

  每一次不義之事當前,選擇不行;每一次富貴之餌垂懸,選擇不趨;每一次得失浮雲掠過眼前,選擇不動心旌。

  想通此節,賈璟頓感胸中塊壘盡消,眼前豁然開朗,如撥雲見日。

  思路既通,文氣自涌。

  不再有絲毫猶豫,賈璟提筆寫下破題。

  「聖人嚴取捨之界,故視外物之來,皆主乎一心之衡。」

  是故浮雲之喻,非以喻物之輕,乃以彰擇之重也。能擇於義利之分,則富貴貧賤,無入而不自得,此聖人於我」之深意,而學者所當先辨於其心者也。」

  結尾束股再次點明,此句宗旨不在形容不義之富貴如浮雲之輕飄,而在彰————————

  ——

  顯「抉擇」本身的分量之重。

  能否於義利關頭做出正確抉擇,決定了人能否在任何境遇中安然自處。

  這,才是「於我」二字的深意,也是為學修身首要於心性中辨明的根本。

  擱筆,賈璟看著眼前文章,從破題至束股,一氣貫通,如臂使指,他自覺這番闡發,如同撥開層層枝葉,直見古聖立言之本心。

  堂院內依舊寂靜,只有微風掠過席棚的輕響。

  賈璟抬起頭,目光越過號舍窄小的窗口,望向外頭的日頭。

  晨光早已褪盡,日頭正懸在東南角,離中天還有小段距離。

  約莫————午初左右?

  一篇八股寫下來,竟堪堪花了一個多時辰。

  賈璟微微頷首,提起水壺抿了一口潤喉,目光落在第二道題上。

  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

  此題出自《論語·八佾》,意為:周朝的禮儀制度借鑑了夏商二代,多麼豐富完備啊!我遵從周朝的制度。

  若論字面意思,無非是說周禮如何完備、如何燦爛,聖人如何景仰、如何遵從————這等寫法,平庸至極,乃是被淘汰的數千考生的寫法。

  可若往深處挖,他又怕挖錯了方向。

  周監於二代,這是「因」,是繼承。

  鬱郁乎文哉,這是「果」,是成就。

  吾從周,這是「擇」,是態度。

  問題在於,孔子所從的,究竟是那個「果」,還是那個「因」?

  若是從「果」,便是尊奉成法、恪守祖制,以周禮為萬世不易之準則。

  若是從「因」,便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斟酌損益、因時制宜——以二代為鑑,以周為法,而法的是「如何成其文」的道理,而非「其文」本身。

  這兩者之間,截然不同。

  前者是守成,後者是通變。

  賈璟握著筆,遲遲未曾落下。

  正琢磨時想起了前番周文德授課時說的一段閒話:「我朝制度,承襲前朝,又參以唐宋舊制,斟酌損益,方成今日之規模。

  這斟酌損益」四字,便是為政之要義。不知損益,一味守成,便是膠柱鼓瑟;

  不知因革,一味求新,便是數典忘祖。」

  說是這麼說,可周縣尊是周縣尊,張府尊是張府尊。

  周縣尊可以這樣講,張府尊未必這樣取。

  張府尊此人,從前番兩場考題來看,既不偏守成,也不偏革新,出的題目四平八穩,取的態度也四平八穩————他似乎沒有態度。

  這反倒讓賈璟有些拿捏不准,此題不像第一題那般有多種選擇,僅有兩種。

  眼下正擺在他面前,守舊,還是變革?

  窗外日影漸漸高掛正空,號舍里的光線變得刺自起來。

  賈璟往身後挪了挪,垂下眼帘,腦海里紛亂不堪。

  緊盯著那一行墨字,恍惚間覺得那團濃黑里也映著兩個大字————守舊?變革?

  想著想著腹中傳來一聲鳴叫,抬頭一看,已然午時。

  窗外不知何處傳來幾聲鳥鳴,清亮亮的,驅散了號舍內幾絲煩悶。

  罷了,猜不出張府尊心屬哪個,便從本心吧。

  賈璟落筆,寫下破題。

  「蓋聞法先王者守其常,通時變者達其權。惟不泥於跡,不盲於新,乃可以適時中而持大道也。」

  寫完之後,賈璟長舒一口氣,將試紙挪到一邊,仔細鎮好。

  腹中適時地響了一聲。

  賈璟伸手從考籃里摸出乾糧,兩塊烙得焦黃的雜麵餅子,用粗紙包著,邊緣還帶著晴雯手指壓過的痕跡。

  掰下一塊,送進嘴裡。

  ——————————————

  餅子已經涼透了,嚼起來有些硬,但麥香氣還在,混著粗鹽淡淡的鹹味,眼下正可緩解腹中飢餓感。


  雖說只寫下這兩篇八股,但他自覺比在礪心齋鍛身時更累。

  是心累,八股八股,股股都是熬人的功夫。

  起股要鋪陳,中股要深入,後股要轉折,束股要收束,每一處轉折都要圓融,每一處收束都要有力,不能脫了前頭的意,又不能落進套話的窠臼。

  賈璟一邊嚼著餅子,一邊在心裡把兩篇文章又過了一遍,確認每一條脈絡都對得上,每一個關節都扣得死,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號舍逼仄,賈璟只能側過身子,把後背靠在陰涼的磚牆上歇息一會兒。

  磚牆有些潮,隔著衣衫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不過此刻正值四月,日頭正盛,這點涼反倒讓人覺得舒服。

  他一邊嚼著餅子,一邊望著號舍外頭那方小小的天空。

  遠處隱約傳來巡場衙役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似乎還合了某種韻律。

  吃完餅子,又從考籃里摸出水壺,抿了兩口。

  而後挪了挪身子,把後背更妥帖地靠在牆上,閉著眼,任由腦子一點點放空。

  再不休息一會兒,下午兩道題他都沒法做。

  半眯了兩炷香功夫後,賈璟睜開眼,挪正身子,伸了個懶腰,而後取過水壺倒了一點在掌心。

  水是涼的,澆在臉上剛剛好。

  賈璟胡亂抹了一把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了,繼續!

  第三題,論趙盾弒其君。

  賈璟看著那五個字,腦子裡開始轉動起來。

  這個故事出自《左傳·宣公二年》,講的是春秋時期晉國的一樁公案。

  晉靈公是個昏君,殘暴無道,大臣趙盾進諫,靈公不但不聽,反而懷恨在心,派刺客去殺趙盾,刺客不忍下手,自殺身亡。靈公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設宴埋伏甲士,想要在宴席上除掉趙盾,而趙盾被人救出,再次逃過一劫。

  這一次,趙盾決定逃亡,他往國境線上跑,但卻沒有逃出晉國,他的族人趙穿就幹了一件大事————帶人殺死了晉靈公。

  趙盾聽說這個消息,半路上折返回來,回到國都,繼續當他的正卿。

  這時候,晉國的太史董狐在史冊上寫下一行字:「趙盾弒其君。」

  趙盾不服,董狐回答他八個字:「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

  這就是「趙盾弒其君」這五個字的由來。

  春秋筆法,微言大義。

  趙盾身為正卿,被史官記下「弒君」二字,偏偏晉靈公之死時他並不在場。

  不在場,卻要擔這弒君的罪名。

  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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