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言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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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藕香榭。

  此番再聚,比前幾日更多了幾分從容與歡喜。

  長案已張,名次已定,賈璟縣試第三的消息早已傳遍闔府上下,因而此番賈寶玉相邀,眾人心知肚明。

  名為小聚,實為道賀,是以不過半個時辰,藕香榭中已是一派笑語盈盈。

  「璟哥兒,此番你高中,我為你道喜!」

  賈寶玉舉起酒杯,向賈璟道喜,雖說昨日被父親訓斥一番,但那是昨日的煩惱,與今日的快樂又有何相干?

  仰頭飲盡杯中果酒,復又笑道:「那些勞什子功名,我是不愛的,可愛不愛是一回事,替你高興又是另一回事,來,璟哥兒,我再敬你一杯!」

  賈璟舉盞回敬,飲盡:「多謝。」

  探春坐在一旁,手裡握著茶盞卻不急著飲,聞言笑道:「二哥哥這話倒說得在理,可你既知璟哥兒辛苦,便也該體諒體諒父親的苦心……他說你,何嘗不是盼你……」

  話說到一半,見賈寶玉已微微皺起眉,便住了口,只轉向賈璟,笑意盈盈地舉起杯來:「罷了,今兒不提那些,璟哥兒,我敬你一杯,願你日後科場順遂,一路坦途。」

  賈璟忙舉盞回敬:「三妹妹過譽,此番僥倖得中,全賴長輩師長教誨,不敢居功。」

  酒過唇舌,微澀。

  賈璟放下酒盞,目光掠過探春那張笑臉,又很快收了回來。

  方才那番情形,他看得分明。

  從前的自己也與三妹妹一樣,對這位堂兄存過一絲可以上進的幻想。

  但……事教人,一次便會,眼下只希望三妹妹能早日醒悟,莫要因此事傷了彼此間的感情。

  薛寶釵手裡捧著茶盞,待探春落座,才溫聲開口:「依我說,這可不是什麼僥倖,縣試三場,場場皆在內圈,這若是僥倖,那什麼才算真才實學呢?」

  這話說得輕巧,卻把方才滿屋子的客套謙辭揭了過去。

  說完也不等賈璟答話,只垂眸望著盞中茶湯:

  「我雖來府上不久,卻也常聽姨媽說起璟兄弟讀書勤勉,今日一見,方知功夫不負有心人這話,原是不錯的。」

  這話說得既全了禮數,又將賈璟從一片泛泛的恭賀中摘了出來,既未過於熱絡,叫人覺得刻意,又全不似旁人只將他當作一件為府里增光的喜事,而是點出了他自身那份勤勉。

  林黛玉在旁捏著帕子,眼波在薛寶釵與賈璟之間輕輕一轉,嘴角便抿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也不言語,只靜靜聽著。

  賈璟對上薛寶釵的視線,舉盞道:「薛姐姐謬讚,不過盡本分而已。」

  薛寶釵的言語行事,果是與旁人不同……

  迎春與林黛玉交換了一個眼神,遂盈盈起身,迎春柔聲道:「璟哥兒,我們姊妹也敬你一杯。」

  賈璟忙舉盞相迎,飲罷,探春便笑著問道:「璟哥兒如今縣試已過,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莫不是要好好歇息些時日?」

  賈寶玉當即點頭,把手裡剛斟滿的酒盞高高舉起,臉上是毫無遮攔的歡喜:「正是這話,好不容易過了縣試,正該常與我們相聚才是,過幾日咱們還可去瞧梅花,雖說是有些遲了,想來還有些晚梅可看……」

  他說得興起,仿佛已瞧見滿園春色時眾人聯詩的光景,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熱切。

  賈璟看著賈寶玉興致正濃,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只得頓了頓,放下酒盞,輕聲道:「準備下個月的府試。」

  薛寶釵暗自點頭,她猜著也是這樣的,縣試剛拿了前三,正該一鼓作氣拿下府試,本想說些話,卻被一旁的賈寶玉搶先,只見他正捏著一塊杏仁酥要往嘴裡送,聞言動作一頓,睜大了眼睛:

  「這才考完縣試,便要準備府試了,璟哥兒,你也太刻苦了些。「

  只見賈寶玉絮絮說著,神色懨懨,仿佛正用功的是他自己一般。

  「正是要趁熱打鐵。「

  賈璟搖頭,神色平和卻堅定:「讀書進學,本就是我心中所願,談不上辛苦。「

  賈寶玉卻真箇疑惑起來,放下手中的點心,向前傾了傾身子直望著賈璟:「璟哥兒,我實在不明白,那些經書文章,枯燥得緊,你怎麼就這般喜歡,整日埋首其中,不覺煩悶嗎?「

  這話問得天真,卻讓席間一靜,眾人也抬眼看向賈璟,等著他的回答。


  賈璟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酒盞上。

  盞中殘酒微漾,映著窗外斜照的餘暉。

  「讀書其實不重要……「

  賈寶玉精神一震,萬萬沒想到賈璟會說出這番話,本欲開口,但很快被賈璟打斷。

  「但對這個世間很重要,世間看重讀書,我便看重讀書,況且我亦在讀書的過程中體會到了樂趣,故而,讀書於我而言,很有趣。

  這裡面既有讀書本來的樂趣,也有能助我逐漸踐行心中志向的滿足,是故……讀書與我而言很有意義,而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時,我又怎麼會因此感覺到煩悶呢?「

  話音落下,滿座靜了一瞬。

  賈寶玉怔怔地望著賈璟,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不曾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知該如何接話。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那些他慣用的詞……枯燥、煩悶、有趣、無趣。

  此刻都顯得太輕薄,落不到賈璟那番話上。

  但他還是開口問道:「那你方才說的志向……是什麼?」

  賈璟拿起酒壺,倒酒,臉上浮起一個笑容,沉吟了一會兒。

  志向?

  這其實也是昨日見到晴雯時,他腦海里才逐漸浮現起的東西。

  過往讀書於他而言無非是爭一份能安身的資本,讓他不必像前世那般沒有安全感。

  可隨著去年先生的那一番話,他也逐漸明白過來,這裡是賈家,不是前世的兒童福利院。

  在這裡哪怕他一直苦讀不中,又能如何?

  再如何也能依託賈家尋一份普通的生計,不像是前世。

  不像是那個永遠瀰漫著消毒水氣味,走廊盡頭總有一兩盞燈壞了的……兒童福利院。

  在那裡,大多有兩種孩子,一種是殘的,一種是病的。

  而他很不巧,屬於最慘的第三種,既殘,又有病。

  學名是叫……圍產期缺氧性腦損傷後遺症?

  似乎是由於早產、臍帶繞頸或母體因素,導致胎兒期或分娩時腦缺氧,造成腦組織特定區域軟化、壞死。

  這給他帶來了兩個後果,痙攣性左側偏癱,也就是左手沒反應,以及繼發性症狀性癲癇,俗稱羊癲瘋。

  兒童福利院裡自然也有尋常的孩子,但他們往往處於生態鏈的頂端。

  他們身體健全,頭腦清醒,一般孩子不敢招惹他們,而且他們也是護理人員的重點看顧對象,不會輕易讓他們受到傷害。

  因為兒童福利院很需要他們,有了他們,才會有無法生育的領養人來探望,來捐款……

  這些孩子來得很快,走得也很快,因為他們正常。

  而自己不一樣,他的病註定了他不會被領養,這也註定了他在院裡的地位。

  那些護理員、社工、院長……大家都是好人,但是這改變不了自己活得很難的現實,因為兒童福利院裡大人很少,孩子很多。

  而孩子多了……壞的孩子也就很多。

  他們不會,也不敢欺負那些身體還好的孩子。

  但像他這樣癱著一隻手,發作起來口吐白沫,還身體抽搐的,那就沒有顧慮了。

  那是一種最純粹的惡意,不為任何利益,只是以欺負人為樂。

  在這個過程中自己也曾怨恨過,為什麼父母會拋棄自己,將自己放在兒童福利院門口。

  但是隨著年齡漸長,他也想明白了。

  大抵是沒錢,但凡有錢,誰會拋棄自己的孩子呢。

  可他又能怨誰?

  怨那些大人?

  可沒有他們的存在,自己只會被欺負得更慘。

  怨社會?

  可沒有大家的捐贈,兒童福利院甚至都維持不下去,他都活不到十五歲。

  怨那些欺負他的孩子?

  嗯。

  可然後呢?

  他改變不了什麼,告訴大人,那些孩子確實會被教育……訓一頓,罰站半日,寫份檢查。


  再然後呢?

  他們會回到同一間活動室,同一排宿舍,同一片吃飯、睡覺、上廁所都躲不開彼此的房頂下。

  大人不會二十四小時看著他。

  但那些孩子會。

  他被堵在廁所隔間裡三次之後,就再沒告過狀了。

  不是原諒,是認了。

  認了在那片房頂下,他沒有資格要求公道……他連逃跑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他學會了不怨。

  不是寬恕,是節省力氣。

  把那些用來恨的力氣,攢下來,用在能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事上。

  比如……察言觀色,比如……融入集體。

  自己孤身一人,確實容易被欺負,可是當自己聯合其他被欺負的孩子時,被欺負的次數便少了。

  起碼他們也不敢把事情鬧大,自己也就是因此才能還算安穩的活到十五歲。

  而這一世就不一樣了,雖然家中貧寒,父親早亡,但是母親終究是沒讓他幹過重活兒,而後來到榮國府,哪怕是在北巷小屋住著時,也沒曾被府里下人欺凌。

  要說沒有二嫂子或是二伯父的遮蔽,他是不信的。

  畢竟賈家的下人是副什麼德性,前世的思想品德老師與他講過。

  嗯,那也是一位好老師,很喜歡政治,尤其喜歡歷史,尤其是紅樓夢,每次都對他說:紅樓夢是史書,不是公子小姐在那談情說愛。

  可他當時年紀小,不懂這個,只是湊在老師的身邊,裝模作樣的聽他講,因為呆在大人身邊能安全點。

  …………

  賈璟聳聳肩,抖落過往的回憶。

  那些泛黃的舊事,便如窗外柳絮一般,被春風輕輕一卷,不知散到哪處角落去了。

  兩世為人,他遇到過不少壞人。

  可細細數來,終究是好人更多。

  那些善意,有的純粹,有的複雜,有的不過是舉手之勞,有的或許摻雜了幾分旁的計較。

  可那又如何呢?便是親生父母對襁褓中的孩子,那十成真心裡,也未必沒有一絲「養兒防老」的指望。

  糾結這些,沒有意義。

  他終歸是受的好意更多。

  是那些好意,讓那個在風雪裡袖口磨破的少年,能站在這暖意融融的藕香榭中,與眾人舉杯共飲。

  這就夠了。

  是以……賈璟舉起酒盞,目光緩緩掠過席間每一張臉……

  賈寶玉那雙澄澈的眼睛,探春眉宇間壓不住的英氣,迎春恬靜溫柔的笑意,林黛玉垂眸時那道清泠泠的側影,薛寶釵捧盞時那份從容。

  還有廊下那道紅碧色的影子,隔著簾櫳,安安靜靜地守在那裡。

  「諸位或許都知曉,我出身貧寒,可這兩年裡,能走到如今這一步,終究是一路上受了許多人的好意。」

  「所以,若有可能,我希望……推己及人,讓這個很好,但還不夠好的天下,因為我的到來,能夠好上一點點。」

  語罷,仰頭飲盡杯中酒。

  賈寶玉怔怔地望著他,他不大懂什麼叫「讓天下好一點點」,他只是忽然覺得,璟哥兒說這話的時候,周身的氣度與往日大不相同。

  林黛玉執帕的手指微微收緊,想起父親說過的一段話:讀書人分三等。

  下等者,讀書為功名,為富貴,為光耀門楣。

  中等者,讀書為明理,為修身,為不負所學。

  上等者……讀書為志向,為天下,為濟世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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