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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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賈寶玉難得沒被老太太留下聊天,這也是賈璟昨日的囑託。

  若明日遲到,先生必會單獨細查功課,倒不如混在眾人里一併交上去,或許還能借著人多眼雜,矇混幾分。

  寶玉眼角瞥見賈代儒對自己微微頷首,那種表示認可的眼神讓他心裡愈加不安。

  晨誦時,聲音更是一反往日常態,亮若洪鐘,像是在麻痹自己似的。

  賈璟則是端坐如常,能盡的力已經盡了,剩下只看天命了。

  賈代儒端坐講席之上,今日心情似乎頗為不錯,目光尤其在寶玉那過於洪亮的聲音處停了停,眼底掠過一絲欣慰,看來年節一過,這孩子總算知道些進退了,雖顯刻意,總是個好兆頭。

  命賈瑞將眾學子的假期功課收齊,厚厚一摞置於案頭,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然後開始逐一檢視。

  「賈菌……功課少了兩篇,上來領罰。」

  輕飄飄一句話,堂下的賈菌身子一哆嗦,臉色霎白的走上台,領了先生十下戒尺。

  沒混過去……

  啪、啪、啪、啪、啪……

  賈菌收回手,握成拳頭藏在袖子裡,轉身走回座位,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怨恨,只有願賭服輸的坦然。

  「賈瓊……少了一首詩,上來領罰。」

  ………………

  這一幕幕落在賈寶玉眼裡,猶如一道道驚雷。

  先生怎麼……如此認真。

  雖然口中還在誦讀,但是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寶玉只覺得懷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冷汗悄悄從背後冒起,浸濕了內衣,黏膩的貼在身上,帶來一陣陣戰慄。

  賈寶玉再也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講席上的賈代儒。

  只見賈代儒正垂眸看著手中的一份功課,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癯嚴肅,眉心的紋路如同刀刻。

  賈寶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書頁,卻只覺得那些熟悉的方塊字都在眼前晃動,一個也看不進去。

  完了……先生看得這樣細,那樣厚厚一摞,筆跡的差異,內容的深淺……到底能不能瞞得過?

  而就在他神思恍惚時,那道如同催命符的聲音終究還是響起。

  「賈寶玉。」

  三個字,平平無奇,但是卻讓賈寶玉的心徹底地墜入谷底。

  平日,先生都是喚他寶玉的。

  賈寶玉動作僵硬,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雙腿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他不敢看先生,只垂著頭,盯著自己書桌上的書卷,冷汗沿著鬢角滑下,滴在紙頁上。

  賈代儒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慌,拿起屬於寶玉的那厚厚一疊功課,只緩聲問道:「假期布置的功課,可都完成了?」

  「回……回先生,完……完成了。」

  寶玉的聲音乾澀發顫,幾乎不成調。

  「真完成了?」

  「……」

  賈寶玉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滿了棉絮,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周圍原本還嘈雜的學堂,此刻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所有學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驚疑不定地在先生與寶玉之間來回移動,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賈代儒不再催促,只是用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寶玉。

  目光並不兇狠,卻有著千鈞重量,壓得寶玉脊梁骨都彎了下去,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良久,賈代儒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深重的失望。

  「賈寶玉,老夫最後問你一次,這功課,從頭到尾,字字句句,可都是你獨自一人,親手所寫?」

  賈寶玉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劇烈顫抖,眼中全是被逼到絕境的驚恐與戰慄。

  他想點頭,也想撒謊,可是這一切的想法在這雙古井無波的注視下,全都像被凍在了舌根一般。

  巨大的羞愧和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只覺眼前發黑,耳中轟鳴,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而就在這窒息的對峙間。

  「先生。」

  賈寶玉右手邊響起了一個清朗而平靜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賈璟緩緩站起身,向講席上的賈代儒作了一個揖。

  「學生賈璟,向先生請罪。」

  學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這跟賈璟又有什麼關係?

  賈寶玉猛地扭過頭,眼中瞬間湧上複雜至極的情緒,有驚愕,有羞愧,更有一種如釋重負卻又痛徹心扉的懊悔。

  賈代儒目光如電,射向賈璟:「你有何罪?」

  賈璟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賈代儒的審視,「學生有罪,一罪在明知寶玉堂兄假期荒廢學業,行包庇掩飾之事,二罪在不思正道,妄圖以取巧代筆之法,助寶玉欺瞞師長,矇混過關,三罪在……」

  說到這頓了頓,還是繼續坦白:「三罪在辜負先生平日教誨,只顧兄弟急難,忘了品行修身。所有過錯,皆在學生,望先生責罰。」

  賈代儒目光平靜,胸中卻怒火翻騰,他豈會看不出這其中關節?

  必是賈寶玉假期貪玩,臨了關頭才想起課業,無奈向賈璟求救,而賈璟也因之前小考求情之事下不來台,只得將錯就錯,指望矇混過關……

  但賈璟此刻站出來,將主要責任攬下,這份擔當,卻比現下這個仿佛軟腳蝦一般的賈寶玉,更顯出一份異樣的骨氣……

  然而,錯了就是錯了,尤其是學業上的欺詐,乃是他執教生涯中最不能容忍的底線。

  「既如此,賈璟……」

  「在。」

  「將你替賈寶玉默寫的部分,抄一百遍。」

  「是。」

  堂內瞬間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抽氣與議論聲,眾人雖不知賈璟究竟替賈寶玉寫了多少,但假期默寫功課,少說也得數篇,一篇數百字,這百遍下來……怕是手腕都要抄斷!

  這懲罰,嚴厲得近乎苛刻。

  賈璟卻面色未改,神色平靜:「學生領罰。」

  賈代儒點點頭,隨即也不再看癱立在一旁,冷汗如雨下,卻連求情都不敢的賈寶玉。

  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讓心頭那份失望與疲憊加深一分。

  緩緩起身,拿起案上那疊寶玉的功課,然後徑直走出了崇文齋的正堂門,春日明媚的天光湧入,勾勒出挺直的背影,但很快便消失在廊檐下,只留下滿堂寂靜。

  先生……竟就這樣走了?

  連一句訓斥、一聲嘆息都未曾留給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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