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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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賈菌一道用過晚飯後,賈璟原想借著學堂里未散的炭火餘溫再看會兒書。

  不料剛坐下,賈瑞便踱了過來,臉上堆著層浮皮潦草的笑:

  「璟兄弟,天可不早了,學堂該落鎖啦。」

  賈璟抬眼。

  窗外暮色才剛漫上來,廂房那頭明明還有僕婦收拾碗盞的動靜。

  他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只點點頭,默默收拾起書冊。

  「有勞瑞大哥提醒。」

  賈瑞像是怕他不信,又補了句:「府里的規矩,到了時辰就得清場,可不是我催你。」

  賈璟不再接話,抱起書便往外走。

  轉身時,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什麼落鎖時辰?

  只怕是這位爺自己坐不住了,想溜出去尋些熱鬧,又嫌他礙眼,便抬出規矩來,早早打發乾淨。

  走過院門拐角,暮風卷著細雪沫子撲在臉上,針尖似的冷。

  賈璟縮了縮脖子,將懷裡的書摟緊些,腳下卻不自覺地加快了步子。

  天是愈發寒了。

  賈璟不敢耽擱,小跑著穿過後巷,徑直奔向北街。

  街邊鋪子已點了燈,昏黃的光暈在雪夜裡暈開。

  他鑽進一家雜貨鋪子,揀選片刻,花了八十文,買了一套齊整的針線,另配了一枚銅頂針,用粗布帕子仔細包好。

  而後依著昨日問平兒得來的路徑,尋到後門處吳嫂子的住處。

  敲開門,將布包遞上:

  「謝嫂子昨日傳話周全,一點心意,嫂子莫要嫌棄。」

  吳嫂子怔了怔,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才接過。

  指頭一捏便知裡頭是什麼,臉上笑意盪開,真切了幾分:

  「這孩子,多大點事,也值當你記著……」

  推讓兩句,終究收了。

  賈璟不多留,略一躬身便往回走。

  回到自己那間小屋,閂好門。

  他沒急著點燈,先就著窗外殘雪映進的微光蹲下身,指尖拂過門邊地面。

  早晨出門前灑的極細一層灶灰還在,紋絲未亂。

  嗯,今日沒人進來。

  賈璟放好書簍,將今日賈代儒贈的那一摞書在案頭排開。

  心裡也跟著盤算起來。

  昨日平兒帶他領的例銀是一吊錢,統共一千文。

  如今一日三餐有學堂供應,四季衣裳按例發放,連筆墨紙硯也有定例。

  眼下竟沒什麼非得花錢的地方。

  這錢,還是先存著穩當。

  隨後轉身出了屋,在檐下尋了根筆直趁手的細棍,又俯身從牆角處攏了幾捧乾淨細沙,用衣襟兜著端回屋裡。

  炭盆添了新炭,火光漸漸旺起來。

  水瓮是滿的,他順手舀了一瓢,將陶盆注滿。

  就著冰涼的水抹了把臉,精神微微一振。

  而後坐在凳上,就著炭火的光,用碎瓦片慢慢將木棍上的毛刺磨平。

  一切收拾停當,他搬來那個矮矮的小方凳,在炭盆邊蹲下身。

  左手攤開書卷,右手執起那根磨光的木棍,在鋪平的細沙上一筆一畫地臨摹起來。

  如今他執筆的手法尚且生澀,若動不動就往紙上落墨,未免太過奢侈。

  方才往北街去時,他特意留心問過。

  單是一刀最尋常的竹紙,也要二十餘文,更別提墨錠硯台。

  他如今雖不缺錢,但也不能隨意浪費。

  姑且以沙地為紙,細棍作筆。

  屏住呼吸,依照晨間先生所授的五指執筆法,拇指與食指虛虛環住棍身,中指內鉤,無名指外抵,小指輕貼。

  起先幾畫仍是歪斜,沙痕深淺不一。

  賈璟倒也不急,只垂眸細看自己指節的姿態,回想晨間先生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的力度,那五指力道流轉的韻律。

  手腕再提,木棍緩緩劃下。


  沙粒隨著棍梢移動,發出極細的窸窣聲,在這寂靜的寒夜裡卻清晰得驚人。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

  筆觸雖仍稚拙,卻漸漸有了文字的樣子。

  他寫的是白日記下的句子: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沙痕易散,掌心一抹即平,正適合反覆習練。

  寫滿一板,便用手輕輕撫平,再從頭來過。

  炭盆里火光躍動,映著他低垂的側臉,在牆上投下一道靜默而執拗的影子。

  與先生那種執筆懸空而紋絲不動的境界相比,自是雲泥之別,字跡更是無從談起。

  沙上習字不過半盞茶功夫,右臂已隱隱泛酸。

  這毛筆的執筆之法當真頗費力氣,整個右手前臂都須提起,初時尚不覺得,待寫過幾十字後,那股酸沉便從肩肘絲絲縷縷滲了出來。

  賈璟咬著牙,勉力堅持。

  書法一道,他不敢奢望練成什麼名家手筆,只求將來科場應試時,字跡能端整清楚,不至因潦草拙劣而拖累文章。

  若因一筆字誤了前程,那才真是冤枉。

  待最後一筆落下,右臂再也撐不住,沉沉墜了下來。

  整條胳膊仿佛卸下千鈞重擔,先是一陣酸麻,繼而血液回流,竟生出一種重新活過來的快活。

  五十餘字。

  賈璟心裡默默算了算自己目前一口氣能寫下的極限。

  稍歇片刻,才又就著炭火微光,淺淺翻閱手中《笠翁對韻》。

  這一看,倒微微怔了怔:「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竟是前世幼時也曾背過的句子。

  只是那時囫圇吞棗,只知其韻,未解其妙。

  既開了頭,便順了下去。

  低聲誦念新篇,嗓音在寂靜的小屋裡清清朗朗地盪開:

  「河對漢,綠對紅。雨伯對雷公。煙樓對雪洞,月殿對天宮。」

  …………

  「過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驛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風。」

  …………

  每熟讀一句,便重新執起細棍,在沙上徐徐書寫。

  此番手臂已漸適應,邊讀邊寫也不易疲乏,心也靜了下來。

  一邊寫,一邊細細琢磨,才漸漸品出些滋味。

  這《笠翁對韻》看似孩童啟蒙之物,實則暗藏機杼。

  不單是教人平仄押韻,更在無形中鋪排天地萬象、古今典故。

  在不知不覺中培養對仗工整的語感與語言韻律。

  念及此,賈璟筆下更認真了幾分。

  沙痕起落間,不只是記憶字句,更是在心中默默推敲。

  為何「煙樓」對「雪洞」?「梅子雨」與「藕花風」又妙在何處?

  賈璟停下棍,目光落在沙上那兩行淺淺的痕跡上。

  煙樓,暖霧繚繞,人間繁華處。

  雪洞,寒冰凝結,世外自然所。

  這一暖一寒,一俗一隱,不只是物象相對,更是兩種迥然的人生意境。

  至於「梅子雨」與「藕花風」,則愈覺有味。

  梅子雨,春末夏初的雨本就纏綿,以梅點綴,恰似驛旅客面對此雨時的酸愁之感。

  而藕花風,則是盛夏之中的藕花處,那一股迎面吹來,讓人備覺涼爽的甜香之風,自然讓池亭人心曠神怡。

  二者情緒底色截然不同,卻又在時序流轉中悄然對應。

  賈璟咂摸出味,更覺讀書之妙。

  雖月色漸高,亦不覺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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