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之初……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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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璟在賈菌身旁坐下,面前是粗瓷碗裡盛滿的米飯和混雜的燉菜。

  執起竹筷,安靜地吃了起來。

  賈菌在一旁絮絮說著些學堂里的瑣事,賈璟偶爾點頭,目光卻不時掠過窗外,凝視寶玉遠去的背影。

  堂兄,非我願意拒你,而是圍繞你的算計和嫉妒實在太多。

  自己剛來榮國府,實在不宜與你在學堂外有太多牽扯。

  可想起方才寶玉回頭邀他時那眼神,亮堂又真切,賈璟也不由得莞爾一笑。

  也無怪老太太那般疼他。

  生得一副面如滿月,天生富貴的安泰模樣,難得的是心也透亮,信人是真信,待人是真待,還沒被這深宅里的彎繞給浸透。

  這樣的純粹,在這處處是心眼的府裡頭,確實招人疼,也招人護。

  只是……

  賈璟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碗裡的粗飯。

  此刻的自己沒法想那麼多,只想把眼前這熱氣騰騰的飯菜吃完。

  「賈菌,下午什麼時辰開課?」

  「未時初刻。」

  賈菌扒拉著碗裡的菜,頭也不抬,「不過多數人未正前後才晃回來,午間這一個多時辰,夠回家眯一覺了。」

  「回家?」

  賈璟手中竹筷微頓。

  「可不,你瞧,那幾個,飯都吃完了才走的,多半是住得遠的,或……」

  賈菌朝門口抬了抬下巴,壓低聲音,含混道:「或是嫌來回折騰,索性在這兒湊合一頓。」

  賈璟抬眼望去,廂房裡人已稀疏不少。

  幾個衣著體面的少年早已不見蹤影,剩下的多是像賈菌這般穿著半舊襖子的,正三兩口吃完飯,抹抹嘴便起身往外走。

  方向卻不是回學堂,而是出了院門。

  原來如此。

  蹭這一頓學堂的飯,省了家中炊米。

  午後回家,還能在自家炕上踏實睡個午覺。

  對這些不算寬裕的旁支子弟而言,已是難得的實惠。

  賈菌幾口扒完飯,也站起身:

  「璟叔,我也回了。我娘說晌午得回去幫她纏些線,未時前回來。」

  「好。」

  賈璟點點頭,繼續用飯。

  不多時,廂房裡便只剩寥寥幾人。

  僕婦開始收拾碗筷,碰出些清脆的聲響。

  賈璟慢慢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筷。

  隨後重新走回學堂,拿起論語開始溫書。

  午後學堂內人聲寥落,炭火也熄了,只余窗縫透進的雪光冷冷地映著空案。

  賈璟端坐於自己的位置上,左右手各執一卷,左手是《孟子》,右手是《四書章句集注》。

  他讀得仔細。

  與孔子的《論語》相比,孟子之學在仁義根基上更重辯理闡發,言勢說氣,體系愈發嚴整,卻也正因如此,字句間的歧義與後人附會尤多。

  若無朱子集注參詳對照,極易走入偏徑。

  兩相對照之下,進益也快些。

  這些註疏如燈,雖不如旭日明亮,但也能照亮一些晦暗難明的拐角。

  尤其是他從前讀書只求死記硬背,不解真義。

  如今有了參照,方覺書文奧妙。

  以往那些枯燥的問答,竟也漸漸透出意思來。

  譬如《孟子·梁惠王上》開篇那句「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從前他只當是尋常寒暄,匆匆背過。

  如今對照《集注》,方知這一問一答間藏著關節。

  梁惠王開口便問「利」,是心術已偏。

  孟子立刻以「仁義」對之,正是拔本清源,要將他從功利路上拽回來。

  再看朱子批註:「王所謂利,蓋富國強兵之類,孟子所謂利,乃指私慾害義而言。」

  短短一句,便將「利」字兩層含義剖得清清楚楚。

  賈璟執筆在旁批了兩個字:公私。

  原來孟子劈頭便不答「如何利國」,而說「何必曰利」,非是不懂治國實務,而是要先將「利」字正本清源。

  治國之利當為公義,非一人一姓之私慾。

  公私一辨,後面說「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才就有了根基。

  他輕輕吸了口氣。

  從前只覺得聖人說話彎繞迂腐,如今方知字字都落在實處,只是不在財貨兵甲,而在人心根底。

  人心若是壞了,財貨兵甲再多,亦是於民無用。

  窗外雪光寂寂,映著紙頁上密密的字跡。

  賈璟又翻過一頁,目光落在「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那一行上。

  註疏在側,如師在旁。

  而讀到《公孫丑下》「天時不如地利」一節時,賈璟筆尖稍頓。

  他忽然想起一事:八股文章。

  科舉之途,詩賦雖不可廢,終究只是錦上添花。

  真正定乾坤的,仍是八股、策論、時政這些從四書五經里長出來的學問。

  尤其是八股,格式森嚴,破題承轉皆需依准聖賢義理,非熟讀經注、深諳章法不可。

  抬眼望向講席後方那扇緊閉的房門,賈代儒此刻應在其中休憩。

  要不要散學後,去請教先生如何研習八股?

  但思索幾瞬後也就罷了,目前連四書都未讀全,談八股怕是早了些。

  正沉吟間,窗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與人語。

  已有學子陸陸續續返回學堂,不知不覺,一個時辰便已悄然而過。

  唉,光陰當真易逝。

  賈璟收起思緒,繼續埋頭研習。

  「璟叔,這麼用功呢。」

  賈菌已回來了,見賈璟仍伏案苦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張小臉立刻皺了起來:

  「你早晨說的可是真的?你真一日能背下一篇?」

  賈璟點頭含笑:「七八百字而已,你若靜心多讀幾遍,也能記下的。」

  瞧他說得這般輕巧,大約便是記性好的人獨有的從容罷。

  賈菌小臉一拉,唉聲嘆氣地坐下,嘴裡嘟囔:「用功用功,個個都這般說……先生這般說,爹娘也這般說。」

  可有些事,真不是光用功就成的啊。

  他自覺已使了十二分的力氣,《三字經》至今仍背得磕磕絆絆。

  那總共一千一百餘字,他啃了整整七日,仍像漏水的瓢,這邊記住那邊又忘。

  像是看穿了賈菌的苦惱似的,賈璟揉了揉他的小臉。

  「莫心急,初學背書都是這般,你且每日揀一兩百字反覆念,背熟了再背昨日記下的,循環往復,自然就記牢了。」

  賈菌點點頭,可望著賈璟被午後薄雪映得極清朗的側臉,仍忍不住小聲問:

  「璟叔……你當初背《三字經》,用了多久?」

  賈璟持書的手微微一顫。

  他其實記得很清楚,那時他五歲,父親剛剛逝去,母親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字指著教。

  窗外蟬聲嘶鳴,紙頁被汗水浸得微皺。

  他那時剛醒宿慧,整日恍惚怔忡,哪裡肯安安穩穩坐下念書?

  母親便拽他跪在父親靈位前,一手壓著他肩膀,一手舉著竹篾。

  他豈能從願?

  便掙脫了母親的手,想要逃跑。

  可五歲的孩童豈能跑過成人?

  沒兩步就被捉了回來。

  竹篾抽在手心,火辣辣地疼,母親一邊打,一邊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嘴裡卻還斷斷續續念著:

  「人之初……性本善……」

  就這樣整整鬧了三日,終於磕磕絆絆背全了。

  倒不是因為他擅長背書,實是怕了那竹篾,也怕了母親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

  可這話不興說。

  於是賈璟笑了笑,只道:「記不清了,只記得背下來那日,我娘給我煮了碗糖水蛋。」

  賈菌「哦」了一聲,似懂非懂,沒再追問,只低頭翻開自己那本邊角捲起的《三字經》,小聲念了起來:

  「人之初……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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