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討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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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雖掠過萬般思量,手卻還是誠實地伸了出去。

  沒法,餓多了。

  賈璟的身體實在無法拒絕送上門的食物,只得面露一絲尬意:「多謝。」

  那孩子見賈璟接了,頓時眉眼舒展,開懷地湊近了些,壓著嗓子嘀咕:

  「我瞧你吃完饅頭,眼睛還往籠屜那兒瞟呢,就猜你沒飽。」

  果然還是不夠小心。

  賈璟心中輕嘆,張口想要為自己辯解:「我的眼神很明顯嗎?」

  那孩子嘿嘿一笑,「其實不甚明顯,只是這眼神我很熟,我娘見到買不起的首飾時,便是這樣看的。」

  賈璟聞言,心下瞭然。

  原來是個階級兄弟。

  孩子咧著嘴,笑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我叫賈菌,你呢?」

  「我叫賈璟。」

  賈菌一聽是玉字輩的,一張圓臉上頓時堆滿愁雲,老氣橫秋地嘆道:

  「唉,這賈家就數草字輩頂小,見誰都得喊叔叫伯。」

  話音未落,他已自個兒搖了搖頭,仿佛對這輩分之苦早已認命。

  賈璟覺得有趣,心頭那點初來的拘謹,不知不覺便鬆了幾分。

  「璟叔,你知道嗎,你剛才可牛了。」

  賈菌看著賈璟,突然眼神放光,帶有崇拜之意。

  賈璟不解,他剛才只是尋常誦讀而已。

  「先生考校你的,你居然都答上來了,還問住了先生一小會兒呢!」

  賈璟微微一怔,原來如此……

  方才用飯時周遭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竟是為此。

  隨意的問了一句:「大家都這麼覺得嗎?」

  賈菌猛地點點頭:「十有八九。」

  賈璟心頭一緊。

  壞了。

  無意之間,竟已成了眾目所注的那一個。

  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到底還是不夠沉潛。

  與賈菌簡單幾句交談,方知他母親也姓婁,與自家母親似是同出一族。

  賈璟心中微動,正欲再問,忽聞正堂內鐘聲清越,悠悠蕩開。

  「上課了。」

  賈菌一把拉起他的衣袖,兩人匆匆歸座。

  又是一番「請先生教」與「可」的儀程過後,晨間正式的授課方始。

  崇文齋內學子年歲懸殊,進度亦參差不齊。

  賈代儒也有一套章法。

  首個時辰為「查課」:對尚在蒙學的七八歲童子,每日皆布置一段書文,令其背誦。

  篇幅長短,依各人資質而定。

  至於那些已開始攻讀四書五經的十來歲少年,則不止需背,更須默寫。

  待眾人依次呈上功課,賈代儒便當眾評點,擇一二用功者略加褒揚。

  而輪到賈璟時,賈代儒微微凝視,而後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近處幾人抬頭。

  「賈璟。」

  賈璟即刻起身,垂手應道:「學生在。」

  「你初來學堂,今日便從《學而》篇背起。」

  賈代儒目光落在他清瘦卻挺直的脊背上,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我只問你,若專心致志,你一日能背多少?」

  賈璟心裡一緊。

  《論語》全書不過一萬五千字上下,還被分為二十篇,內容多是孔子與門人問答,篇章也精短,文辭也簡潔,他三年前便已能誦其七八,如今重拾,背誦並非難事。

  難的是如何答這句話。

  答多了,似顯輕浮驕矜。

  答少了,又恐辜負期待,也露怯懦。

  賈璟略垂眼帘,思忖片刻,方抬首恭聲應道:

  「回先生的話,若將飲食、睡眠所耗時間除外,盡日埋頭強記,不求義理,一日可背誦三五篇,但記得快,忘得也快。」

  說到這,賈璟頓了頓,認真道。

  「若求字字分明、句句入心,則一日至多一篇。


  學生愚鈍,願擇後者,但求一步一印,踏個實在。」

  每日七八百字,總該算不多不少。

  但賈璟此言一畢,堂內譁然,身邊的賈菌更是睜圓了眼,投來一道混雜著驚詫與不解的目光。

  賈代儒微捏鬍鬚,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卻仍肅容道:

  「你倒不誇大,那便自今日始,每日呈上一篇默寫,並附心得數語。不必長,但須有己見。」

  「學生遵命。」

  隨著賈代儒接連布置,賈璟也大致弄明白了學堂內,除了賈族子弟外,還有一些外姓學生,或是姻親故舊的子孫,或是府中得臉奴僕的子侄,得了主人的賞賜,能夠在此受教。

  如此一來,自己在這學堂內的地位,尚不算最低。

  賈璟心中稍定,並非他打算惹是生非,而是自保罷了。

  自己終究是賈姓族人,姓名載於族譜。

  倘若真與僕役子嗣或姻親子孫起了齟齬,鬧將起來,只要自己占住理字、不輸由頭,族規家法之下,總不至吃太大的虧。

  而等到查課完畢後,賈代儒便開始正式授課。

  今天講的是《孟子》中的公孫丑章句。

  賈代儒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厚的穿透力,將「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析得層層入理。

  堂內學子無論聽懂幾分,皆屏息凝神。

  正講到「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一句時,門外忽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還伴隨著若有似無的笑聲。

  賈代儒忽然停下,眉眼肉眼可見的開始陰鬱。

  木門輕響,一道身影伴著門外漫入的陽光,有些怯生生地探了進來。

  是個十餘歲模樣的少年,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綾緞襖子,頸上掛著明晃晃的金螭瓔珞,面容生得極為貴氣俊秀,眉眼間卻漾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與明朗。

  只是此刻,他立在門檻邊,竟有些踟躕不前,一雙清澈的眼睛悄悄望了講席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看見了賈代儒冰冷的眼神。

  那孩子連忙規規矩矩垂手站好,臉上那點開朗神氣收得乾乾淨淨,只餘下晚輩見尊長的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

  而後垂下的右手悄悄擺了擺,示意身後跟的小廝。

  小廝會意,忙碎步上前,在賈代儒案前深深一揖,賠著笑臉低聲道:

  「太爺安好,我們二爺今兒一早先去給老太太請安了,老太太留著說了會子話,故而來遲了些……特命小的稟告太爺。」

  賈代儒捏須一笑,小廝還以為賈代儒不會計較,也湊出了一個笑容。

  而後就聽見賈代儒冷哼一聲。

  「討打!」

  「學堂之內,沒有太爺,只有先生!」

  小廝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倒,眼神慌亂地投向門口那少年。

  少年嘴唇微動,似想開口,可瞥見賈代儒寒霜似的面色,又生生將話咽了回去,只低頭絞著指尖。

  賈璟靜坐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隻怕就是賈寶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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