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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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未透亮,賈璟便醒了。

  炭盤裡的火將熄未熄,餘溫尚存,賈璟掀被起身,簡單洗漱後,手腳利落的穿上那身石青色棉袍,披上平兒給的青緞斗篷。

  推開房門,寒氣撲面而來,遠處天色是沉鬱的蟹殼青,檐角屋脊都覆著一層未化的薄雪,泛著泠泠的微光。

  按著昨日平兒略提的方向,往後巷深處走去。

  穿過一條狹長的夾道,路過幾處緊閉的院落角門,再往前,是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粉牆斑駁,院門敞開,門上懸著一塊舊匾,上書「崇文齋」三字,筆力蒼勁,已有些年頭了。

  這裡便是賈氏族學所在。

  悄然推門,院中已有三四個少年,年紀在十餘歲左右,穿戴不及府上正經主子華麗,但也算整潔體面。

  有的正捧著書在廊下誦讀,有的屋內檐下踱步默念,見賈璟這個生面孔進來了,都停下動作,投了一個好奇的目光。

  賈璟垂眸,未曾理會,只快步走到正屋門檻外。

  屋門開著,裡面陳設簡單,正前方一張大案,後面坐著一位清癯的老者,鬚髮花白,穿著半舊藏青直裰,正就著晨光看一本厚厚的書。

  料想便是塾師賈代儒了。

  賈璟整了整衣袍,在門檻外站定,提高聲音,規規矩矩地行了兩個禮:

  「晚輩賈璟,給太爺請安。」

  「學生賈璟,給先生請安。」

  賈代儒聞聲抬頭,目光落向門外,昨日聽平兒說起這孩子聰敏時還不以為意,今日一見倒有些意思。

  賈代儒目光古井無波,在賈璟身上掃了一圈,凝神端詳片刻,見賈璟身姿穩靜,氣息沉定,半晌不動。

  心裡默默點頭,倒是有些靜氣,於是緩緩開口。

  「既辛苦趕至京城,便好生讀書,莫要學族內紈絝之輩浪費光陰。

  每日卯入申出,不得遲到早退,功課每日查驗,不得敷衍。

  言行舉止,須合讀書人體統,若有違逆,戒尺不饒。

  可明白?」

  賈璟朗聲應道:「學生明白,定當恪守學規,勤勉向學。」

  賈代儒頷首,面色稍緩:「既願入此門,那便進來吧。」

  得了賈代儒的應允,賈璟這才邁過門檻進入屋內,走到賈代儒的面前垂手聽訓。

  此時賈代儒面上已表露和善之意,眼神點了點放置於右手案頭的半塊青雲墨:「這是你父親留下來的?」

  「是。」

  賈代儒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全是時光荏苒的餘味:「當年你父親在我這兒開蒙時,也還是個孩子……轉眼間,他的孩子,竟也站到這門檻前了。」

  說罷搖了搖頭,看著賈璟瘦弱的身子,不免憐憫:「讀書是該下苦功,卻也須惜身,人須先養好身子,才談得上進學。」

  賈璟聽得出一分長輩的叮囑,頭垂得更低,輕聲應道:「學生明白。」

  「你如今書讀到何處了,仔細說說。」

  賈代儒斂神問道,氣息微深。

  昔年教出個老子秀才,若能再教出個兒子秀才,亦是一段學林佳話。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皆能背誦。《論語》讀過數遍,《孟子》只粗略翻過。」

  賈代儒微微頷首,這進度不算慢,可聽著聽著卻覺察出了不對勁。

  昨兒平兒說過,賈敦五年前便已亡了,那時這小子應當才五歲……

  「你父親去時你方五歲,何人替你開蒙?」

  「母親教我識的字,而後我便在家拿書自學的,後來……家裡拮据,母親把書拿去賣了,我便只能默誦學過的內容。」

  賈代儒越聽越心驚,婁氏一個鄉野女子,能有何學識,如何教人?

  「你多大之後便未曾摸過書本?」

  「七歲。」

  賈代儒眼睛微眯,開始考校:「頭懸樑,錐刺股?」

  賈璟沒有遲疑,下意識應道:「彼不教,自勤苦。」

  賈代儒面色未改,繼續追問:

  「朝於斯,夕於斯?」

  「昔仲尼,師項橐。」


  「幼而學,壯而行?」

  「上致君,下澤民。」

  賈代儒點點頭,《三字經》確已熟誦於心,隨即話鋒一轉:

  「賈路婁危?」

  賈璟微微思索,這是百家姓,後面跟著的……

  「江童顏郭。」

  賈代儒聲調愈沉:「諸姑伯叔,猶子比兒?」

  賈璟不疾不徐:「孔懷兄弟,同氣連枝。」

  此乃《千字文》。

  賈代儒捻須沉吟,忽出一問,語帶深意:「子絕四:毋意、毋必……後兩句為何?」

  賈璟靜了片刻,方抬眸應聲:「毋固,毋我。」

  《論語·子罕》篇的句子。

  賈代儒目光微凝,忽然問道:「你背得這般熟,可明白其中真義?」

  賈璟怔了怔,如實搖頭:「《三字經》《百家姓》等蒙書略知大意,至於《論語》《孟子》……實是未能領會。」

  這話並非謙辭。

  蒙學篇目淺近,尚可理解,自四書始,便是義理深微之學。

  當年他不過稚齡,許多句子絞盡腦汁仍難通透,只能囫圇記誦,以待來日。

  賈代儒聞言,反而長長舒了口氣。

  若連這些賈璟皆能通曉,他這一世書便真是白讀了。

  即便如此,此子天資之高,已是他平生罕見。

  賈代儒捏起長須,繼續解釋:

  「此句出自《論語·子罕》,乃聖人修身之要,『毋』通『勿』,即不可之意。」

  「毋意,勿憑空臆測;毋必,勿武斷絕對;毋固,勿固執己見;毋我,勿自以為是。」

  賈璟眼中恍然有光閃過,卻忽又抬頭:

  「學生尚有一惑,子絕四之『絕』字,是謂聖人於此四者已達至境,還是立志斷絕此四弊?」

  「是指聖人在這四個方面做到了極好,還是聖人想要斷絕這四個方面的錯漏?」

  賈代儒驀然一頓。

  這問題,他從未想過,但細思之下,頓覺意趣叢生。

  門外原本扒著門框偷聽的幾個族學子弟,此時面面相覷。

  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有人在這學齋里問住了先生。

  賈代儒緩緩開口,聲音里也帶上了幾份思索之意。

  「這個絕字,歷來多家註解均為『杜絕』『禁絕』之意,謂聖人主動戒除這四種弊病,若按你這般思量,亦可解作絕無僅有之絕,意為聖人於此四者,已臻至巔峰之境……」

  反覆在嘴裡念叨後,賈代儒又搖了搖頭:「不可,倘若如此,便是子絕者四,方合文法。」

  賈璟肅然揖首,「謝先生指點。」

  賈代儒捏須莞爾,看向賈璟的神色愈發柔和。

  能背是一回事,能動腦理解又是一回事,心下不由得對賈璟又高看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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