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扣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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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

  神京的雪下得正緊,賈璟躲在榮國府西角門外的槐樹下避雪。

  他今年滿十歲,身子還未長開,裹在一件明顯過大的舊棉襖里,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

  棉襖是母親臨終前拆了自己的冬衣改的,灰撲撲的顏色,在漫天白雪裡幾乎要隱去。

  不多時,角門裡走出個穿醬色比甲的媳婦,三十上下,手裡拎著個食盒,腳步匆匆。

  賈璟從樹後走出來,攔在去路上。

  不是他不想敲門進榮國府,而是守後門的婆子壓根不搭理他,一臉的沒錢莫開尊口的意思。

  而賈璟早就用家裡的最後一筆余財安葬了母親,渾身上下著實拿不出一文錢。

  「嫂子安好。」

  賈璟個子小,仰著頭行了個禮:「煩嫂子遞個話,就說賈家玉字輩的晚輩來給璉二嫂子請安。」

  吳嫂子一愣:「玉字輩?你是哪一房的少爺?我怎麼瞧著面生?」

  「家祖父諱賈代修,與府里代善太爺、代儒太爺同輩。

  家父單名一個敦字,按輩分論,侄兒該尊府上大老爺一聲伯父。」

  這話里有講究,賈敦這個名字吳嫂子沒聽過,但賈代修她聽說過。

  那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的侄兒,和賈代善太爺同輩,早已敗落的一支。

  至於「伯父」,是說父親賈敦和賈赦、賈政同屬文字輩,他自然是玉字輩,按輩分該叫賈赦一聲伯父。

  短短一兩句,宗譜位置說得明明白白。

  吳嫂子這才仔細打量這孩子,雖然衣衫寒酸,但說話有條理,眉眼間確有些賈家人的影子。

  而且言語利落思路清晰,不像玩鬧,瞅了眼賈璟落魄的樣子,猶豫了一會兒也就點了點頭。

  「行,那你等著,我回去問問。」

  「嫂子心善,賈璟多謝嫂子!」

  賈璟再行一禮,他已經攔了七八人,這是第一個願意替他問問的。

  「嘿,傳個話而已,小哥多禮了。」

  見賈璟面貌清秀,又有禮貌,吳嫂子笑著從食盒裡拿了一小塊糕點,遞給賈璟,隨後就回門傳話。

  賈璟手持糕點,退到槐樹旁,避開風口,沒有跺腳取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塊糕點。

  這糕點油紙包著,四四方方,透過寒風都能聞到淡淡的桂花混著麥芽糖的甜香。

  小心揭開一角往裡瞅了瞅,酥糖做成了梅花形狀,撒著金黃的桂花屑,邊緣還粘著幾粒芝麻。

  這樣精巧的吃食,他只在母親病重帶他前往藥店,路過點心鋪時遠遠見過。

  母親當時停了很久,最終只買了兩個最便宜的粗面饅頭。

  「等璟兒以後有出息了。」

  母親摸著他的頭說,「咱們也買一塊嘗嘗。」

  現在糕點就在手裡,母親卻不在了。

  賈璟盯著看了半晌,沒捨得吃。

  他重新包好,仔細放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這點心太金貴,他現在還不能吃。

  萬一今日事不成,這或許是他接下來幾天唯一的口糧。

  況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一身寒酸,若拿著有錢人才吃得起的點心,被人看見,反倒惹眼。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

  賈璟袖著手,重新看向那扇朱紅角門。

  他其實考慮過很多路。

  去藥鋪當學徒,人家嫌他年紀小,手腳沒力氣。

  去飯館跑堂,掌柜的就打量他一眼:「你這身子骨,端得動幾個盤子?」

  在家中種田,那更是可笑,一個十歲的孤兒,還不被鄰里撕碎?

  思來想去,眼下唯一能走通的,還是投靠賈家。

  倒不是真指望那點單薄的族親情分,而是他盤算過。

  賈家有族學,管筆墨紙硯,也有廚房,能管一日三餐,也有規矩,至少明面上不會放任族中子弟餓死街頭。

  而且這世道也不好,北邊鬧旱,南邊發水,米價一日三漲,城外流民越來越多。


  沒有系統傍身,年僅十歲的他,單憑這副小身板,根本活不過這個冬天。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他有機會讀書。

  讀書啊,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父親單單就憑一個秀才的身份,就可以什麼事都不做,單靠廩糧就養活了母親和自己。

  家裡的敗落,也是父親死後才發生的事。

  回想起覺醒胎中之謎的五年前,那是眼睜睜的看著家裡是一步步的衰落。

  田裡原本荒廢都不會有人過問的農田有人開始打理,剛開始還以為是有好心人。

  結果打理著打理著就成他自家的了,母親也是為了這事氣得染病。

  而他呢,五年來最多也只是幫母親做一做家務,一想下田幫忙幹活就被攔下。

  「你才五歲,不要想著幫娘種田,田是種不完的,只有讀書。」

  「只有讀書,才能改命。」

  賈璟小聲的念叨著這句話,腦海里浮現當時的場景。

  那時還是夏日,母親死死的在田裡摟著他的胳膊,蹲下身子盯得他後背都有一絲涼意。

  那是一種淹沒在大海里看見浮板的眼神,既讓人發毛又讓人發愣。

  賈璟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都忘不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細小的水珠。

  約莫半刻鐘後,吳嫂子出來了:「跟我來,奶奶正用點心,你有話快說。」

  賈璟道了謝,跟在嫂子身後。

  穿過角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黑底金字的「榮國府」匾額高懸,積雪襯得那幾個字愈發威嚴。

  賈璟低頭看路,青石鋪的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

  偶爾有穿紅著綠的丫鬟結伴走過,環佩叮噹,帶起一陣香風,她們好奇地打量這個一身半舊襖、凍得耳根通紅的少年,捂著嘴低低說笑。

  賈璟倒也不理,只顧跟上。

  又穿閣走廊,抵達東邊的一處耳房。

  耳房裡迎面就是一股暖氣,讓人發暈。

  賈璟站在門檻外,先撣了撣身上的雪,又整了整衣襟,這才邁步進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層厚絨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聲響。

  椅子上坐著個年輕媳婦,穿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項上圍著赤金盤螭瓔珞圈。

  正拿著一本帳簿在看,眼皮也沒抬。

  這就是王熙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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