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銀河落九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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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銀河落九天(一)

  李文韜原本以為,這場發布會的高潮就是石玉山宣布「列為國家重點推廣科技成果」

  的那一刻。

  畢竟,對於一個科研項目而言,這已經是極大的認可與榮譽了。

  可他錯了。

  接下來兩個小時,趙遠航和陸懷民輪流上台,從楊莊煤礦的生死救援講到大同永定莊那個被遺忘了幾十年的民國空腔,從開灤的隱蔽裂隙講到平頂山的隔水層薄弱區。

  每一個案例講完,台下就響起一陣壓不住的議論聲。

  但真正讓全場鴉雀無聲的,是陸懷民宣布「銀河」系統將全面開源的那一刻。

  「開源」這個詞,在座大多數人是頭一回聽到。

  可等他把磁帶分發、通信反饋、貢獻評審、技術標準委員會這四根支柱一一講完,在場的精英們立刻嗅出了門道。

  銀河項目組在發布一套軟體的同時,也搭建了一套制度,一套能讓全國科研力量擰成一股繩的制度。

  李文韜的筆在採訪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他重點記下了陸懷民說的一句話:「開源不是為了失去,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擁有。」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才是今天真正的新聞眼。

  這套系統無疑是偉大的成果,但把這樣偉大成果的核心無償公並、建立一套能讓全國同行共同維護的制度這種胸襟和遠見,才是讓銀河系統載入史冊的關鍵。

  旁邊,林曉陽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則是另一句:「年僅十九周歲的陸懷民將成為技術標準委員會僅有的兩位終身委員之一。」

  寫完,她又在下面畫了兩道重重的橫線。

  最後的高潮,是石玉山帶來的。

  當他重新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宣布「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正式成立、

  十幾個部委下屬的科研院所第一批加入的那一刻,全場瞬間沸騰。

  石玉山也是激動不已,他深吸一口氣,振臂高呼:「這,就是我們中國的科研生態!這,就是中國的力量!」

  「嘩——!」

  一瞬間,全場六百多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掌聲如平地驚雷,炸響在科學會堂的上空。

  李文韜飛快地寫下最後幾行字,然後抬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隨後,他側過身,對身旁還在拼命鼓掌的林曉陽說了一句話。

  掌聲太響,林曉陽沒聽清,側過頭大聲問:「您說什麼?」

  李文韜把採訪本豎起來讓她看,上面只有五個字一銀河落九天。

  發布會結束時已近中午,但李文韜沒有去科委安排的招待宴。

  他拉了拉還在腳張望的林曉陽,說:「咋們走。」

  「走?」林曉陽愣了一下,「李老師,不去後台採訪嗎?」

  「後台採訪等通稿就行,不急。」李文韜說著,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極快。

  林曉陽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大廳,推開科學會堂的大門。

  ——

  初春的寒風撲面而來,冷得林曉陽打了個哆嗦。她一邊系圍巾一邊不解地問:「李老師,咱們這是去哪兒?」

  「回報社。」李文韜左腳已經踩上了自行車的腳蹬,回頭看了她一眼,「搶時間。」

  「搶時間?」林曉陽小跑著坐上后座,「可是通稿明天才發,咱們————」

  「小林,」李文韜打斷她,一邊用力蹬車一邊問:「你知道深度報導和通稿的區別在哪兒嗎?

  「9

  林曉陽愣了一下。

  作為人大新聞系的高材生,她當然知道。

  通稿一般是簡單的消息稿,或者直接用主辦方提供的新聞稿,半個小時就能出一篇。

  但李文韜想要做的,顯然不是這個。

  「通稿是別人寫好的,你拿回去改改就能發。所有報紙登出來都大同小異,誰也別想出彩。」李文韜自問自答道:「但深度報導是你自己采、自己寫、自己提煉觀點的。你要講清楚這場發布會到底為什麼重要,它背後的意義是什麼,對普通人又會有什麼影響等等,要把這些東西寫出彩,非得花大功夫不可。」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我們現在只有半天時間,今天晚上必須把初稿拉出來,鄭主編那邊審完,還要重新排版。這樣一來,明天一早,咱們的報導就是獨一份的深度解讀。」

  林曉陽這才恍然大悟。

  今天到場的媒體少說也有幾十家,央媒、省媒、行業報都來了。

  誰先交出深度稿,誰就為這場發布會定下了輿論的基調。

  果然,李文韜又補了一句:「小林,你記住。在新聞這個行當,誰第一個發出深度報導,誰就定了調。後面其他人再怎麼追,都只能跟著你的框架轉。」

  車子一到報社,李文韜把自行車往車棚里一靠,拎著包,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林曉陽緊跟在後面。

  科技版編輯室里,主編鄭耀華正在改校樣。

  見兩人回來,他停下筆,眉毛微微揚起:「這麼快?發布會怎麼樣?」

  「鄭主編,」李文韜把挎包往桌上一放,抽出採訪本,「我需要兩塊半版。」

  鄭耀華一怔,手中的筆差點掉下來:「兩塊半版?你開玩笑吧?後天見報的科技版早排滿了,已經給你留了半版」」

  「那就把頭條撤了。」李文韜很堅決:「這場發布會,絕對值得。」

  他把採訪本翻開,逐條往下念:「「銀河」系統正式發布。科委列為年度國家重點推廣科技成果。全國首個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同步成立。煤礦安全將進入精準分級和精準停產時代。」

  念完,他抬起頭:「鄭主編,這四條消息,隨便哪一條都夠得上頭版。」

  鄭耀華聞言一怔。

  他往菸斗里填了一撮菸絲,劃了根火柴,深吸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忽然問了一句:「文韜,按你的判斷,這場發布會最大的新聞點,到底是什麼?」

  「開源。」

  「開源?」鄭耀華的眉頭擰了起來,這個詞對他來說顯然是陌生的。

  「對。而且是一個偉大成果的開源。」李文韜放下採訪本,身體微微前傾:「鄭主編,我給您解釋一下。所謂開源,就是項目組決定把銀河」系統的全部原始碼,向全國公開。」

  鄭耀華的手指頓了一下,菸斗差點從嘴邊滑下來。

  「公開?全部?你是說一「7

  「全部。誰都可以拿去用,誰都可以在上面做改進,不收一分錢。」李文韜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有點難以置信:「而且不是簡單地往外一扔。他們同時宣布成立了一個技術標準委員會,煤炭部、水利部、鐵道部、一機部、地質部等部委下屬的十幾個科研單位,當場全部表態加入。項目的主要負責人陸懷民才十九歲,被推舉為技術委員會兩個終身委員之一。」

  鄭耀華沉默了。

  他把菸斗從嘴裡拔出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又重新填上一撮菸絲,慢慢地劃火柴。

  「如果真是這樣————」他沉吟道,語氣已從先前的猶豫轉為篤定,「那這確實值得一個頭條。」

  做了一輩子編輯,他當然掂量得出這件事的分量。

  這遠不止是一次成果鑑定,這分明是一場制度的變革。

  把最核心的技術秘密無償公開,讓全國的同行一起來改進一這種模式,在共和國的科技史上,還沒有過先例。

  「你要兩塊半版,我給你兩塊半版。」鄭耀華把菸斗往桌角一擱,站起身來,「但有一條,稿子質量得過硬。不能寫成簡單的通稿,要寫出深度。」

  「明白。」李文韜轉身往資料室走,準備再整理收集一些素材。

  「小林,」鄭耀華轉向林曉陽:「你也別閒著。文韜剛才說了,銀河系統的主要負責人陸懷民才十九歲,就是技術委員會兩個終身委員之一。你專門寫一篇人物側記,從他個人的成長經歷切入,把他的故事和這個項目的意義結合起來寫。讀者愛看人物,有人物才有溫度。」

  林曉陽用力點頭。

  鄭耀華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是下午一點。晚上九點之前,把稿子趕出來。編輯部今晚熬夜重新排版,明天見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李文韜和林曉陽開始趕大稿。

  好在《光明報》之前曾應石玉山之邀派記者參加過發布會的籌辦會議,雖然當時只是在報紙中縫發了一則簡訊,在報社內部並未引起多大重視,但那兩位參會的記者還是給報社帶回了不少「獨家」素材。


  再加上在發布會現場、以及在之前其他報紙報導中收集的資料,李文韜能寫的東西還是有很多的。

  但李文韜很清楚,堆砌素材是最低級的寫法。

  真正的深度報導,是要從這堆素材里拎出一根主線,把所有的事都串起來。

  他在稿紙上方寫下標題:《「銀河」閃耀科學會堂:一套系統與一個國家的轉型》。

  然後他停了三分鐘,把整篇稿子的結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落下第一行字:「一九八年三月六日上午九時,首都科學會堂。當國家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主任石玉山宣布銀河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正式發布」時,坐在前排的一位老礦長摘下眼鏡,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這位老礦長叫郭長河,來自大同一個叫永定莊的煤礦。就在一個月前,銀河」系統在他的礦上,從一個被遺忘了幾十年的民國廢棄老窯里,挖出了懸在幾百號礦工頭頂的五百方積水————」

  他從這個礦長的故事切入,用楊莊煤礦和永定莊煤礦兩個案例,把「銀河」系統的實戰能力講透了。

  然後筆鋒一轉,帶出發布會最核心的新聞事件—開源,以及技術標準委員會的成立。

  接著解釋「精準分級」和「精準停產」對全國煤礦意味著什麼,最後收尾在陸懷民身上,寫他站在講台上宣布開源的那一刻,全場六百多人不約而同地起身鼓掌。

  稿子寫完,李文韜又反覆修改潤色,又廢了兩版稿子。

  等他把終稿遞上去的時候,窗外已經是華燈初上了。

  鄭耀華開始審稿。

  而林曉陽的稿子還沒寫完,她寫的人物側記已經改了四遍,此刻正盯著最後一段絞盡腦汁,嘴裡念念有詞,似乎還在為某個措辭反覆掂量。

  「好。」鄭耀華審著審著,忽然開口贊道。

  老主編把稿子放下,摘下老花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主線抓得真准。」鄭耀華說:「銀河」本身是一項偉大的成果,你用例子切入,很通俗地解釋了它為什麼偉大。

  同時,還把開源的意義講透了。這種事,在咱們國家是頭一回。你今天把它說清楚了,這個頭功,誰也搶不走。」

  他頓了頓,又拿起稿子翻了翻,指著其中一段:「這個郭長河抹眼淚的細節,寫得好。老百姓看不懂技術參數,但看得懂一個老礦長為什麼這麼激動。有這一筆,整篇稿子就活了。」

  李文韜點點頭,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從中午到現在,他總算是喝上了第一口水。

  「小林的稿子呢?」鄭耀華轉向林曉陽。

  林曉陽連忙站起來,把稿子遞過去,聲音有些發緊:「鄭主編,我————我覺得結尾還差點火候,想再改改。」

  鄭耀華接過稿子,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

  讀完,他放下稿子,看著林曉陽。

  「你說差了點意思,差在哪兒?」

  林曉陽咬了咬嘴唇:「我寫了他的經歷,寫了他的成果,也寫了他在楊莊礦、永定莊礦做的事。可總覺得————沒有寫出他為什麼這麼做。就是,他明明可以把系統攥在自己手裡,為什麼要開源?為什麼要費心費力去搞技術委員會?」

  鄭耀華沉思了片刻,忽然問道:「小林,你今年二十三?」

  「對。」

  「他十九周歲不到二十。」鄭耀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二十三歲的記者,寫一個十九歲的青年科學家。你覺得寫不透他,我想,可能還是因為你一直站在一個外部視角,去打量一個同齡的天才。」

  他站起身,在編輯室里踱了兩步,然後轉過身:「他為什麼這麼做?如果你仔細看了材料,你就知道,他最初高考報了科大的近代力學系,而那是錢學森先生一手創辦的。」

  「錢先生當年想回國,美國人扣了他五年,說他腦子裡裝著美國的最高機密。可他回來後做了什麼?他把畢生所學,毫無保留地教給了每一個學生。」鄭耀華頓了頓:「真正的科學家,圖的從不是自己的虛名,而是讓這個國家的人,以後不用再跪著去求別人。」

  他拿起那份稿子:「陸懷民選擇開源,把最核心的東西無償送出去,道理是一樣的。他並非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他是從根上就認為,科學這東西,一個人攥在手裡沒用。得讓所有人都學會了,這個國家才能真正站起來。」

  「這就是你結尾差的火候。」鄭耀華把稿子遞還給林曉陽:「把你的結尾改一改。陸懷民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錢先生的學生,他今天做的事,就是二十年前錢先生精神的傳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戰場,但那份心,從沒變過。把這個點寫透了,你就寫出真正的他了。」

  林曉陽接過稿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坐下來,抓起鋼筆,刷刷地寫了起來。

  而鄭耀華想了想,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號碼:「老孫?今晚排版別等了,直接換。頭版頭條,李文韜的深度報導,兩塊半版,一個字不能刪。二版放小林的側記,配照片。原來的頭條撤到三版去。」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句什麼,鄭耀華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我知道已經排好了!撤!排版費重算,費用我去申請。這條稿子明天必須見報!全國能搶在我們前頭的報社不超過三家,但第一家必須是我們《光明報》!」

  他撂下電話,轉過身,看著李文韜和林曉陽:「今晚我不回去了。」

  鄭耀華頓了頓,補充道:「你們也先別走。稿子送印廠之前,咱們再審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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