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升官了
第152章 升官了
縣裡來考察的這天傍晚，陸家灣的炊煙比往常晚了一個小時才陸續升起。
不為別的，就是因為家家戶戶都在灶房裡多炒了兩個菜。
這家燉肉，那家炒雞蛋，不是過年，勝似過年。
晚飯後，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三三兩兩的人影從各家各戶的院門裡晃出來，順著村道往老槐樹那邊走。
村口那棵老槐樹立了怕有上百年，樹冠遮出半畝地大的蔭。
夏天是全村人乘涼的去處，冬天卻少有人來。
因為他在風口上，冬天冷。
可今晚卻不太一樣。
陸廣財的大兒子搬來幾根枯樹根，在樹底下壘了個火堆。
火柴一划，點起了幾團篝火，火光霹靂吧啦地映紅了半圈人臉。
「老三，來得早啊。」陸有田拎著個小馬扎走過來，在陸老三旁邊坐下，從兜里摸出菸袋鍋，伸到火堆里點著了，吧嗒吧嗒吸了兩口。
「睡不著。」陸老三嘿嘿一笑：「心裡頭熱乎，躺炕上翻來覆去的，還不如出來烤烤火。」
說話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十幾個人。
有扛著小板凳的，有揣著手溜達過來的，還有幾個年輕後生乾脆搬了塊石頭往火堆邊一蹲。
人越聚越多。
陸廣財也來了。
他白天陪縣裡領導跑前跑後，嗓子都啞了，這會兒端著個大搪瓷缸，慢悠悠地踱到火堆邊。
有人趕緊讓出塊石頭讓他坐下。
「廣財叔，今兒這陣仗，可真少見啊。」陸老三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率先開口道：「三輛吉普車！烏泱泱十幾個縣裡的大領導！除了上回懷民得省里大獎那回，我還沒見過這種場面。」
「可不是嘛。」陸有田接話：「馬局長、鄭局長、周局長、王主任————信用社的、供銷社的、畜牧站的，全來了！還給咱們帶來了這麼好的政策。」
「你是沒看見公社王書記那模樣。」有人笑著插嘴：「王書記平時多威嚴的人啊，今兒個跟在馬局長後頭，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火堆邊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過後，陸老三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忽然嘆了口氣。
「老三，嘆什麼氣？」陸有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我這不是嘆氣。」陸老三搖搖頭，說道：「我這是感慨。你們說————要不是懷民那孩子，咱們村能有今天？」
「那還用說？」陸有田立即說道：「下午我就說了，沒有懷民，合作社能辦起來？鴨子能養起來？縣裡能開現場會？」
「可不是嘛。」抱著膝蓋蹲在火堆邊的陳志強抬起頭：「懷民哥當初在倉庫裡帶著咱們學農機、辦掃盲班，那會兒多少人笑話他？現在誰還敢笑？」
「笑他的人，現在臉都被打腫了。」有人往火堆外努了努嘴。
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蹲著幾個人。
陸老歪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筒里，悶著頭不吭聲。
陸三和陸四蹲在他旁邊，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要是擱從前，大伙兒少不得要拿話刺他們幾句。
可今天這日子，大家心情好，懶得計較。
「話說回來，」陸廣財這時終於開口了，他把手中的搪瓷缸擱在腳邊，搓了搓手：「你們說的這些都對。可我還想說一句—一懷民這娃兒，最難得的不是聰明，不是有本事，是把咱們這些鄉里鄉親的事，真當成了他自己的事。」
陸廣財繼續說道：「他在省城念大學，做的是國家的大項目，上的是中央的報紙。他跟咱們，已經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了。可他每次放假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歇著，是問合作社咋樣了，問鴨棚擴建了沒有，問鄉親們分紅分了多少。」
「去年六月，懷民回來那幾天，天天往鴨棚跑。我跟著去了幾回，看他蹲在鴨棚里，跟陸建國一起檢查飼料、看鴨糞、量溫度。那模樣，跟當年在田裡幹活沒兩樣。」
「所以說，人要曉得感恩。」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嬸子忽然開了口。
她是陸老三的嫂子，村里人都叫她三嬸，平時話不多，此時居然難得開口說話。
「懷民這娃兒，離家兩年了。他在外頭做的事，咱們看不見。可咱們在村里日子能變得這麼好，合作社分紅的每一張票子，根兒都在他身上。他圖什麼？他啥也不圖。」
三嬸頓了頓：「咱們沒什麼能報答他的，但至少要曉得感恩。往後合作社的事，誰要是偷奸耍滑，誰就是對不起懷民。」
這話頓時引起了一片贊同。
「三嬸說得對。」陳志強頭一個表態：「懷民哥在外頭給咱們掙臉，咱們在村里也不能給他丟人！」
「就是！」幾個年輕後生齊聲附和。
火堆里啪啦地燒著，火星子升騰起來，和滿天的星斗混在一起。
北風從河灘那邊刮過來，吹得火苗忽高忽低，可圍坐的這圈人，都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氣氛正熱，陸廣財忽然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
「大伙兒靜一靜。」他說：「今晚人來得齊，有件事，我琢磨了好一陣子了，趁這個機會，跟大伙兒說道說道。」
火堆邊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這把老骨頭，在生產隊隊長的位子上坐了十幾年了。」陸廣財把菸袋鍋叼在嘴裡，吧嗒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說道：「再干幾年，倒也不是不行。可今年不比往年，縣裡把咱們定成了試點村」，合作社要擴建，鴨棚要蓋新的，農機要買，貸款要跑。事情多，擔子重，光靠我和老四兩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里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旁邊的陸建國身上。
「所以我想著，咱們大隊，該添一個副大隊長了。」陸廣財把菸袋鍋從嘴裡拔出來，朝陸建國指了指，「建國，我想推薦你來當，你的意思呢？」
陸建國正蹲在火堆邊抽菸，冷不丁被點了名，抬起頭，一臉錯愕：「我？」
「對，你。」陸廣財說道：「合作社是你一手抓起來的，鴨棚是你盯著蓋的，帳目是你和老李一筆一筆對出來的。你來當這個副大隊長，分管多種經營和合作社，名正言順。」
「不行不行。」陸建國下意識地想拒絕：「我大字不識幾個，就會種地養鴨子，哪當得了副大隊長？隊長，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什麼叫趕鴨子上架？」陸廣財笑了，把菸袋鍋往鞋底一磕：「建國，你這個副大隊長，你干大家都服氣！而且合作社的事、多種經營的事，你本來就管著，給你個名分，往後去公社開會、對接政策，更方便。」
「廣財叔說得對！」陳志強頭一個站起來附和：「建國叔當副大隊長，再合適不過了！他辦事公道，帳目清楚，大伙兒誰不服？」
「就是！」陸有田也跟著點頭：「建國這人，話不多，可每一件實事都辦得妥妥噹噹。合作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哪一步不是他領著乾的？」
「廣財叔年紀大了，又要管生產隊，又要管合作社，太辛苦。建國叔頂上副大隊長，正好給廣財叔分擔分擔。」另一個年輕後生也開了口。
火堆邊熱鬧起來，大伙兒七嘴八舌地附和著，沒一個不同意的。
「好！這個主意好！」
「我贊成！建國叔當副大隊長，再合適不過！」
「懷民是咱們村的驕傲，建國叔就是他最堅實的後盾。讓建國叔當副大隊長，對內能服眾，對外也好對接政策！」
陸建國被說得沒了脾氣，只是搓著手，看看陸廣財，又看看大伙兒，到底沒再說出推辭的話來。
陸廣財哈哈大笑，站起來拍了拍陸建國的肩膀：「你怕啥？有懷民在後頭給你當軍師」，有我老陸在旁邊給你搭把手，你這副大隊長，當得穩穩噹噹！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打報告！」
火堆邊響起一片叫好聲。
夜色漸濃。
火堆里的樹根還在啪作響，火焰卻漸漸矮了下去。
大家的話題已經從推舉副大隊長，轉向了開春後擴建鴨棚、買農機的事。
有人說要去縣裡農機公司看看有沒有小型飼料粉碎機，有人說河邊那塊灘地該趁冬天平整出來，還有人惦記著馬局長答應的那五千塊無息貸款什麼時候能到帳。
到了最後，有人感嘆道：「這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嘍。」
「是啊。」陸廣財笑著接話道：「這盼頭，就像這火。越燒越旺。多虧了懷民。咱們村能走出個懷民，是咱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
陸廣財說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他就揣著那份連夜寫的報告，蹬上自行車往公社去了。
報告上的字算不上好看，有幾處還塗了墨疙瘩，但意思寫得明明白白：推舉陸建國同志擔任陸家灣生產大隊副大隊長，分管多種經營和合作社。
到了公社大院，天剛放亮。
王慶福已經坐在辦公室里，正翻看各大隊報上來的春耕備耕材料。
陸廣財敲了兩下門，探進半個身子：「王書記，沒打攪您吧？」
「廣財同志？」王慶福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來：「來來來，坐！這麼早跑公社來，你們陸家灣又有什麼好事？」
——
「王書記，是有好事。」陸廣財也不客氣，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份報告，雙手遞過去：「這是我們大隊的請示，想推舉陸建國同志擔任副大隊長，您看看。」
王慶福一聽，先是有些意外，隨後喜笑顏開。
「你們大隊動作挺及時啊！」他笑著說，接過報告從頭到尾仔細看。
看完了，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抬起頭來，臉上笑意更濃了：「好！好！廣財同志，你們這個請示好啊！」
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兩根煙，遞一根給陸廣財，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里，他臉上滿是喜色。
「陸建國同志當副大隊長，我看再合適不過。」王慶福屈指敲了敲桌面：「他辦事公道，群眾擁護，合作社辦得紅紅火火，上面都表揚了好幾次了，還培養出了一個這麼優秀的兒子。這樣的人不提拔，提拔誰？」
陸廣財連連點頭。
王慶福越說越高興，索性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轉過身來，語氣稍微鄭重了些：「廣財同志，我今天給你交個底。上面已經跟公社打了招呼，陸家灣現在是全縣的試點村，上面盯著呢。特別是懷民同志上了《人民日報》頭版頭條之後，徐縣長親自批示，要把陸家灣這個典型樹起來、推廣開。」
他頓了頓，目光里透著殷切：「懷民同志在外頭給咱們掙臉，咱們在後方，必須把他這個大後方穩住、建好！建國同志當副大隊長，把這個合作社做大做強，這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陸廣財連連點頭，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只是重複著：「王書記說得對，說得對。」
王慶福繼續說道：「老陸，我話說的直白點，等將來條件成熟了，我還想向縣裡推薦，讓建國同志到公社來任職，把陸家灣的經驗，推廣到全公社，讓更多的社員群眾過上好日子！所以建國同志不會影響你在大隊的位置，你一定要和建國同志一起，把合作社辦好！」
陸廣財一愣，隨即連忙站起身來：「王書記，您放心，我陸廣財拿這條老命擔保，陸家灣絕不掉鏈子！我和建國也絕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王慶福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廣財同志，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報告我這就批，章我現在就蓋。你回去告訴建國同志，讓他放開手腳干，公社乃至縣裡就是他最硬的後台！」
說完，他從筆筒里抽出鋼筆，在報告上刷刷寫下幾行字：「同意。陸建國同志擔任副大隊長，實至名歸。望再接再厲，為全公社樹立榜樣。——王慶福」
落款處蓋上公社革委會鮮紅的公章。
他將報告遞還給陸廣財，又想起什麼，拉開抽屜，從裡頭翻出一張印著公社抬頭的信箋，提起鋼筆又寫了幾行：「茲介紹陸家灣生產大隊副大隊長陸建國同志，赴縣農業局接洽試點村扶持政策相關事宜，請予接洽。」
寫完了，蓋上章，一併遞過去。
「這是介紹信。縣裡各局的門，建國同志拿著這個，敲得開。」王慶福笑著說，「往後去縣裡辦事，不用再找別人開信了，直接來找我。」
陸廣財雙手接過，冥冥中只覺得手裡這薄薄的兩個條子，似乎即將改變今後整個陸家灣的命運口消息傳回陸家灣，整個村子都激動不已。
彼時陸建國正在鴨棚里忙活。
新一批鴨苗剛進場沒幾天，他天天蹲在棚里，一隻一隻地檢查。
周桂蘭心疼他，端了碗熱粥送到鴨棚門口，喊了幾聲都沒人應。
這時，陳志強衝進來報信。
——
「建國叔！建國叔！」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廣財叔從公社回來了！說、說公社批了！您當副大隊長了！」
陸建國抬起頭，手裡還攥著一把鴨飼料。
他緩緩站起身，把那把飼料放回桶里，拍了拍手上的麩皮，心中也難免有些激動，聲音倒還穩得住：「————我知道了。」
陳志強繼續說道：「聽廣財叔說，王書記還說了，等將來條件成熟了，要推薦您去公社任職，把咱陸家灣的經驗推廣到全公社呢！」
陸建國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漂亮話來。
他只是轉過身，望著鴨棚里那千把只毛茸茸的小鴨子，嘴角慢慢地咧開了。
一旁的周桂蘭卻紅了眼眶：「這老頭子，半輩子悶葫蘆，臨了託兒子的福，倒當上官了————」
當天晚上，陸家小院又擠滿了來道賀的鄉親。
陸廣財拎著酒來了，會計老李捧著帳本來了，陸有田端著一碗自家醃的鹹菜來了，陸老栓揣著幾個煮雞蛋來了。
連陸老歪都縮在人群後頭，訕訕地笑著，趁人不注意，把一小包紅糖擱在了灶房的窗台上。
周桂蘭忙前忙後地倒水。
陸建國被眾人圍在中間，這個誇他有本事，那個說他教子有方，他聽著聽著，忽然站起來，端起桌上那盅酒，朝眾人舉了舉。
院子裡安靜下來。
「————我不會說話。」陸建國端著酒盅：「大伙兒信得過我，讓我當這個副大隊長，我心裡有數。合作社的每一分錢，都是鄉親們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我陸建國在這兒給大伙兒立個保證：該分的錢，一分不少；該幹的事，一件不落。
我不給懷民丟人，也不給咱陸家灣丟人。」
他說完，仰脖一口把酒悶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掌聲和叫好聲轟然響起。
陸廣財第一個站起來，端起酒盅大聲道：「好！建國，有你這句話，我老陸第一個跟著你干！」
「跟著干！跟著干！」眾人紛紛端酒，碰盅聲響成一片。
月光灑下來，照著滿院子熱騰騰的笑臉，照著窗台上陸老歪那包用舊報紙裹著的紅糖。
周桂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自家那個悶了半輩子的男人被眾人簇擁著，背脊挺得筆直，眼眶忽然又紅了。
她轉過身，在灶台上又摸了兩個雞蛋，打進鍋里。今晚，得給老陸再加個好菜。
那一夜，大夥回家後都說：
這日子，真他娘的有奔頭！
縣裡來考察的這天傍晚，陸家灣的炊煙比往常晚了一個小時才陸續升起。
不為別的，就是因為家家戶戶都在灶房裡多炒了兩個菜。
這家燉肉，那家炒雞蛋，不是過年，勝似過年。
晚飯後，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三三兩兩的人影從各家各戶的院門裡晃出來，順著村道往老槐樹那邊走。
村口那棵老槐樹立了怕有上百年，樹冠遮出半畝地大的蔭。
夏天是全村人乘涼的去處，冬天卻少有人來。
因為他在風口上，冬天冷。
可今晚卻不太一樣。
陸廣財的大兒子搬來幾根枯樹根，在樹底下壘了個火堆。
火柴一划，點起了幾團篝火，火光霹靂吧啦地映紅了半圈人臉。
「老三，來得早啊。」陸有田拎著個小馬扎走過來，在陸老三旁邊坐下，從兜里摸出菸袋鍋，伸到火堆里點著了，吧嗒吧嗒吸了兩口。
「睡不著。」陸老三嘿嘿一笑：「心裡頭熱乎，躺炕上翻來覆去的，還不如出來烤烤火。」
說話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十幾個人。
有扛著小板凳的，有揣著手溜達過來的，還有幾個年輕後生乾脆搬了塊石頭往火堆邊一蹲。
人越聚越多。
陸廣財也來了。
他白天陪縣裡領導跑前跑後，嗓子都啞了，這會兒端著個大搪瓷缸，慢悠悠地踱到火堆邊。
有人趕緊讓出塊石頭讓他坐下。
「廣財叔，今兒這陣仗，可真少見啊。」陸老三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率先開口道：「三輛吉普車！烏泱泱十幾個縣裡的大領導！除了上回懷民得省里大獎那回，我還沒見過這種場面。」
「可不是嘛。」陸有田接話：「馬局長、鄭局長、周局長、王主任————信用社的、供銷社的、畜牧站的，全來了！還給咱們帶來了這麼好的政策。」
「你是沒看見公社王書記那模樣。」有人笑著插嘴：「王書記平時多威嚴的人啊，今兒個跟在馬局長後頭，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火堆邊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過後，陸老三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忽然嘆了口氣。
「老三，嘆什麼氣？」陸有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我這不是嘆氣。」陸老三搖搖頭，說道：「我這是感慨。你們說————要不是懷民那孩子，咱們村能有今天？」
「那還用說？」陸有田立即說道：「下午我就說了，沒有懷民，合作社能辦起來？鴨子能養起來？縣裡能開現場會？」
「可不是嘛。」抱著膝蓋蹲在火堆邊的陳志強抬起頭：「懷民哥當初在倉庫裡帶著咱們學農機、辦掃盲班，那會兒多少人笑話他？現在誰還敢笑？」
「笑他的人，現在臉都被打腫了。」有人往火堆外努了努嘴。
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蹲著幾個人。
陸老歪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筒里，悶著頭不吭聲。
陸三和陸四蹲在他旁邊，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要是擱從前，大伙兒少不得要拿話刺他們幾句。
可今天這日子，大家心情好，懶得計較。
「話說回來，」陸廣財這時終於開口了，他把手中的搪瓷缸擱在腳邊，搓了搓手：「你們說的這些都對。可我還想說一句—一懷民這娃兒，最難得的不是聰明，不是有本事，是把咱們這些鄉里鄉親的事，真當成了他自己的事。」
陸廣財繼續說道：「他在省城念大學，做的是國家的大項目，上的是中央的報紙。他跟咱們，已經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了。可他每次放假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歇著，是問合作社咋樣了，問鴨棚擴建了沒有，問鄉親們分紅分了多少。」
「去年六月，懷民回來那幾天，天天往鴨棚跑。我跟著去了幾回，看他蹲在鴨棚里，跟陸建國一起檢查飼料、看鴨糞、量溫度。那模樣，跟當年在田裡幹活沒兩樣。」
「所以說，人要曉得感恩。」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嬸子忽然開了口。
她是陸老三的嫂子，村里人都叫她三嬸，平時話不多，此時居然難得開口說話。
「懷民這娃兒，離家兩年了。他在外頭做的事，咱們看不見。可咱們在村里日子能變得這麼好，合作社分紅的每一張票子，根兒都在他身上。他圖什麼？他啥也不圖。」
三嬸頓了頓：「咱們沒什麼能報答他的，但至少要曉得感恩。往後合作社的事，誰要是偷奸耍滑，誰就是對不起懷民。」
這話頓時引起了一片贊同。
「三嬸說得對。」陳志強頭一個表態：「懷民哥在外頭給咱們掙臉，咱們在村里也不能給他丟人！」
「就是！」幾個年輕後生齊聲附和。
火堆里啪啦地燒著，火星子升騰起來，和滿天的星斗混在一起。
北風從河灘那邊刮過來，吹得火苗忽高忽低，可圍坐的這圈人，都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氣氛正熱，陸廣財忽然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
「大伙兒靜一靜。」他說：「今晚人來得齊，有件事，我琢磨了好一陣子了，趁這個機會，跟大伙兒說道說道。」
火堆邊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這把老骨頭，在生產隊隊長的位子上坐了十幾年了。」陸廣財把菸袋鍋叼在嘴裡，吧嗒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說道：「再干幾年，倒也不是不行。可今年不比往年，縣裡把咱們定成了試點村」，合作社要擴建，鴨棚要蓋新的，農機要買，貸款要跑。事情多，擔子重，光靠我和老四兩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里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旁邊的陸建國身上。
「所以我想著，咱們大隊，該添一個副大隊長了。」陸廣財把菸袋鍋從嘴裡拔出來，朝陸建國指了指，「建國，我想推薦你來當，你的意思呢？」
陸建國正蹲在火堆邊抽菸，冷不丁被點了名，抬起頭，一臉錯愕：「我？」
「對，你。」陸廣財說道：「合作社是你一手抓起來的，鴨棚是你盯著蓋的，帳目是你和老李一筆一筆對出來的。你來當這個副大隊長，分管多種經營和合作社，名正言順。」
「不行不行。」陸建國下意識地想拒絕：「我大字不識幾個，就會種地養鴨子，哪當得了副大隊長？隊長，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什麼叫趕鴨子上架？」陸廣財笑了，把菸袋鍋往鞋底一磕：「建國，你這個副大隊長，你干大家都服氣！而且合作社的事、多種經營的事，你本來就管著，給你個名分，往後去公社開會、對接政策，更方便。」
「廣財叔說得對！」陳志強頭一個站起來附和：「建國叔當副大隊長，再合適不過了！他辦事公道，帳目清楚，大伙兒誰不服？」
「就是！」陸有田也跟著點頭：「建國這人，話不多，可每一件實事都辦得妥妥噹噹。合作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哪一步不是他領著乾的？」
「廣財叔年紀大了，又要管生產隊，又要管合作社，太辛苦。建國叔頂上副大隊長，正好給廣財叔分擔分擔。」另一個年輕後生也開了口。
火堆邊熱鬧起來，大伙兒七嘴八舌地附和著，沒一個不同意的。
「好！這個主意好！」
「我贊成！建國叔當副大隊長，再合適不過！」
「懷民是咱們村的驕傲，建國叔就是他最堅實的後盾。讓建國叔當副大隊長，對內能服眾，對外也好對接政策！」
陸建國被說得沒了脾氣，只是搓著手，看看陸廣財，又看看大伙兒，到底沒再說出推辭的話來。
陸廣財哈哈大笑，站起來拍了拍陸建國的肩膀：「你怕啥？有懷民在後頭給你當軍師」，有我老陸在旁邊給你搭把手，你這副大隊長，當得穩穩噹噹！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打報告！」
火堆邊響起一片叫好聲。
夜色漸濃。
火堆里的樹根還在啪作響，火焰卻漸漸矮了下去。
大家的話題已經從推舉副大隊長，轉向了開春後擴建鴨棚、買農機的事。
有人說要去縣裡農機公司看看有沒有小型飼料粉碎機，有人說河邊那塊灘地該趁冬天平整出來，還有人惦記著馬局長答應的那五千塊無息貸款什麼時候能到帳。
到了最後，有人感嘆道：「這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嘍。」
「是啊。」陸廣財笑著接話道：「這盼頭，就像這火。越燒越旺。多虧了懷民。咱們村能走出個懷民，是咱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
陸廣財說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他就揣著那份連夜寫的報告，蹬上自行車往公社去了。
報告上的字算不上好看，有幾處還塗了墨疙瘩，但意思寫得明明白白：推舉陸建國同志擔任陸家灣生產大隊副大隊長，分管多種經營和合作社。
到了公社大院，天剛放亮。
王慶福已經坐在辦公室里，正翻看各大隊報上來的春耕備耕材料。
陸廣財敲了兩下門，探進半個身子：「王書記，沒打攪您吧？」
「廣財同志？」王慶福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來：「來來來，坐！這麼早跑公社來，你們陸家灣又有什麼好事？」
——
「王書記，是有好事。」陸廣財也不客氣，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份報告，雙手遞過去：「這是我們大隊的請示，想推舉陸建國同志擔任副大隊長，您看看。」
王慶福一聽，先是有些意外，隨後喜笑顏開。
「你們大隊動作挺及時啊！」他笑著說，接過報告從頭到尾仔細看。
看完了，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抬起頭來，臉上笑意更濃了：「好！好！廣財同志，你們這個請示好啊！」
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兩根煙，遞一根給陸廣財，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里，他臉上滿是喜色。
「陸建國同志當副大隊長，我看再合適不過。」王慶福屈指敲了敲桌面：「他辦事公道，群眾擁護，合作社辦得紅紅火火，上面都表揚了好幾次了，還培養出了一個這麼優秀的兒子。這樣的人不提拔，提拔誰？」
陸廣財連連點頭。
王慶福越說越高興，索性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轉過身來，語氣稍微鄭重了些：「廣財同志，我今天給你交個底。上面已經跟公社打了招呼，陸家灣現在是全縣的試點村，上面盯著呢。特別是懷民同志上了《人民日報》頭版頭條之後，徐縣長親自批示，要把陸家灣這個典型樹起來、推廣開。」
他頓了頓，目光里透著殷切：「懷民同志在外頭給咱們掙臉，咱們在後方，必須把他這個大後方穩住、建好！建國同志當副大隊長，把這個合作社做大做強，這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陸廣財連連點頭，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只是重複著：「王書記說得對，說得對。」
王慶福繼續說道：「老陸，我話說的直白點，等將來條件成熟了，我還想向縣裡推薦，讓建國同志到公社來任職，把陸家灣的經驗，推廣到全公社，讓更多的社員群眾過上好日子！所以建國同志不會影響你在大隊的位置，你一定要和建國同志一起，把合作社辦好！」
陸廣財一愣，隨即連忙站起身來：「王書記，您放心，我陸廣財拿這條老命擔保，陸家灣絕不掉鏈子！我和建國也絕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王慶福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廣財同志，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報告我這就批，章我現在就蓋。你回去告訴建國同志，讓他放開手腳干，公社乃至縣裡就是他最硬的後台！」
說完，他從筆筒里抽出鋼筆，在報告上刷刷寫下幾行字：「同意。陸建國同志擔任副大隊長，實至名歸。望再接再厲，為全公社樹立榜樣。——王慶福」
落款處蓋上公社革委會鮮紅的公章。
他將報告遞還給陸廣財，又想起什麼，拉開抽屜，從裡頭翻出一張印著公社抬頭的信箋，提起鋼筆又寫了幾行：「茲介紹陸家灣生產大隊副大隊長陸建國同志，赴縣農業局接洽試點村扶持政策相關事宜，請予接洽。」
寫完了，蓋上章，一併遞過去。
「這是介紹信。縣裡各局的門，建國同志拿著這個，敲得開。」王慶福笑著說，「往後去縣裡辦事，不用再找別人開信了，直接來找我。」
陸廣財雙手接過，冥冥中只覺得手裡這薄薄的兩個條子，似乎即將改變今後整個陸家灣的命運口消息傳回陸家灣，整個村子都激動不已。
彼時陸建國正在鴨棚里忙活。
新一批鴨苗剛進場沒幾天，他天天蹲在棚里，一隻一隻地檢查。
周桂蘭心疼他，端了碗熱粥送到鴨棚門口，喊了幾聲都沒人應。
這時，陳志強衝進來報信。
——
「建國叔！建國叔！」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廣財叔從公社回來了！說、說公社批了！您當副大隊長了！」
陸建國抬起頭，手裡還攥著一把鴨飼料。
他緩緩站起身，把那把飼料放回桶里，拍了拍手上的麩皮，心中也難免有些激動，聲音倒還穩得住：「————我知道了。」
陳志強繼續說道：「聽廣財叔說，王書記還說了，等將來條件成熟了，要推薦您去公社任職，把咱陸家灣的經驗推廣到全公社呢！」
陸建國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漂亮話來。
他只是轉過身，望著鴨棚里那千把只毛茸茸的小鴨子，嘴角慢慢地咧開了。
一旁的周桂蘭卻紅了眼眶：「這老頭子，半輩子悶葫蘆，臨了託兒子的福，倒當上官了————」
當天晚上，陸家小院又擠滿了來道賀的鄉親。
陸廣財拎著酒來了，會計老李捧著帳本來了，陸有田端著一碗自家醃的鹹菜來了，陸老栓揣著幾個煮雞蛋來了。
連陸老歪都縮在人群後頭，訕訕地笑著，趁人不注意，把一小包紅糖擱在了灶房的窗台上。
周桂蘭忙前忙後地倒水。
陸建國被眾人圍在中間，這個誇他有本事，那個說他教子有方，他聽著聽著，忽然站起來，端起桌上那盅酒，朝眾人舉了舉。
院子裡安靜下來。
「————我不會說話。」陸建國端著酒盅：「大伙兒信得過我，讓我當這個副大隊長，我心裡有數。合作社的每一分錢，都是鄉親們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我陸建國在這兒給大伙兒立個保證：該分的錢，一分不少；該幹的事，一件不落。
我不給懷民丟人，也不給咱陸家灣丟人。」
他說完，仰脖一口把酒悶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掌聲和叫好聲轟然響起。
陸廣財第一個站起來，端起酒盅大聲道：「好！建國，有你這句話，我老陸第一個跟著你干！」
「跟著干！跟著干！」眾人紛紛端酒，碰盅聲響成一片。
月光灑下來，照著滿院子熱騰騰的笑臉，照著窗台上陸老歪那包用舊報紙裹著的紅糖。
周桂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自家那個悶了半輩子的男人被眾人簇擁著，背脊挺得筆直，眼眶忽然又紅了。
她轉過身，在灶台上又摸了兩個雞蛋，打進鍋里。今晚，得給老陸再加個好菜。
那一夜，大夥回家後都說：
這日子，真他娘的有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