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生死時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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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弘毅解釋完,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陸懷民。

  煤炭局副局長孫保國也緊緊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十九歲。比他兒子還小兩歲。

  可此刻,這個年輕人似乎是他最大的指望。

  「陸懷民同學,」孫保國連忙追問,「周主任說的那個『銀河』輔助設計系統,到底……到底能發揮多大作用?」

  陸懷民深吸一口氣。

  這個問題,在周弘毅介紹情況的時候,他已經在心裡盤算過了。

  「孫局長,各位領導、老師。」他走到那張礦井剖面圖前,說道:

  「我先說明『銀河』系統目前的狀態。它是一個正在開發中的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遠未完善。而且它從來沒有用於礦井救援的先例。」

  這話一出,孫保國臉上閃過一抹焦慮之色。

  一個從沒用於礦井救援的系統,一個還在開發中的半成品,一個十九歲的學生——

  這三樣加在一起,任誰心裡都要打個突。

  陸懷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但是,『銀河』系統的核心,正是三維建模和空間關係的精確計算與可視化。雖然我們之前只針對機械零件,但礦井巷道的三維結構重建、空間坐標推算,在原理上是相通的。如果我們能將礦井的二維圖紙,快速轉化為計算機內部的三維數字模型,那麼,」

  他斟酌了一下,繼續說道:

  「那麼,巷道走向、坡度變化、關鍵節點坐標,就能以數字形式精確呈現。這至少能為地面打鑽定位,提供一個遠比人工測量和估算更可靠的參考系。」

  「至於排水方案優化所需的流體網絡模擬,『銀河』系統目前沒有現成模塊,但系統的底層架構支持自定義算法的嵌入。如果鄭教授、王教授能把控制方程和算法思路確定下來,我可以在現場配合,嘗試將巷道三維模型與流體計算模塊進行快速耦合。」

  他說完了,會議室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話里的意思很明白:有機會,但沒把握,更要和時間賽跑。

  孫保國深吸一口氣,他看向周弘毅:「周主任,您看……」

  周弘毅面色凝重,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

  「孫局長,我實話實說。用DJS-200建完整模型再模擬,時間肯定來不及。陸懷民同學在做的銀河系統,是一條沒人走過的『捷徑』,是利用現有工具進行極限應用。快,是理論上可能快,但風險也大,畢竟是個半成品,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耽誤時間。」

  他頓了頓,看了看陸懷民,又看向孫保國:

  「但眼下,一百二十個小時,水位還在漲,常規辦法緩不濟急。這或許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搶出時間窗口的辦法。」

  「我建議,」周弘毅拍板道:

  「我們兩邊齊頭並進。一方面,立刻啟動陸懷民同學的方案,他帶著『銀河』系統的核心程序和設備,隨你們趕赴現場,利用礦上可能有的計算機,就地開展三維建模,為打鑽定位提供第一手數據支持,並嘗試配合排水模擬。」

  「另一方面,」他轉向鄭懷仁和王明山:

  「老鄭,老王,你們二位辛苦,現在就回系裡,把學生們都叫過來,連夜在DJS-200上搭建最簡化的流體計算核心模塊。一旦陸懷民那邊把三維模型建好,參數傳回來,你們這邊立刻接手進行排水方案的模擬推演。我們兩頭並進,爭分奪秒!」

  他又看向孫保國:

  「孫局長,我這邊也會立刻通過保密線路,嘗試聯繫首都那邊,計算所、煤炭科學研究院的頂尖專家,請求遠程技術支持。萬一我們這邊遇到解決不了的技術瓶頸,希望首都的專家能遠程會診,提供思路。」

  「好!就這麼辦!」孫保國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下了決心。

  他幾步走到陸懷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懷民同志!我代表省煤炭局,代表楊莊煤礦十八位被困工友和他們的家屬,拜託你了!需要什麼設備、什麼人,你儘管提!礦上全力配合!」

  陸懷民也是心情沉重:

  「孫局長,我一定盡全力。我需要礦上最熟悉井下巷道情況的技術員和安全員,全程配合,確保圖紙和現場情況的準確性。另外,礦上或者附近,有沒有可供使用的計算機?型號不需要最新,但必須有圖形顯示能力和外存儲設備。」


  「有!」那個手上纏著繃帶的安全員猛地站起來:

  「DJS-130,可以!」陸懷民心中一松。

  有機器就好,哪怕比140老舊,但核心功能具備。

  「那就這麼定了!」周弘毅一錘定音:

  「懷民,你立刻回機房,把『銀河』系統里所有與三維建模、坐標計算、基礎圖形顯示相關的核心模塊,還有你覺得可能用到的工具程序,全部整理出來,拷貝到磁帶或者磁碟上,準備帶走。需要什麼耗材,計算機系提供,全開綠燈!」

  「老鄭,老王,你們也立刻行動。計算機系所有相關專業的老師和研究生,全部叫起來,成立臨時攻關小組。DJS-200的機時,從現在開始,優先級提到最高!」

  「孫局長,你們的人也準備一下,車安排好,等懷民這邊準備好,立刻出發!」

  命令一道道下達,所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這是在和時間賽跑。

  ……

  凌晨兩點四十分。

  雪更大了,扯棉絮一般。

  陸懷民沖回實驗樓一樓的機房。

  他先打開燈和空調,讓機器預熱了一會兒,但也不敢過多耽誤,隨即坐到DJS-140控制台前,開機,輸入命令,調出「銀河」系統的開發目錄。

  屏幕上的綠色字符飛速滾動,他大腦也在高速運轉。

  三維幾何引擎核心、線框與曲面建模模塊、空間坐標變換庫、基礎圖形交互界面驅動、數據導入導出接口……一個個關鍵程序的模塊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必須做出取捨,在有限的存儲介質上,帶上最核心、最可能用到的部分。

  「懷民,要幫忙嗎?」小劉老師抱著一摞新的空白磁碟和幾盤磁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在門口敲了敲門。

  「劉老師,麻煩您先用這台磁帶機,把『GD-Core』整個目錄備份一份,這是幾何引擎核心,絕對不能少。」陸懷民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開始編寫一個臨時的「礦井數據轉換」預處理程序:

  「然後,把這些磁碟格式化,我馬上把圖形接口和基礎算法庫拷進去。」

  窗外,風雪呼嘯。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著。

  凌晨三點二十分。

  所有軟體備份、資料整理完畢。

  三盤滿載數據的磁帶,五張磁碟,以及手寫的文檔,被分別裝進兩個防震防潮的軍用器械箱。

  ……

  凌晨三點四十分,科大正門前。

  三輛車在暴雪中亮著昏黃的大燈,發動機轟鳴著,排氣管噴出濃白的霧氣。

  打頭的是一輛軍用吉普,孫保國和煤炭局的技術員已經坐在裡面。

  中間是一輛解放牌卡車,車廂里固定著幾個用帆布嚴實蓋好的木箱,裡面除了陸懷民打包的器械箱,還裝著一些臨時調撥的備件和工具。

  殿後的是一輛學校的大巴車,裡面坐著幾位科大去現場提供技術支持的專家。

  還有計算機系排出的幾位擅長數值計算和編程的研究生,他們是去現場輔助陸懷民,並負責與學校DJS-200機房保持聯絡的技術小組。

  陸懷民則鑽進了吉普車的後排。

  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部分風雪聲。

  「出發!」孫保國對司機沉聲道。

  引擎低吼,車隊緩緩駛出校門,拐上被厚雪覆蓋的省道,車頭大燈刺破沉沉的雪幕,朝著東北方向的礦區駛去。

  雪太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借著北風,橫著拍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開到最大檔,也只能勉強刮出兩片不斷被新雪覆蓋的扇形視野。

  路面結了一層冰殼,又被新雪覆蓋,吉普車的輪胎壓上去,發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音,車身不時打滑、擺動。

  車速表指針艱難地爬過「30」的刻度,就再也上不去了。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姓劉,退伍前在汽車團開過十年車,跑過青藏線。

  此刻他雙手緊緊把著方向盤,手背青筋隆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幾乎被雪吞沒的道路。


  「這鬼天氣!」他啐了一口,「孫局長,這雪再這麼下,怕是要封路。」

  孫保國沒接話,只是擰著眉頭,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蒙上水汽的車窗,又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凌晨四點零五分。

  他抓起放在副駕座位下的軍用野戰電台話筒,按下通話鍵。

  「礦指,礦指,我是孫保國。車隊已出發,預計……」他頓了頓,計算了一下:

  「預計上午七點前後抵達。現在井下情況怎麼樣?水位多少了?」

  電台那頭傳來急促而失真的聲音,夾雜著背景的嘈雜人聲:

  「孫局長!水位……水位還在漲!零點到現在,又漲了二十公分!現在避難硐室入口水深已經超過一米五了!排水隊正在全力開泵,但湧水量太大,西二迴風巷的水流跟小瀑布似的!」

  「知道了!保持聯絡,隨時報告!我們正在路上!」孫保國重重放下話筒,回頭看了一眼后座的陸懷民。

  「小陸,累不累?抓緊時間閉會兒眼。」孫保國聲音緩了緩。

  「不累,孫局長。」陸懷民搖搖頭。

  這個時候,任誰都毫無睡意。

  時間繼續流逝。

  雪似乎小了些,但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積雪,在車燈前張牙舞爪。

  老劉突然猛地一打方向盤,吉普車車身劇烈一甩,車內頓時東倒西歪。

  孫保國一把抓住扶手箱:「老劉?」

  「有坑!」老劉咬著牙,死死把住方向,腳在離合和剎車上快速點動。

  吉普車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幾十米,終於緩緩停住。

  後面跟著的卡車和大巴也緊急制動,傳來刺耳的尖嘯聲。

  老劉熄了火,推開車門。

  他打著手電筒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出去查看情況。

  過了一會兒,他拉開車門鑽回來,帽子和肩頭落滿了雪,臉色很不好看。

  「孫局長,前面有個大車陷出來的雪坑,半邊路都塌了,被雪蓋著,沒看見。咱們這車勉強能繞過去,後面那卡車和大巴……夠嗆。得清理一下,或者找別的路。」

  孫保國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點四十分。

  他猛地推開車門:「下車!都下來!拿鐵鍬,能動的都動起來,清路!」

  命令被迅速傳達。

  所有人,包括科大的師生在內,都拿起鐵鍬清雪。

  孫保國一邊揮鍬,一邊不住地看表。

  就在眾人奮力清理最後一段路面時,吉普車上的電台突然又響了起來,孫保國扔下鐵鍬,幾乎是撲回車上,抓起了話筒。

  「礦指!什麼情況?!」

  「……孫局長!水位上漲速度……好像慢了一點!剛剛半小時只漲了五公分!是不是湧水峰值過去了?還是……」電台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的希冀。

  「不要盲目樂觀!繼續監測,排水不能停!隨時報告!」孫保國嘴上嚴厲,但放下話筒時,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他跳下車,大吼道:「快!加把勁!路通了馬上走!」

  大約半個小時後,陷坑邊緣被勉強拓寬,足夠車輛小心通過。

  「上車!走!」孫保國一揮手。

  ……

  早上七點半,天終於亮了,雪也不知何時停了。

  前方視野豁然開朗,卻又被另一種沉重籠罩。

  煤城到了。

  連綿的井架、黑色的矸石山丘,以及煙囪里冒出的稀薄煤煙。

  黑色,似乎是這座城市的主色調。

  路邊到處都是「安全生產」的標語,但此刻,楊莊煤礦大門前的一切都與「生產」無關。

  礦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四五輛閃著紅燈的救護車,車身上「礦山救護」的紅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幾輛解放卡車歪歪斜斜地停著,車廂里堆著水泵、水管、草墊子。

  穿著臃腫棉衣的礦工家屬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女人們裹著頭巾,臉色凍得發青,眼睛紅腫,有的低聲啜泣,有的呆呆望著井口方向。

  幾個戴紅袖章的礦上幹部在人群中來回走動,手裡拿著鐵皮喇叭,聲音嘶啞地反覆喊:

  「家屬同志們!靜一靜!聽指揮!礦食堂開了,有熱粥和饅頭,大家先去登記,吃口熱的!」

  「不要擠在井口!妨礙救援車輛和設備進出!都到這邊來!」

  「省里的專家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到!大家要相信組織,保持秩序!」

  高音喇叭架在辦公樓頂,刺耳的電流聲後,一個疲憊的男聲一遍遍重複:

  「全體職工家屬請注意,全體職工家屬請注意。楊莊煤礦革命委員會,及省、市兩級搶險救援指揮部正在全力組織救援。」

  「請各位家屬保持冷靜,服從現場指揮,不要擅自進入生產區域……井下一有最新消息,指揮部會第一時間通過廣播通知大家!請相信我們,相信組織,保持冷靜,避免影響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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