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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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凌晨,八二七廠。

  時間剛過零點。

  陸懷民剛剛敲下最後一段優化後的布爾運算代碼。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知道,不能停,現在任務緊,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衝刺。

  趙遠航的狀態比他更差,這位計算所副研究員的臉頰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但精神卻格外的亢奮。

  「趙老師,編譯通過了。」陸懷民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運行。」趙遠航言簡意賅,身體卻不自覺地前傾。

  陸懷民輸入運行命令,回車。

  屏幕暗了一下,然後,綠色的線條開始勾勒。

  這一次,線條的生成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

  伴隨著主機沉悶的運算聲和磁碟輕微的「咔噠」聲,一個個頂點,一個個棱邊開始在屏幕上出現。

  DJS-183的運算燈瘋狂閃爍,512KB的內存被壓榨到了極限。

  徐海不知不覺站了起來,走到控制台側後方,屏住呼吸。

  先是一個代表夾具底座的扁平方塊,接著是幾個定位柱的圓柱體,然後是壓緊臂的複雜組合體。

  這次,陸懷民和趙遠航沒有追求完全的造型真實,而是用幾個關鍵特徵輪廓的線框來近似表示。

  這是他們在內存和算力限制下,不得不做的妥協和專用化優化。

  模型在屏幕上緩緩成型。

  「切換視角三,繞Y軸旋轉,每秒五度。」陸懷民輸入指令。

  模型開始極其緩慢地旋轉。

  慢。極慢。每一幀都像是用盡力氣才計算出來的。

  但穩定。沒有閃爍,沒有丟線。

  趙遠航的身體繃緊了,眼鏡後的眼睛一眨不眨。

  模型轉到了大約六十度的位置。

  在之前所有測試中,這裡就是「鬼門關」——壓緊臂的凸起會與底座的加強筋在視覺上「穿」過去,線框糾纏成一團,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但這一次——

  屏幕上的線框繼續旋轉。

  然後,在某個瞬間,底座加強筋上本該被壓緊臂擋住的那幾條線段,乾淨利落地消失了。

  緊接著,當模型繼續旋轉,轉到另一個角度,那幾條線段又重新出現,而壓緊臂上相應的、轉到後面的線段則同步消失。

  前後關係,清晰無誤。遮擋判斷,正確穩定。

  沒有閃爍,沒有卡頓。

  雖然旋轉速度依然很慢,但那種穩定和正確,是前所未有的。

  機房內,所有人的身體在同一時間松馳了下來。

  陸懷民沒有停。他深吸一口氣,緊接著敲入另一條命令:

  「運行,干涉檢查模塊,閾值設定零點一毫米。」

  屏幕一側,快速滾過一行行檢測數據。最終,停在一個結果上:

  【檢測完成。發現潛在干涉點:1】

  【位置標識:定位柱-03與壓緊臂-基座連接處】

  【最小理論間隙:0.07mm】

  這正是方教授和何教授在二維圖紙上反覆計算、爭論了整整一周,最後靠手工製作木模才勉強確認的那處最隱蔽、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干涉點!

  程序把它標出來了。

  用數字,用邏輯,在虛擬的空間裡,提前找到了它。

  「成……成了?」趙遠航慢慢轉過頭,看向陸懷民。眼鏡片後的眼睛,竟然有些模糊。

  「成了!」陸懷民重重點了點,連續兩個多月的奮戰,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時,那種喜悅和激動用語言難以描述。

  趙遠航轉回頭,一把抓過攤在桌上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他寫下日期和時間,然後,用力地寫道:

  【1979年8月29日,凌晨 00:23】

  【於國營第八二七廠(JM-7906項目現場)】

  【基於DJS-183,專用化三維機械結構干涉檢查程序『GD-Check 0.8』,首次完整通過核心邏輯測試。】

  【初步實現複雜裝配體線框模型的穩定消隱與干涉檢查。】

  【——趙遠航、陸懷民、劉明】

  寫到最後,他的筆跡已經有些潦草。

  寫完後,他摘下眼鏡,用手按了按酸澀的眼眶,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兩下。

  長時間的緊繃驟然鬆弛,帶來的是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幾乎要散架的疲憊。

  陸懷民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搓了搓臉。

  徐海站在後面,看著那兩個背影,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他只憋出一句:

  「程序……存檔了吧?記錄做好。我去……我去打點熱水來,再打電話給韓工。你們……緩緩。」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得多。走到門口時,他抬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基礎打下來了。」趙遠航終於緩了過來,他看著屏幕上定格的模型:

  「專用化的路,走通了。雖然離通用還很遠,雖然還有很多要優化,但……對於目前的項目,能大大提高後期優化效率。」

  陸懷民點點頭:

  「今天白天整理測試報告,優化算法效率。晚上,就可以導入夾具最終版的所有零件數據,進行全工況模擬。」

  「好。」趙遠航點頭,顯得格外亢奮,「距離韓工立的軍令狀,還有二十二天。我們,來得及。」

  窗外,山區的夜空,星子正亮。

  遠處不知名的山嶺輪廓,在深藍的天幕下沉默矗立,像是亘古的守望者。

  地下機房的燈光,透過小小的氣窗,在夜色中投出一方微弱卻執拗的光亮。

  那光亮之下,是一群被兩個微米和三十五天期限死死壓住的人,在絕境的邊緣,終於鑿開了第一道裂縫。

  ……

  1979年8月29日,凌晨一點半。

  八二七廠總工程師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韓維義沒有睡,也根本睡不著。

  桌上攤著「六〇一」項目下一階段的工藝預案,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空氣渾濁得全是煙霧。

  二十三天。

  不,確切說,從今天8月29日算起,到9月20日那個他自己立下的軍令狀期限,只剩二十二天了。

  二十二天,要完成優化、加工、檢測、驗證,還要確保萬無一失……每一分鐘都像是在火上烤。

  他下意識地又摸向煙盒,裡面已經空了。

  他煩躁地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紙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

  機房那邊,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趙遠航和陸懷民幾乎住在了機器旁。

  他知道那套叫「CAD」的東西是全新的嘗試,知道它的難度,但也知道,那是目前唯一可能撕開黑暗、見到光亮的裂縫。

  能成嗎?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幾天前的項目例會上,趙遠航和陸懷民匯報進展,說核心算法攻關已到最後階段,預計一周內能完成「GD-Check」系統的基本功能集成,實現三維模型的穩定顯示和干涉檢查。

  所以,他在BJ錢總師那通幾乎帶著最後通牒意味的電話里,用自己二十一年的職業生涯和全部聲譽,立下了那個軍令狀。

  「九月二十日,拿不出合格樣件,我摘帽子走人。」

  話說出去了,像潑出去的水。

  可心裡……真的沒底。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毫無預兆地響了!

  韓維義幾乎是撲過去抓起了聽筒:

  「餵?我是韓維義!」

  「韓工!韓工!」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機房管理員徐海的聲音,有些變調,但那股幾乎要衝破聽筒的亢奮,韓維義隔著電話線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成了!成了!趙研究員和陸懷民同志,他們……他們把那個程序跑通了!三維模型!消隱!干涉檢查!全通過了!全——通——過——了——!」

  韓維義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你說什麼?!老徐你慢慢說,說清楚!」

  「GD-Check系統運行成功了!他們還運行了干涉檢查,把方教授、何教授圖紙上之前最隱蔽的那個0.07毫米的干涉點,給精準標出來了!」徐海語速極快,但敘述已經清晰起來:

  「趙研究員說,核心邏輯測試全部通過!基礎打下來了!專用化的路,走通了!韓工,走通了啊!」

  走通了。

  專用化的路,走通了。

  這一次,韓維義聽清了,也聽懂了。

  成了……真的成了……

  那條極少人走過的路,那一老一少,在無數個不眠的深夜裡,用常人難以想像的專注和執著,給蹚出來了!

  他握著話筒,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鼻根處一陣強烈的酸澀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視線竟然模糊了。

  「好……好……」他終於擠出兩個字。

  「他們人呢?趙研究員,小陸,現在怎麼樣?」

  「還在機房,正在整理記錄,存檔。兩個人累得夠嗆,但精神頭好得很!陸懷民同志說,今天白天整理報告優化算法,晚上就能導入最終版零件數據,做全工況模擬了!」徐海的聲音也平復了一些,但興奮依舊:

  「韓工,趙研究員說,距離您立的軍令狀還有二十二天,他們——來、得、及!」

  韓維義用力閉了一下眼,把那股翻湧的熱意壓了下去。

  「通知食堂,今天早上給機房攻關小組加餐,用我的伙食補助票。另外準備點白糖,給他們沖點糖水。」

  「是!韓工!」

  電話掛斷。韓維義慢慢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是!韓工!」

  電話掛斷。韓維義慢慢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山裡的夜還很沉。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

  時間,在緊張有序的節奏中,滑向1979年的九月中旬。

  山裡的晨風格外清冽,帶著夜露未乾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吹過八二七廠整齊的廠區道路。

  道路兩旁的楊樹葉子,邊緣已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淡黃。

  精密加工車間門口,站了好幾個人。

  韓維義背著手,腰杆挺得筆直。

  沈一鳴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黑色硬殼筆記本。

  方教授和何教授站在稍後一點,周偉、趙毅誠、唐簡、劉明站在更後面。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

  AG-200精密萬能磨床的工作檯上,已經安裝好了一套全新的夾具。

  這套夾具的每一個零件,從底座、定位塊、壓板到最細小的緊固螺栓,其最終加工圖紙,都經歷了「GD-Check 0.9」系統(趙遠航和陸懷民奮戰數日優化後的版本)的嚴密「體檢」。

  系統不僅檢查了靜態干涉,還模擬了<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力下的微變形、熱膨脹效應,對幾個關鍵部位的剛性和公差分配提出了優化建議。

  圖紙在車間裡加工時,陸懷民幾乎全程盯著,關鍵尺寸的測量記錄厚厚一沓。

  昨晚,這套夾具完成了最後的裝配和人工精調。

  現在,它正安靜地固定在磨床工作檯上,等待著第一次真正的考驗。

  夾具里,已經裝夾好了一個經過粗加工的標準試件。


  「開始吧。」韓維義一聲令下。

  負責操作的是一位五十多歲、被廠里尊稱為「劉一刀」的八級工程師。

  他神情肅穆,再次檢查了冷卻液流量、砂輪平衡、進給機構,然後對操作台邊的年輕助手點了點頭。

  助手按下啟動按鈕。

  主軸開始旋轉,由緩至急,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冷卻液噴出霧狀的白汽,籠罩了磨削區域。砂輪緩緩下降,觸及試件表面,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嘶嘶」聲提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劉師傅全神貫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磨削火花的狀態,偶爾微調一下進給手柄。

  這是最傳統的工匠技藝,與最前沿的數位化設計,在此刻交匯。

  終於,劉師傅抬起手柄,砂輪脫離。

  主軸轉速緩緩降低,冷卻液關閉。

  車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試件被小心地從夾具中取出,由助手用不起毛的白布仔細擦拭乾淨,然後鄭重地放到旁邊檢測平台上的精密測量儀下。

  檢測員是個三十出頭的技術員,姓陳。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白棉手套,開始操作那台從瑞士進口的、精度可達零點零零一毫米的電子水平儀。

  儀器的探頭輕輕落在試件表面。

  陳技術員屏住呼吸,眼睛緊盯著數顯屏幕。

  屏幕上,數字飛快跳動,最終,緩緩穩定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個小小的屏幕上。

  陳技術員抬起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平面度……零點零零四毫米。」

  「嗡——」

  人群里響起一片短促的抽氣聲。

  零點零零四!

  設計要求的極限值是零點零零五!

  一次成功?!

  韓維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了:「再測一遍。換點,測三次。」

  「是!」陳技術員聲音也穩了些,他重新調整試件位置,選擇新的測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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