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春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咚咚咚咚東誠意奉獻《1977:從恢復高考到大國工匠》,獨家首發!

  第二天一早,陸懷民揣著從省城帶回來的兩份報紙,往隊長家走。

  陸廣財正在院子裡餵雞。一把玉米撒下去,幾隻蘆花雞撲棱著翅膀,搶作一團。

  見陸懷民進來,他直起腰,笑著招呼:

  「懷民回來啦?聽說你昨天到的,我還想著晚上去找你說說話呢!」

  「廣財叔。」陸懷民走過去,「隊裡不忙?」

  「忙啥?農閒,也就喂喂雞。」陸廣財把手裡的簸箕放下,拍拍手上的灰,「走,進屋坐。」

  堂屋裡生了火盆,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陸廣財的媳婦端上兩碗茶,又端出一盤炒花生,笑吟吟地說:「懷民,吃花生,自家種的。」

  「謝謝嬸子。」

  陸廣財在火盆邊坐下,搓了搓手,目光落在陸懷民身上,帶著幾分打量,也帶著幾分好奇:

  「懷民,我聽說你在省城又立功了?鍋爐房那事,省報上都登了?」

  「碰上了,就順手做了。」陸懷民謙虛道。

  「順手?」陸廣財笑了,「你這話可謙虛過頭了。省里表彰,能是順手的事?」

  他說著,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有出息。咱們陸家灣,祖墳冒青煙了。」

  陸懷民沒接這話茬,頓了頓,問道:「廣財叔,聽說隊裡在討論包產到戶的事?」

  陸廣財的笑容淡了些,往火盆里添了根柴,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你爹跟你說的?」

  「嗯。」

  陸廣財又沉默了。他從兜里摸出菸袋,慢慢裝了一鍋煙,劃火柴點上,半晌才說:

  「懷民,你是大學生,見過世面。你跟叔說說,這包產到戶,到底是個啥?」

  陸懷民把帶來的那兩摞報紙遞過去:「叔,您看看這個。」

  陸廣財接過報紙,翻了兩頁,又遞還給陸懷民:「我眼睛不好,你給我念念。」

  念的是鳳陽小崗村的事。十八個紅手印,一夜之間把地分了。

  陸廣財聽著,眉頭皺得緊緊的,手裡的煙忘了吸,火星子都快燒到手指了才猛地驚醒。

  「這事兒我也聽說過……可琢磨來琢磨去,總覺得不太對,」他磕掉菸灰,聲音壓得很低:

  「懷民,這可是走回頭路啊。咱好不容易搞了集體化,這要是分了,往後還不得跟解放前一樣?」

  陸懷民沒急著反駁。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膝蓋上,想了想,說:「叔,您見過自留地嗎?」

  「廢話,誰沒見過?」

  「那您說,自留地的莊稼,跟集體的比,哪個長得好?」

  陸廣財愣了一下,沒吭聲。

  這還用說嗎?

  自留地那點地,家家戶戶伺候得跟伺候祖宗似的,肥水一點不少,鋤草鋤得比頭髮還勤。

  集體的地呢?

  出工不出力,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

  「那不就結了。」陸懷民說:

  「自留地為啥長得好?因為那是自家的。集體的地為啥長不好?因為那是大家的。」

  陸廣財沉默了。

  他蹲在那兒,一鍋煙抽完了,又裝了一鍋。

  良久,陸廣財嘆了口氣:

  「懷民啊,你說的我都知道。可這事兒,我心裡沒底。政策不是一成不變的,今天這麼說,明天那麼說。萬一搞錯了,擔責任的可是咱們這些當幹部的。」

  陸懷民看著他,他知道隊長怕,怕政策變,怕自己這把老骨頭擔不住責任。

  「叔,」陸懷民說,「政策變不變,咱管不了。可眼下,隊裡這日子,您也看見了。年年吃返銷糧,年年欠帳。小伙子娶不上媳婦,大姑娘往外嫁。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陸廣財的臉抽了一下。

  這話戳到他心窩子裡了。

  他在陸家灣當了十幾年生產隊長,隊裡經濟年年在公社吊車尾。


  出了個陸懷民,得了縣裡和公社一些關注,才稍微好些,可也就那樣。

  「那你說,咋搞?」陸廣財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

  「上面文件說自願,可也沒說怎麼個自願法。隔壁幾個大隊倒是搞了,結果就分了兩三個組,我問這能有效果嗎?他們也說不清。」

  陸懷民說:「隊長,鳳陽那邊搞的是『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咱們也照著這個路子走就行。」

  「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陸廣財念叨了一遍,「這話聽著順耳。可具體咋操作?」

  「先丈量土地。」陸懷民說,「把全大隊的地都量一遍,按好壞分等。然後按人頭分,好地壞地搭配著來。每家每戶簽承包合同,簽了就算數。」

  聽陸懷民這麼說,陸廣財又皺起眉頭:

  「這樣搞?那不跟解放前一樣,成地主了?公社、縣裡能同意?有沒有穩妥點的法子?」

  「區別大了。」陸懷民說,「地還是集體的,只是承包給個人種。就跟您把隊裡的犁借給社員用一樣,東西還是隊裡的,只是使用權暫時歸個人。」

  陸廣財琢磨了一會兒,又問:「那萬一有人反對呢?萬一有人告到公社去呢?」

  「誰反對?」陸懷民反問:

  「那些家裡勞力多、幹活勤快的,肯定贊成。那些平時偷奸耍滑、就靠吃大鍋飯混日子的,肯定反對。隊長,您說,咱們是要照顧那少數懶漢,還是讓大多數勤快人吃飽飯?至於公社那邊,叔要是不放心,等方案出來,我去主動報備,有什麼事,我擔著。大咚咚咚咚東力作《1977:從恢復高考到大國工匠》,點擊立即閱讀!」

  陸廣財被說服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懷民,你說得對。可這事兒太大了,我一個人不敢拍板。得開會,得讓大伙兒都說說。」

  「那就開會。」陸懷民站起來,「今天下午就開,趁著我還在家,能給大伙兒講清楚。」

  ……

  下午的太陽斜掛在曬穀場西頭,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陸廣財站在一張八仙桌後面,他清清嗓子,拍了拍桌子,沖人群喊了一聲:

  「都別吵吵了!人齊了沒有?各戶主往前站,老娘們兒往後稍,孩子別往前擠!」

  曬穀場上黑壓壓站了百多號人,男人們叼著菸袋鍋,女人們挎著針線筐,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老實了。

  陸懷民站在隊長旁邊,看著底下那一張張臉。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期待的,有躲閃的。還有幾個蹲在人群邊上,拿草帽蓋著臉,像是睡著了,耳朵卻支棱著。

  陸廣財把菸袋鍋在桌腿上一磕,開門見山:

  「今兒個開會,就一件事——包產到戶。公社下了文件,讓各隊自願。咱們隊討論了一冬,今兒個得拿個章程出來。」

  底下嗡地一聲,像捅了馬蜂窩。

  「自願?那還開啥會?」

  「我早就說了,分!分了自個兒干,誰也別占誰便宜!」

  「分?我覺得沒必要,現在這樣挺好!」

  「廣財叔,我贊成包產到戶!我家五口人,我爹身體不好,我娘一個人掙工分,年年不夠吃。分了地,我娘種她的,我下班回來也能搭把手,種好了全是自家的,這日子才有盼頭!」

  旁邊有人接腔:「小軍這話在理!咱們隊裡那些懶漢,年年出工不出力,分的糧食倒不少,憑啥?」

  這話戳了肺管子。

  人群里立刻有人跳起來:「你說誰懶漢?老子哪天不是天不亮就下地?」

  「你是下地,可你乾的啥?歇兩氣抽三袋煙,太陽剛偏西就往家溜,當我沒看見?」

  「放你娘的屁!」

  兩人說著就要動手,旁邊人趕緊拉住。

  曬穀場上吵成一鍋粥。

  這個說「分了好」,那個說「分了就是單幹,還是別做出頭椽子了」。

  還有幾個蹲在人群邊上,悶頭抽菸,一聲不吭。

  陸廣財敲敲桌子:「吵吵啥?一個一個說!」


  人群一靜,隨後站出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是隊裡的會計老李。

  他推推鼻樑上那副斷了一條腿用線繩拴著的眼鏡,慢吞吞開口:

  「隊長,我不是反對政策。我就是想問一句,分了之後,隊裡的牛咋辦?犁咋辦?水渠咋修?一家一戶,誰出工?誰出錢?咱不能把話說得太滿,到時候真幹起來,一堆爛攤子。」

  這話一說,不少人都點頭。

  「是啊,牛咋分?」

  「犁鏵就那幾把,分給誰?」

  陸廣財看向陸懷民。

  陸懷民往前站了一步。

  底下的人都看著他。某種程度上,陸懷民這個大學生的威望,甚至不亞於隊長陸廣財。

  「李叔問得好。」陸懷民說道:

  「這些問題,我想過,上午又跟隊長合計過。咱不搞一刀切,得實事求是。」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是中午畫的草圖。

  「牛、犁、耙這些大件,不能分到戶,分了誰也用不好。我的想法是歸集體所有,按戶輪流使用,或者折價作股,幾家合養合用。至於水渠,還是集體管,各家出義務工。這不叫單幹,這叫統分結合。」

  底下有人聽明白了,有人還迷糊著。

  「啥叫統分結合?」

  「就是能分的分,不能分的不分。」陸懷民說,「土地分了,各家種各家的;水利、農機這些,集體統著管。兩不耽誤。」

  李會計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眯著眼看那張圖。

  「你這圖……倒是有門道。可這地咋分?好地孬地,誰拿好的誰拿孬的?」

  陸懷民等的就是這句話。

  「抓鬮。」

  他說出這兩個字,底下又嗡了一聲。

  「抓鬮?那不是憑運氣?」

  「運氣也是公平。」陸懷民說:

  「把全隊的地按肥力分成上、中、下三等,按人頭算,每家每戶該拿多少畝上等地、多少畝中等地、多少畝下等地,算得清清楚楚。然後抓鬮,抓到哪塊是哪塊。好孬搭配,誰也不吃虧。」

  有人站起來:「那萬一我家抓的上等地在東頭,下等地在西頭,隔了二里地,種地來回跑斷腿!」

  「能換。」陸懷民說,「抓完鬮,大伙兒自己商量著換,只要能談攏,隊裡登記一下就行。」

  那人想了想,嘟囔了一句「大學生辦事確實不賴」,然後不吭聲了。

  陸廣財這時候開口了,說道:

  「懷民說的,就是我的意思。關鍵是你們干不干?」

  曬穀場上靜了一瞬。

  有人低著頭抽菸,有人拿眼角的餘光瞄別人,有人往後縮了縮,也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陸廣財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吭聲,把菸袋鍋往桌上一頓:

  「都不吭聲,那就是沒意見。行,那就按懷民說的辦。丈量土地,分等劃片,準備抓鬮。各戶主明天一早到隊部,年前得先把這事給辦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