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家書抵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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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懷民領了津貼,下午就去了郵局。

  學校的郵局就在圖書館旁邊,一間不大的平房,綠色門面,牆上掛著「中國人民郵政」的招牌。

  玻璃窗上貼著「函件、包裹、匯兌」的紅色字樣,櫃檯後面,工作人員正低頭整理信件和匯票。

  「同志,我匯款,再寄封信。」陸懷民走到櫃檯前。

  「匯款單在這兒填。」工作人員推過來一張綠色的單子,又指了指旁邊的糨糊瓶和郵票:

  「信貼好郵票,扔進門口那個郵筒。」

  陸懷民接過,在郵局櫃檯前,俯身填寫匯款單。

  收款人地址:皖省清陽縣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

  收款人姓名:陸建國。

  匯款金額:人民幣壹拾伍圓整。

  附言欄只有很小一行空間。他想了想,提筆寫下:給家裡用,別捨不得花。我一切都好。

  填好單子,他數出十五塊錢,連同匯款單一起遞進窗口。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接過錢和單子,熟練地核對,然後拿起一個木頭戳子,「咚」一聲在單子上蓋了個紅章,又用鋼筆在存根上登記。

  「匯費一毛五。」她頭也不抬地說。

  陸懷民又從口袋裡摸出三張五分的票子遞過去。

  「收據拿好,萬一有啥問題,一個月內可憑此查詢。」

  女同志撕下收據聯遞出來,把剩下的單據和錢放進一個小鐵盒,拉上鐵絲送往後面的工作間。

  「謝謝同志。」陸懷民把收據收好,又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這個,寄信。」

  「要掛號不?」女同志問。

  「平信就行。」

  「省內平信,貼五分郵票,」女同志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農村的話,走得慢,得五六天。」

  「曉得了,謝謝同志。」

  陸懷民掏出五分錢,買了張印著「工農兵」圖案的郵票帖在信封上,投到了郵局門口的信箱內。

  ……

  六天後,下午。

  春耕時節的陸家灣,田裡到處都是人。

  男人扶著犁,吆喝著牲口,女人們跟在後面點種、施肥,放了學的孩子也在田埂上跑,送水、遞東西。

  曉梅放學回來,把書包往院裡的棗樹杈上一掛,也背著個小筐跑到田邊,幫著母親周桂蘭點豆種。

  她今年初三了,個子躥高了一截,眉眼漸漸長開,有了些大姑娘的模樣。

  日頭偏西時,村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陸建國!陸建國家的信!從省城來的,還有匯款單!」郵遞員老陳騎著一輛綠色的二八大槓,停在田埂上,揚著手裡一個牛皮紙信封喊。

  這一嗓子,像在平靜的水塘里投了顆石子。

  附近幾塊田裡的人都直起腰,望過來。

  「建國叔,你家懷民來信了!」有人朝陸建國喊。

  陸建國正扶著犁,聞聲停下,把犁鏵往泥里插深了些,拍了拍老黃牛的脊背,這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周桂蘭也聽見了,手裡攥著一把豆種,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快起來,眼裡瞬間亮了:「他爹,是懷民……」

  曉梅反應最快,丟下筐子就飛跑了過去:「陳伯伯!是我哥的信嗎?」

  「是嘞!還有匯款單!」老陳笑著把信封和一張綠色的匯單遞給她:

  「瞧瞧,你哥才去幾天,就往家寄錢了!真有出息!」

  「謝謝陳伯伯!」曉梅接過信和匯單,緊緊攥在手裡,轉身就往回跑,小臉紅撲撲的:

  「爹!媽!哥來信了!還寄錢了!」

  周桂蘭也顧不上點豆種了,幾步迎上來,手有些抖,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過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面用鋼筆工整地寫著地址和「陸建國父親收」,落款是「科學技術大學陸懷民」。

  「匯款單……十五塊?」周桂蘭只認得匯款單上面的數字,手一抖,聲音都變了調:

  「這孩子……他哪來的錢?他自己夠花嗎?」


  陸建國也走過來了,目光落在信封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幾行字,然後對老陳點點頭:

  「麻煩你了,老陳。」

  「麻煩啥!建國哥,桂蘭嫂子,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啊!」老陳笑著擺擺手,蹬上自行車走了。

  郵遞員走了,田裡幹活的人卻都圍了過來。

  「建國,懷民寄錢回來了?十五塊?」

  「多少?十五塊?了不得!」人群里響起驚嘆。

  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天,掙十個工分,到年底折算,好的年景一天也就合幾毛錢。十五塊,抵得上一個多月的工分了!

  「這才去幾天啊?大學還發錢?」

  「是津貼,國家給的助學金!」有明白人解釋,「聽說成績好的,一個月有二十多塊呢!」

  「二十多塊!」有人低聲驚呼,「老天爺,趕上城裡三級工一個月工資了!」

  「懷民這孩子,是真出息了!這才去幾天,就能往家寄錢了!桂蘭嫂子,建國哥,你們可算熬出頭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周桂蘭的眼圈紅了,她撩起圍裙角擦了擦眼睛,嘴裡喃喃著:

  「這孩子……咋寄這麼多錢回來……他自己不吃不喝啦……」

  她哽咽著,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陸建國沉默著,把旱菸袋從腰後抽出來,捻了一撮菸絲,劃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了一些。

  「媽,快拆信!看看哥信里說啥!」曉梅急著催促。

  「對,對,拆信,回家拆信。」周桂蘭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進懷裡,像是揣著個寶貝,又對圍觀的鄉親們說:

  「他叔伯嬸子,謝謝大家關心,懷民他……他在外頭都好……」

  「都好就好!快回去看信吧!」

  「找個空也讓曉梅給念念,我們也聽聽大學生都說啥!」

  在鄉親們善意的笑聲和目光中,一家人提前收了工。

  回到家,周桂蘭也顧不上一身的泥土,趕緊舀了瓢水,讓陸建國和曉梅洗手。

  曉梅洗完手,已經迫不及待地搬來小板凳,眼巴巴地看著母親。

  周桂蘭坐在堂屋門檻上,就著傍晚的天光,用針尖小心地挑開信封封口,取出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

  「曉梅,趕緊念念。」

  曉梅接過信,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念起來:

  「爹,媽,曉梅:你們好。見字如面。我來到學校已經快一個月了,一切都好,請勿掛念……」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暮色籠罩的小院裡迴蕩。

  信里,陸懷民寫了學校的規模,紅磚的教學樓,偌大的圖書館;

  寫了嚴厲又親切的沈教授,寫了來自天南海北、卻一樣用功的同學們;

  寫了自己被選入了一個重要的科研項目,雖然才剛開始,但學到了很多新東西;

  寫了學校發了助學金,他留下一些買書和生活,寄回十五塊給家裡補貼用度;

  寫了食堂的飯菜能吃飽,讓父母別擔心;還囑咐曉梅一定要用功讀書,將來也考大學……

  念到「我留了十二塊五,足夠用了。學校食堂飯菜便宜,一個月五六塊錢就能吃飽。這十五塊錢,爹媽別捨不得,買點好的,曉梅正在長身體,也需要營養……」時,周桂蘭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陸建國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頭也別了過去。

  信的最後,陸懷民寫道:

  「……爹,媽,別太勞累了。我現在能拿到津貼,以後還能爭取獎學金,家裡的擔子,我能分擔了。你們好好的,我在外頭才能安心。曉梅,哥不在家,你多幫爸媽幹活,學習也別落下,爭取明年也考到城裡來……」

  周桂蘭擦了擦眼圈:

  「孩子他爹,明天……明天你去公社郵局,把錢取出來。」她聲音裡帶著顫,卻又滿是歡喜,「割點肉,給曉梅補補。再稱點鹽,買點燈油……」

  陸建國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

  第二天,陸建國天不亮就揣著匯款單和戶口本,步行去了公社郵局。


  回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他手裡提著用稻草拴著的一小條五花肉,油汪汪的,肥多瘦少,在晨光里閃著誘人的光澤。

  另一隻手裡是一個小紙包,裡面是鹽和一小塊肥皂。

  「取回來了?」周桂蘭迎上去,接過東西,手摸了摸那肉,眼中滿是歡喜。

  「嗯,十五塊,一分不少。」陸建國從懷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最大面額是兩張五元的「大團結」,還有五張一元新鈔。

  周桂蘭接過錢,她走進裡屋,從牆角搬開一個舊木箱,從箱底摸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木匣子。

  打開木匣,裡面是全部家當:一沓發黃的布票、糧票,還有薄薄一疊舊鈔票,最大面額是五元,更多的是些毛票分票。

  她坐在炕沿上,把十五塊錢數了又數。

  然後,她抽出一張嶄新的五元「大團結」,猶豫片刻,又抽出一張一元,然後將剩下的九元錢小心翼翼地疊在一起,用手帕包好,鄭重地放進了木匣,蓋上蓋子,用紅布重新包好,塞回箱底。

  她拿著那六塊錢出來,對正在灶間燒火的陸建國和趴在桌上寫作業的曉梅說:

  「那九塊,先攢著。萬一曉梅往後要買啥要緊的書,或者你哥……處對象了,總得有點錢傍身。這六塊,家裡用。」

  她將一元錢遞給陸建國:

  「他爹,這錢你拿著,買點菸葉子,也……也給自己添雙襪子吧,腳上那雙都露趾頭了。」

  陸建國沒接,只是悶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用不著,給曉梅交學費,或者買本子鉛筆。」

  曉梅連忙說:

  「媽,我的學費不是剛交了嗎?本子我還有呢!這錢給家裡買點好吃的,或者……給哥存著!」

  「拿著吧,這也是懷民的心意。」最後,周桂蘭還是把那一塊錢塞給了陸建國。

  晚上,那小塊五花肉被周桂蘭切成薄片,和醃製的芥菜一起燉了一鍋。

  油水比平時足,滿屋飄香。

  這幾乎是過年才能聞到的葷腥氣。

  曉梅吃得小嘴油光光的,連碗底的菜湯都拌著米飯吃乾淨了。

  吃完飯,曉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說:「媽,我要給哥回信!」

  周桂蘭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對,回信,得趕緊回信。告訴你哥,錢收到了,家裡都好,讓他別惦記,專心讀書。」

  「嗯!」曉梅重重點頭,隨後從書包掏出半瓶墨水、一支筆尖有些禿的鋼筆。

  周桂蘭在一旁看著,叮囑道:

  「字寫工整點,別讓你哥看不清。」

  曉梅點點頭,鄭重地坐到煤油燈下,鋪開紙張,擰開墨水瓶。

  陸建國也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默默卷著煙。

  周桂蘭則拿起針線,就著燈光縫補一件舊衫,目光卻不時飄向女兒筆尖。

  曉梅握著筆,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筆:

  「哥:」

  一個字寫完,她停住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想告訴哥哥,今天郵遞員來時,田裡所有人都羨慕地看著他們家;

  想告訴哥哥,媽媽看到匯款單時哭了,爹抽菸的手有點抖;

  想告訴哥哥,她把他信里說的「圖書館」「紅磚樓」想像了好多遍;

  更想告訴哥哥,她一定會拼命學習,絕不給他丟臉……

  「媽說,你寫吧,」周桂蘭心裡也有千言萬語,這時開口道:

  「先問你哥好,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別惦記。」

  「嗯。」曉梅應了一聲,提筆開始寫。

  「告訴你哥,錢,家裡收到了。」周桂蘭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今天家裡割了肉,買了鹽和肥皂。肉燉了菜,很香,你爹都多吃了一碗飯。」

  「跟你哥說,別捨不得花錢,正是長身體、費腦子的時候,食堂飯菜要是能加個葷菜,就加點。天暖和了,不知道省城咋樣,但早晚涼,還是記得要添衣服。學習要緊,可也別熬太晚,傷了身子是一輩子的事……」

  周桂蘭絮絮叨叨地說著:「還有,咱家自留地的韭菜冒頭了,等他放假回來,就能割第一茬包餃子。」

  陸建國偶爾插一句:「告訴你哥,我在隊裡挺好,活兒不累。」

  曉梅認真地寫著,轉眼間就寫了好幾頁。

  信的最後,曉梅自己加了幾句:

  「哥,我這次期中考,考了全班第一名。明年我就初中畢業了,我想考縣裡的高中。雖然很難,但我想試試。你說過,讀書能改變命運,我以後也想考大學,寄錢給家裡。」

  頓了頓,曉梅最後寫道:

  「哥,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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