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才少年陸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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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星廠的項目大獲成功,樣品測試數據遠超預期。

  廠里立刻組織技術骨幹和老師傅,按照最終方案開始加班加點生產那批野外光譜儀。

  王總工每天都會往科大實驗室打一個電話,匯報生產進度,語氣一次比一次輕鬆振奮。

  而科大這邊,沈一鳴教授也接到了省機械所的回信。

  信是所長親自寫的,邀請他「隨時來所里詳談梯度材料製備的合作事宜」。

  沈一鳴把信遞給陸懷民:「看看,省機械所也很感興趣。」

  陸懷民接過信,仔細讀了一遍,抬頭問:「老師,咱們什麼時候去?」

  「明天。」沈一鳴看了看日曆,「明天周五,你沒課吧?」

  「上午有一節《普通物理》,下午沒有。」

  「那下午兩點,在校門口等我。咱們騎車去。」沈一鳴收起信,又叮囑道:

  「把紅星廠的測試數據整理一份帶上,還有你寫的那份關於梯度材料思路的筆記。」

  「好的,老師。」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陸懷民提前十分鐘到了校門口。

  剛站定沒多久,就見沈一鳴教授騎著車過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齊整,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

  「老師。」陸懷民快步迎上去。

  「來了。」沈一鳴看了看手錶,「走吧。」

  省機械所在城西的工業區,騎了約莫四十分鐘才到。

  那是一片五十年代建的蘇式建築群,紅磚牆,坡屋頂,廠區里綠樹成蔭,頗有幾分肅穆。

  門衛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同志,戴著老花鏡,正看報紙。

  見有人來,他抬起頭,隔著窗戶問:「同志,找誰?」

  「找你們秦所長,約好的。」沈一鳴說。

  「哦,是科大的沈教授吧?」老同志連忙站起來:

  「秦所長交代過了,說您下午來。請進請進,往裡走,辦公樓二樓最裡頭那間。」

  辦公樓也是紅磚砌的,木製樓梯踩上去發出「嘎吱」的響聲。

  走廊里光線昏暗,牆上貼著「工業學大慶」、「向科學進軍」的標語,有些已經褪了色。

  秦所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沈一鳴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木椅,一個文件櫃。

  窗台上擺著兩盆仙人掌,長得倒很旺盛。

  辦公桌後站起來一個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臉上帶著笑容:

  「沈教授,可把您盼來了!」

  他繞過桌子,熱情地和沈一鳴握手,又看向陸懷民:「這位是……」

  「我的學生,陸懷民。」沈一鳴介紹,「懷民,這是省機械所的秦所長。」

  「秦所長好。」陸懷民恭敬地問好。

  「你好你好,坐,都坐。」秦所長拉過兩把椅子,又轉身從暖水瓶里倒了兩杯水,「條件簡陋,別見怪。」

  三人坐下。

  秦所長開門見山:

  「沈教授,您信里說的那個『梯度功能材料』,我們組織了幾個技術骨幹研究了一下,都覺得思路很新穎。只是……工藝上確實有難度。」

  「有難度不怕,咱們一起攻關。」沈一鳴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科研項目批文,遞給秦所長,「您看看這個。」

  秦所長接過來,戴上眼鏡仔細看。

  當看到「國家專項科研經費:人民幣三萬元整」時,他眼睛一亮:「三萬元?」

  「對。」沈一鳴點點頭,「這是科學院特批的,專款專用。主要用於『精密機械熱穩定性關鍵技術研究』,其中就包括梯度材料的製備工藝探索。」

  秦所長拿著批文,手指輕輕摩挲著,半晌才說:

  「沈教授,不瞞您說,我們所有台老式的粉末冶金設備,是六十年代從蘇聯引進的,這些年用得少,但保養得還行。如果真要搞梯度材料,這台設備可以改造試試。」


  「那太好了。」沈一鳴說,「設備的問題解決了,剩下的就是材料配方和工藝參數。」

  「材料方面,我們所里還有點庫存。」秦所長想了想,說道:

  「不過這事兒,得找我們技術科的老趙,趙棟來同志。他是八級工程師,粉末冶金這塊兒,所里數他最熟。得他牽頭才行。」

  他說著,站起身:「走,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三人出了辦公樓,穿過一個小院,來到另一棟紅磚樓前。

  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技術科」。

  秦所長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

  一個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的男人正伏在桌前,對著攤開的圖紙皺眉苦思,手裡夾著的煙都快燒到手指了也沒察覺。

  「老趙!」秦所長喊了一聲。

  趙棟來猛地回過神,抬起頭,看見秦所長身後的沈一鳴和陸懷民,連忙把煙摁滅,站起身:

  「秦所長,這兩位是……」

  「來來,介紹一下。」秦所長熱情地說:

  「這位是科大的沈一鳴教授,這位是沈教授的學生,陸懷民。沈教授,這就是我跟您提的趙棟來同志,我們所里的技術骨幹。」

  「趙工,您好。」沈一鳴伸出手。

  趙棟來連忙站起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和沈一鳴握手:

  「沈教授,久仰大名!秦所長跟我提過您要來,沒想到這麼快。」

  「打擾您工作了。」

  「哪裡哪裡,歡迎還來不及。」趙棟來說著,拉過幾把椅子,又從柜子里拿出幾個搪瓷杯:

  「條件簡陋,我這兒只有白開水。」

  「白開水就好。」沈一鳴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攤開的圖紙上,「趙工這是在研究……」

  「唉,別提了。」趙棟來苦笑著搖搖頭,把圖紙往旁邊推了推:

  「先談正事,先談正事。秦所長前兩天跟我提過梯度材料的事,我翻了些資料,國外好像有類似概念,但具體工藝都是保密的。」

  「所以咱們得自己摸索。」沈一鳴示意陸懷民,「懷民,把咱們的思路跟趙工說說。」

  陸懷民從帆布包里取出筆記本,翻開到畫著示意圖的那一頁,雙手遞給趙棟來:

  「趙工,您看,這是我們的初步設想……」

  趙棟來接過筆記本,湊到窗前亮處仔細看。

  他看得極認真,手指在圖紙上虛虛地比劃著名,嘴裡不時發出「嗯……嗯……」的聲音。

  約莫看了十分鐘,他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

  「這個思路……妙啊。用連續變化的材料成分來平緩熱應力,比我們之前想的簡單堆疊要高明。」

  他走回桌旁,看向沈一鳴:

  「沈教授,要是真能把這東西搞出來,不光您那個熱補償項目能用,我們機械所,乃至全國很多老設備的改造,都能用上。有些關鍵部件的熱變形問題,可困擾我們好些年了。」

  「所以想請趙工一起攻關。」沈一鳴誠懇地說。

  「沒問題!」趙棟來答得很乾脆:

  「我們所有台老式的粉末冶金設備,是六十年代從蘇聯引進的,改造改造,應該能用。不過……」

  他頓了頓,實話實說:

  「不過這工藝實現起來,難度確實非常大。做這種要求成分連續漸變的『梯度件』,得進行大量工藝試驗,很可能要做幾十爐甚至上百爐小樣,才能摸到門道。」

  「我明白。」沈一鳴頷首,「所以這不是個急功近利的項目,需要耐心,得反覆試錯。前期咱們可以從最簡單的兩層、三層梯度開始,重點摸索界面結合的機理。」

  「嗯,這樣穩妥。」趙棟來點頭,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喜歡和清楚困難、不盲目樂觀的人打交道。

  秦所長見雙方談得投機,笑著說:

  「那這事兒就算初步定下了。老趙,你儘快擬個合作方案,設備改造需要什麼,所里全力支持。」

  「好嘞!」趙棟來應道。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些。

  秦所長看了看手錶,一拍腦門:「哎喲,光顧著高興,差點忘了,省里三點還有個會,我得趕緊過去。老趙,你陪沈教授和陸同學再聊聊,具體的技術細節,你們深入談談。」

  他站起身,再次和沈一鳴用力握了握手:

  「沈教授,合作的事就這麼定了,具體由老趙對接,需要所里協調的,隨時找我!」

  送走秦所長,辦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趙棟來重新給兩人的搪瓷杯添上熱水,自己也坐了下來,長長舒了口氣:

  「這下好了,秦所長拍了板,後面的事就好推進了。沈教授,不瞞您說,所里這些年項目不少,但像您這個思路這麼新、又這麼有明確應用前景的,不多。要是真搞成了,意義非凡。」

  沈一鳴理解地點點頭:

  「是啊,趙工。不過現在形勢不一樣了,科學的春天來了,國家喊出了『科學技術是生產力』,咱們這些搞技術的人,肩膀上的擔子重,可腳下的路也寬了。這次合作,只是個開始。只要方向對頭,肯下功夫,我相信能做出點名堂來。」

  「借您吉言!」趙棟來哈哈一笑,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陸懷民,帶著幾分好奇:

  「沈教授,您這位學生,看著可真年輕。還在讀本科吧?就能參與到這麼前沿的課題里來,不簡單啊。」

  沈一鳴聞言,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他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對趙棟來說:

  「說到懷民,那可真是『白屋出公卿』。他是我今年帶的學生,大一,剛報到。農村考出來的,實實在在的農民底子,進大學前沒上過高中,可是去年高考,考了咱們省理科頭名!」

  「農村出身,沒上過高中……還考了全省頭名?!」趙棟來吃了一驚,重新打量著陸懷民:

  「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沈教授您這麼看重。這可是真正的寒門出貴子,自學成才的典範!」

  沈一鳴指著桌上那份關於梯度材料的筆記,補充道:

  「今天帶來的這個思路,最初就是懷民在解決紅星廠熱變形問題時提出來的。包括後面界面應力集中的判斷,結構柔性的建議,都是他的想法。我這個學生,確實是個可造之才。」

  趙棟來聽得怔住了。半晌,他才重重嘆了一聲:「……沈教授,您這不是撿到寶,您是挖到一座金山啊!」他語氣里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

  「我們機械所,技術工人不少,老師傅經驗也豐富,可就是缺這種有天賦、又有解決實際問題靈氣的年輕苗子。不瞞您說,所里這兩年也在積極申請碩士點,想要自己培養高級技術人才。要是能批下來……」

  他看向陸懷民,目光熱切:

  「像小陸同志這樣的學生,我們求之不得啊。咱們這些老傢伙肚子裡的經驗,加上年輕人靈活的頭腦和新知識,好多技術難題,說不定就能啃下來。」

  沈一鳴點點頭,說道:

  「人才培養是長遠大計。恢復高考就是開了個好頭,以後會越來越好的。懷民這樣的孩子,農村里、工廠里、部隊裡,肯定還藏著不少,就看咱們怎麼發現和培養。」

  「是啊,人才難得啊。」趙棟來感慨著,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回自己桌面上那份攤開的圖紙,眉頭下意識地又皺了起來。

  沈一鳴察覺到他神色有異,關切地問:「趙工,看你這樣子,手頭是遇到什麼棘手的難題了?」

  「唉,讓您見笑了。」趙棟來苦笑一聲,也沒隱瞞,順手將那疊圖紙往沈一鳴面前推了推:

  「就是這個,折磨我小半個月了,吃不下睡不香的。」

  沈一鳴和陸懷民都湊近了些。

  圖紙鋪在桌上,是一種單級離心泵的剖面圖,線條繪製得還算工整,尺寸標註也詳細。

  「這是我們省里一家重點化肥廠急等著用的關鍵泵,」趙棟來指著圖紙解釋:

  「原設計是參照蘇聯的Г型泵,廠里反映效率低、能耗大、還老出故障,嚴重影響生產。我們嘗試改進,也找了些日本的樣本資料參考,畫了幾版圖,試製了兩輪,效果……都不理想。效率提升有限,振動和汽蝕問題反而更突出了。」

  沈一鳴戴上眼鏡,仔細審視著圖紙上的流道形狀和葉輪結構,手指沿著一條條線條虛劃,沉吟道:

  「從圖紙上看,葉輪的進出口寬度比、葉片的包角……這些關鍵參數似乎與流道匹配得不夠理想,容易產生局部渦流和脫流,這確實是導致效率低下和振動的主要原因之一。不過,具體的水力設計計算和優化……」

  他抬起頭,看向趙棟來:「你們所里應該做過詳細的水力計算吧?」

  「做了,反覆算了好幾遍。」趙棟來有些懊惱地抓了抓稀疏的頭髮:

  「按書本上的經典公式和現有的設計手冊,調整來調整去,總是差那麼點意思。感覺像是被框住了,找不出問題在哪兒。」

  而陸懷民也凝神細看,腦中飛快對比著後世優化後的葉型。

  前世他農機站工作多年,後期更是接觸過無數高效節能泵的改造項目,對各種泵的水力模型優劣了如指掌。

  眼前這幅1978年的泵體設計,在他眼中幾乎處處是因時代局限而留下的設計「漏洞」。

  換言之,陸懷民幾乎是一眼看出了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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