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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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陸懷民像是變了個人。

  他依然早起熬藥,依然下地幹活,割稻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但每到休息時,他不像其他年輕人那樣倒頭就睡,而是找個樹蔭,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練習本,用自製的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懷民哥,你畫啥呢?」陳志強湊過來看。

  本子上畫著些奇怪的圖形,還有數字和符號。

  「琢磨著,咱這鐮刀……興許能改改。」陸懷民指著圖,「你看,現在這樣割稻,人得一直彎腰,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要是把這刀把兒彎出個弧度,或者這兒加個托手的……」

  陳志強眼睛一亮:「能行?」

  「試試看。」

  陸懷民尋了個空,把想法跟生產隊長陸廣財說了。

  隊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莊稼人,他眯著眼把陸懷民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又盯著那幾張圖紙瞅了半天,末了嘬了口旱菸,慢悠悠道:

  「你小子……那幾年初中,沒白念。」

  他批准陸懷民用半天時間,去隊裡的農具間試試。

  農具間堆滿了傢伙什,鋤頭、鐵杴、犁鏵,都磨得發亮。角落裡有個舊鐵砧,是隊裡唯一的鐵匠留下的。

  陸懷民挑了把豁了口的舊鐮刀,又從廢料堆里扒拉出幾根鏽鐵條。

  他前世在農機站幹了二十年,修理改造過無數農機具。這些手藝,如今又回來了。

  爐火升起,鐵條燒紅,錘子敲打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起。

  幾個年輕人圍過來看熱鬧。

  「懷民真會打鐵?」

  「架勢挺像那麼回事兒!」

  陸懷民全神貫注,汗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淌,滴在通紅的鐵料上,「刺啦」一聲騰起一小縷白煙。

  鐮刀柄被重新彎出個合手的角度,又尋了截鐵皮焊上個簡易的握把。

  足足折騰了兩個鐘頭,一把模樣新鮮的鐮刀總算成了形。

  「試試。」

  他走到田邊,找了溜還沒收割的稻子。

  彎腰,握刀,手臂一揮——嚓嚓嚓,金黃的稻稈應聲而倒。

  直起腰來,那股熟悉的酸脹感果然輕了不少。

  「嘿!真管用!」陳志強搶過去試了幾下,咧著嘴笑,「省勁兒多了!」

  消息傳開,隊裡的人都來看稀奇。

  老莊稼把式們拿起改良的鐮刀,在手心裡掂量幾下,割上幾茬,都點頭。

  「這娃的腦瓜子,活泛。」

  陸建國遠遠站在人群外頭,看著兒子。

  他沒吭聲,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那天下午,陸懷民改良鐮刀的事傳遍了整個生產隊。

  收工的時候,隊長拍拍他的肩膀:

  「明兒個你別下地了,就去農具間,把隊裡還能拾掇的鐮刀都給拾掇拾掇。這雙搶時節,能省一分力氣,是一分。」

  這是陸懷民重生後,第一次用自己的知識,實實在在地改變了什麼。

  很小,卻沉甸甸的。

  夜裡,陸懷民又開始在煤油燈下寫寫畫畫。

  這次畫的不是農具,是數學公式和物理定律。

  他需要系統地複習,但手頭只有小學課本和那本手抄冊子。

  「哥,你在寫什麼?」曉梅湊過來看。

  「一些……以前學過的東西。」陸懷民說,「曉梅,你把你的數學書借我看看。」

  曉梅眼睛一亮:「哥,你要看書?」

  「嗯。看看還記不記得。」

  妹妹飛快地跑回屋,抱來幾本破舊的課本。數學,語文,還有一本薄薄的《農業基礎知識》。

  「就這些了。下學期的還沒發,王老師說……興許不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陸懷民翻開數學書,是初一的內容。一元一次方程,簡單的幾何,分數運算。

  對他這個前世工程師來說,太簡單了。

  但他看得很認真。因為他想通過複習初中的知識慢慢地撿回高中知識的回憶,目前他沒有高中課本,只能這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教曉梅。

  「這道題,」他指著本子上的一道幾何題,「你用的是老師教的方法?」

  「嗯。但我覺得……有點繞。」曉梅小聲說。

  陸懷民拿起炭筆,在題目旁邊畫了個輔助線:「你看,這樣是不是簡單多了?」

  曉梅盯著圖,眼睛越睜越大:「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她抓起炭筆,在草稿紙上刷刷刷地算起來,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哥,你真厲害!」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比老師講得還清楚!」

  陸懷民笑了。

  這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由衷地笑。

  「以後有不懂的,就問我。」他說。

  「真的?」曉梅又驚又喜,「可是哥,你白天幹活那麼累……」

  「不累。」陸懷民摸摸她的頭,「教你不累。」

  ……

  這天傍晚收工早,隊長把陸懷民叫到倉庫。

  「懷民啊,你這幾天改的鐮刀,大家都說好。」隊長蹲在門檻上,卷著旱菸,「省了不少力氣,進度也快了。」

  陸懷民站著,等下文。

  「明兒個隊裡要派人去鎮上賣餘糧。」隊長劃亮火柴,湊近菸捲,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我跟會計說了,讓你跟車去。你腦瓜子活絡,幫著記個帳。」

  這是隊裡的信任。賣餘糧是大事,帳目不能出錯。

  「還有,」隊長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遞過來,「這是介紹信。供銷社新到了一批鐮刀,你帶五把回來。錢嘛……」

  他頓了頓,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上幾個字,蓋上紅戳。

  「拿這個去,記帳。年底從隊裡帳上扣。」

  陸懷民接過介紹信和紙條。

  「另外,」隊長看了他一眼,「你父親找我了,說你想去鎮上書店看看。明天賣完糧,車要在鎮上等供銷社開發票,有幾個鐘頭空閒。你可以去轉轉。」

  陸懷民心裡一動:「謝謝隊長。」

  「甭謝我。」隊長擺擺手,「都是鄰里鄰居的,這點小事應該的。去吧,早點回。」

  陸懷民回到家時,母親周桂蘭正在灶前燒火。

  「懷民,來。」母親招手讓他過去。

  陸懷民走過去。母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深藍色,洗得發白,邊角都磨起了毛邊,仔細地放到他手裡。

  陸懷民打開,裡面是兩張一塊、兩張五毛的紙幣,疊得整整齊齊。還有幾個毛票,捲成小卷。

  「媽,這……」

  「拿著。」母親把錢塞進他手心,「你爸說了,明天隊裡要去鎮上賣糧,你跟車去一趟,看看有沒有你要的書。」

  陸懷民的手有些抖。三塊多錢,在1977年,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夠買四十斤大米,或者五斤豬肉,又或者——陸懷民心裡一緊——這可能是家裡攢了很久的錢。

  「媽,這太多了,我……」

  「不多。」母親打斷他,聲音輕輕的,「你爸說了,你想看書,是好事。家裡再難,也不能耽誤孩子。」

  陸懷民的手攥緊了掌心的部包。

  他想起前世,母親也是這樣,總是從牙縫裡省出錢來,塞給他。

  那時他不懂事,拿去買零食,買小人書。

  後來母親病了,捨不得看病,說「小毛病,熬熬就過去了」。

  結果沒熬過去。

  「媽,」陸懷民嗓子發緊,「這錢……你和爸……」

  「別說了。」母親轉過身,繼續往灶里添柴,「就這樣定了。」

  灶火映著母親的臉,那張才四十出頭卻已爬滿細紋的臉。她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陸懷民不再說話,只是將那包錢,小心翼翼地貼胸收好。

  晚飯時,父親陸建國罕見地主動開口。

  「明兒個跟劉叔的車。」他說,「早去早回。」


  「嗯。」

  「錢收好了,別丟了。」

  「嗯。」

  父子間的對話總是這樣簡短。

  夜裡,陸懷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父母屋裡的動靜。

  「給了?」是父親的聲音。

  「給了。」母親低聲應著,「三塊二毛五,夠不?」

  「買書該夠了。旁的……看他自個兒。」

  「就怕不夠他買書……」

  「不夠再說。」父親頓了頓,窸窣聲里,像是翻了個身,「隊裡過些天該算工分了,還能分點兒。」

  沉默了一會兒,母親又說:「這孩子,最近是變了。夜裡總看書,眼睛都熬紅了。」

  「隨他吧。」父親說,「總比瞎混強。」

  陸懷民閉上眼。

  前世,父母也是這樣,默默支持他。只是那時他不懂,總覺得家裡給的不夠,總覺得父母不理解他。

  等到後來自己什麼都明白了,卻已經太晚,太晚了。

  ……

  天還沒亮,陸懷民就起來了。

  母親已經蒸好了一鍋窩頭,用布包了兩個,塞進他懷裡:「路上吃。」

  父親遞過來軍用水壺,裡面灌滿了涼開水。

  「帳目記清楚,早點回來。」父親只交代了這一句。

  曉梅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什麼。

  她拉過哥哥的手,把東西塞進他手心——是五分錢,用舊手帕包著。

  「哥,這是……我攢的。」她小聲說,「要是……要是有好看的本子……」

  陸懷民摸摸她的頭:「嗯,哥給你帶。」

  村口的打穀場上,拖拉機已經突突地響著了。開車的是劉叔,旁邊坐著會計老李。

  「懷民來了!」劉叔招呼,「上車!」

  拖拉機後面拉著幾麻袋稻穀,用油布蓋著。

  陸懷民爬上車斗,坐在麻袋中間。

  「坐穩嘍!」劉叔一聲吆喝,拖拉機開動了。

  土路顛簸,陸懷民抓緊車斗邊緣,看著村莊在晨霧中漸漸後退。

  土坯房,炊煙,早起挑水的人影,一切都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這是他重生後第一次離開陸家灣。

  路兩邊是望不到頭的稻田,早稻已經收割大半,留下整齊的稻茬。

  偶爾能看到晚稻秧苗剛插下,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中舒展。

  拖拉機開了快兩個小時,終於看到鎮子的輪廓。

  青陽鎮,皖南山區常見的小鎮。

  一條主街,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瓦房。供銷社的二層小樓是鎮上最高的建築,牆上刷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大字。

  拖拉機停在糧站門口,糧站門口排著長隊,各生產隊的拖拉機、牛車、板車,拉著糧食來賣。

  會計老李跳下車:「你們倆看著車,我去辦手續。」

  劉叔和陸懷民坐在車斗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鎮子到底比村里熱鬧多了。

  挑著擔子的農民,挎著籃子的婦女,騎自行車的幹部,還有幾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

  街角有家國營飯店,門口掛著牌子:今日供應——肉絲麵,二兩糧票一毛五。

  劉叔遞過來一根自己卷的煙:「懷民,想不想吃那面?也不知道啥味。」

  陸懷民擺擺手:「不會抽,謝謝劉叔。」

  他記得前世第一次吃國營飯店的肉絲麵,是進了農機站之後。麵條筋道,湯頭濃郁,肉絲雖然不多,但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油水。

  那碗面,他細嚼慢咽,足足吃了半個鐘頭。

  「以後有機會一定請劉叔吃。」他說。

  劉叔自己點上煙,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叔等著!」

  這時,會計老李從糧站出來,手裡拿著單子:

  「辦好了,下午來拿錢。走吧,去買東西。」

  供銷社裡擠滿了人。


  玻璃櫃檯後面,暖水瓶、搪瓷盆、各色花布、肥皂擺得滿滿當當。

  陸懷民找到賣農具的櫃檯。

  「同志,買鐮刀。」他把隊裡的介紹信遞過去。

  售貨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梳著兩條短辮。

  她接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五把新鐮刀,對吧?」

  「對。」

  「一塊二一把,五把六塊。」售貨員開票,「介紹信記帳,年底結算。」

  陸懷民簽字,拿了鐮刀。五把新鐮刀,沉甸甸的。

  他猶豫了一下,前世這個時候他沒怎麼讀書,對鎮上書店的記憶很模糊:

  「同志,請問……咱鎮上有書店嗎?」

  售貨員抬頭看他,眼神有些意外:「書店?有,往前走,過郵局就是。不過……」她壓低聲音,「沒多少書賣,都是些革命讀物。」

  「謝謝。」

  陸懷民抱著鐮刀先送回車上,然後揣著懷裡那三塊二毛五,朝著書店的方向走去。

  青陽鎮書店,門面很小,夾在郵局和裁縫鋪中間。

  門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

  推門進去,門楣上的小銅鈴「叮噹」響了一聲。

  店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來。

  書架上的書稀稀拉拉的,確實如售貨員所說,多是紅皮的書。空氣里有股紙張受潮的霉味。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修補一本破書。

  「同志,想買什麼書?」老頭頭也不抬。

  陸懷民在書架前慢慢走著。

  《主席選集》、《紅旗》雜誌合訂本、幾本農業技術手冊、一本《赤腳醫生手冊》……

  沒有他想要的。

  陸懷民有些失望,他正要轉身離開,目光忽然落在牆角的一個紙箱上。

  箱子上積了厚厚的灰,裡面雜亂地堆著些舊書。

  「那些……」陸懷民指著箱子,「賣嗎?」

  老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些是處理品,不全了,你要?」

  陸懷民走過去,蹲下來翻看。

  箱子裡確實雜亂:缺了封面的小說,散了頁的雜誌,還有幾本破舊的課本。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箱子最下面,壓著幾本藍皮的書。

  抽出來一看——高中《代數》(下冊)、高中《物理》(全一冊)、高中《化學》(上冊)。

  書很舊了,邊角磨損,內頁有蟲蛀的痕跡。但重要的是,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高中教材。

  旁邊還有一本《數學習題集》,封面已經掉了,但裡面的題都還在。

  陸懷民的心跳加快了。

  「這些……多少錢?」

  老頭踱過來,拿起一本翻了翻:

  「哦,這些啊。前些年學校清理舊書,送過來的。擱這兒好些年了,沒人問。」

  他抬起眼,透過鏡片打量著陸懷民:「你想要?」

  「嗯。」

  老頭又問:「你是學生?」

  「以前是。」

  「現在呢?」

  「在生產隊。」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把幾本書疊在一起:「五毛錢,都給你。」

  陸懷民愣住了。

  五毛錢,比他預想的要少很多,但他知道,這些書的價值,遠不止五毛錢。

  陸懷民掏出錢,拿出五毛錢。

  老頭用舊報紙把書包好,遞給他。

  「孩子,」在陸懷民接過書的那一刻,老頭忽然說,「這些書……好好看。」

  陸懷民點頭:「我會的。」

  抱著書走出書店時,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找了個僻靜的牆角,打開紙包,一本一本仔細檢查。

  《代數》下冊,從二次方程講到函數初步。《物理》全一冊,力學、熱學、電學都有涉及。《化學》上冊,基礎概念和常見元素。

  這些足夠他重新撿起基礎,回憶起高中知識了。

  還有那本《數學習題集》,裡面的題很有難度。

  陸懷民小心地把書包好,抱在懷裡。

  想了想,他又轉身,用剩下的零錢,給曉梅挑了兩本印著樸素花紋的練習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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