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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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上閱讀,從開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朱元徒每日照例巡視領地,處理事務,偶爾去後山那塊巨岩上趴一會兒,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那些從異界裂隙中湧出的怪東西,他依舊在清理,每隔十天半月,便帶著鐵額幾個出去一趟,把發現的異化妖種掃蕩乾淨,然後通過傳訊玉符告知鹿童子。

  鹿童子每次都會派人來收走那些怪東西的屍體,從不問他怎麼殺的,也不問他殺了多少,只是留下一瓶丹藥、幾塊靈石,或者一柄品相不錯的法器,算是酬勞。

  那些丹藥,朱元徒大多給了碧萱和鐵額幾個,靈石則充入庫房,法器留在渾天洞,以備不時之需。

  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像是山間那汪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有暗流涌動。

  這一日,朱元徒像往常一樣,帶著鐵額和幾個黑魆衛,在南疆邊境的一片荒山中巡視。

  這片荒山他來過好幾次了,每次都能發現幾頭異化妖種,藏在山洞裡、地縫中,或者沼澤深處。

  可這一次,他翻遍了整片荒山,連一頭都沒找到。

  「大人,今兒個怎麼這麼幹淨?」

  鐵額跟在他身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疑惑。

  他如今老得厲害,走路都費勁,但每次朱元徒出來巡視,他都要跟著,說不跟著不放心。

  朱元徒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眉頭微微皺起。

  這已經是第三處了。

  前兩處,也是一頭都沒找到。

  「走,回去。」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鐵額連忙跟上,那幾個黑魆衛也趕緊跟在後面。

  回到渾天洞,朱元徒在石座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碧萱從內室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靈茶,遞給他。

  她如今已是散仙之身,氣息比從前更加沉穩,那條青鱗蛇尾在裙擺下若隱若現,尾尖輕輕擺動著。

  「怎麼了?」

  「那些東西,越來越少了。」

  朱元徒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這幾個月,俺能明顯感覺到,它們的數量在減少。不是被殺光了,是——」

  他頓了頓,那雙圓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是消失了。」

  碧萱在他身邊坐下,那條青鱗蛇尾纏上他的手臂,尾尖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蹭。「消失了?」

  「嗯。」

  朱元徒點了點頭,靠在石座上,望著壁上那幅歧霞嶺輿圖,「俺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就是……好像它們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那些裂隙,那些痕跡,都沒了。」

  碧萱沉默了片刻。

  「兩界融合,越來越完美了。」

  朱元徒看著她,那雙圓眼裡帶著幾分疑惑。

  「夫人,你是說……」

  「你之前說過,那些怪東西,是兩個世界碰撞時,從裂隙里擠出來的。」

  碧萱的聲音很輕,很穩,

  「如今裂隙消失了,它們自然也就進不來了。那些已經進來的,要麼被殺了,要麼——」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朱元徒明白她的意思。

  要麼被殺了,要麼融合了。

  融合。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他心裡的那汪深潭,濺起一圈圈漣漪。

  如果兩個世界已經融合得差不多了,那些從裂隙里擠出來的怪東西自然就少了。

  可那些已經進來的呢?

  它們去哪兒了?是被殺了,還是藏起來了,還是……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消息對鹿童子來說,恐怕不是什麼好消息。

  果然,三天後,鹿童子來了。

  那天午後,朱元徒正趴在渾天洞口的石坪上曬太陽,肚皮朝天,鼾聲如雷。


  陽光灑在他那身濃密的鬃毛上,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碧萱坐在他身邊,手裡捏著那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鐵額從山道上走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他走到近前,壓低聲音:「夫人,那位鹿童子又來了。」

  碧萱抬起頭,看了一眼鐵額,又低頭看了看還在打鼾的朱元徒,伸出團扇,在他肚皮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起來,貴客來了。」

  鼾聲停了。

  朱元徒睜開眼,從石坪上坐起來,那雙圓眼裡閃過一絲清明。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塵,朝山門外走去。

  渾天洞山門外,鹿童子正站在那裡。

  他還是那副模樣,少年面孔,唇紅齒白,一襲月白色道袍纖塵不染,手裡那柄拂塵的塵尾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仙童。」

  朱元徒抱拳行禮,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遠道而來,請入洞奉茶。」

  鹿童子微微一笑,跟著他走進渾天洞。

  碧萱已經沏好了靈茶,給鹿童子斟上一盞。

  鹿童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看著朱元徒。

  「黑山君,小仙此來,是想問一問,近來的異化妖種,可有什麼變化?」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瞞仙童,最近幾個月,俺能找到的異化妖種,越來越少了。

  有時候出去轉一整天,連一頭都找不到。」

  鹿童子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了。

  「黑山君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俺想過。」

  朱元徒靠在石座上,那雙圓眼裡閃過一絲思索,「應該是兩界融合得越來越完美,裂隙越來越少了。那些怪東西進不來,自然就少了。」

  鹿童子微微一笑。

  「黑山君果然心思縝密。」

  他頓了頓,又道,

  「小仙此來,正是為了此事。

  黑山君可知,兩界融合,意味著什麼?」

  朱元徒搖了搖頭。

  「意味著量劫,已經開始。」

  鹿童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

  洞府里安靜了一瞬,夜明珠的光芒似乎都暗了幾分。

  朱元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

  量劫。

  這兩個字,他從鹿童子口中聽過一次,從師父口中聽過一次,從那些典籍里也讀到過。

  可每一次聽到,心裡都會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像一座山,像整片天。

  「仙童。」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俺斗膽問一句,這量劫……會持續多久?」

  鹿童子搖了搖頭。

  「不知道。量劫的時間,有長有短,有的幾百年,有的幾千年,有的……上萬年。

  但不管多久,有一點是確定的。」

  他看著朱元徒,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意。

  「量劫一起,天下大亂。生靈塗炭,仙神隕落。能活下來的,十不存一。」

  朱元徒沉默了。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翻湧,像一鍋煮糊了的粥,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讓自己平靜下來。

  「仙童,俺還有一事不明。」

  「黑山君請講。」

  「那些異化妖種,如今越來越少,可天庭需要的那些東西……還會少嗎?」

  鹿童子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黑山君果然是個明白人。」

  他頓了頓,又道,「實不相瞞,天庭需要的那些東西,不但不會少,反而會更多。」

  「為什麼?」

  「因為——」

  鹿童子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如今,天下萬靈體內,都擁有了那種特殊物質。」

  朱元徒愣住了。「什麼?」

  「兩界融合,不是一蹴而就的。」

  鹿童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它是一點一點發生的。那些裂隙,那些異化妖種,只是融合的初期表現。

  如今融合到了中期,那種特殊物質已經滲透到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河流,每一個生靈。」

  他看著朱元徒,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深意。

  「黑山君,你體內也有。」

  朱元徒渾身一震。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覆蓋著濃密鬃毛的手臂,看著那對森然的獠牙。

  他體內也有那種東西?那種從兩界裂隙中滲出來的、催生異化妖種的、被天庭用來延年益壽的東西?

  「仙童。」

  他抬起頭,看著鹿童子,那雙圓眼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你是說……如今,每一個生靈,都可以用來……煉丹?」

  鹿童子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黑山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朱元徒沉默了。

  他明白這話的意思。

  你不配知道。

  他一個小小的散仙,剛摸到門道的螻蟻,有什麼資格問天庭要做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仙童,俺明白了。」

  鹿童子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石桌上。

  「這是仙翁送給黑山君的新一批丹藥,延壽丹三枚,增元丹十枚,還有一些靈石和法器,黑山君收好。」

  朱元徒看著那枚玉簡,沒有立刻去拿。

  「仙童,俺還有一事相求。」

  「黑山君請講。」

  「俺想問問,那些……用來煉丹的生靈,是從哪裡來的?」

  鹿童子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黑山君,你確定你想知道?」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俺想知道。」

  鹿童子嘆了口氣,那清秀的臉上露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黑山君可知道,元洲境內,最近有不少凡人失蹤?」

  朱元徒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說……」

  「那些凡人,被一些人抓走了。」

  鹿童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抓到一個地方,餵下丹藥,轉化為妖。等他們在那個地方養些年月,養出內丹,再——」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朱元徒已經聽懂了。

  轉化為妖,養出內丹,然後……入藥。

  他想起靈犬山那老犬。

  那老犬做的事,和天庭做的事,有什麼本質區別?

  沒有。

  一模一樣。

  只是規模更大,手段更隱蔽,背後站著的人更高。

  「仙童。」

  朱元徒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俺斗膽問一句,那些抓人的……是什麼人?」

  鹿童子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憐憫。「黑山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真的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朝朱元徒微微頷首。「黑山君,小仙告辭了。

  元洲境內,一旦發現異化妖種的蹤跡,請隨時傳訊給小仙。至於其他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黑山君不必過問,也不必操心。」

  說完,他轉身,朝洞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朱元徒。

  「黑山君,小仙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仙童請講。」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鹿童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

  「這句話,黑山君應該聽過。可黑山君是否想過,這句話里的『不仁』,不是『不仁慈』,而是『沒有偏愛』。」

  「天地對萬物一視同仁,不強求什麼,也不偏袒什麼。

  萬物該生則生,該死則死,該滅則滅,該存則存。

  這就是天地之道。」

  他頓了頓,又道。

  「黑山君,你如今也是散仙之身,在天庭的冊錄中,已是正神之位。

  你應該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能改變的。

  你能做的,只有在這亂世里,活下去。

  不僅自己活下去,還要讓那些你在乎的人,也活下去。」

  說完,他轉過身,

  駕起一朵祥雲,飄然而去。

  洞府里,只剩下朱元徒和碧萱。

  朱元徒坐在石座上,一動不動。他看著洞口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光,看著鹿童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夫人。」

  他忽然開口。

  「嗯?」

  「俺有些事,想跟你說。」

  碧萱在他身邊坐下,那條青鱗蛇尾纏上他的手臂,尾尖在他手背上輕輕蹭著。

  「你說。」

  朱元徒深吸一口氣,然後一五一十地,把鹿童子說的那些話,全都說了出來。

  從兩界融合,到量劫開始,從天下萬靈體內都擁有了那種特殊物質,到天庭需要更多的材料,從凡人失蹤,到轉化為妖,再到入藥煉丹。

  他說得很慢,很細,每一件事都說得很清楚。

  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

  碧萱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那條纏在他手臂上的青鱗蛇尾,越纏越緊。

  說完,洞府里陷入一片寂靜。

  碧萱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麼辦?」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靠在石座上,望著壁上那幅歧霞嶺輿圖,那雙圓眼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俺知道,自己已經上了這艘船,逃是逃不掉的。可俺也知道,如果俺不上這艘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吃的可能就是俺,就是歧霞嶺上上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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