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碧萱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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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彈指一揮間。

  歧霞嶺的靈茶出了名,連北邊的白蘿山主都夸,說南疆的靈茶,歧霞嶺的最好。

  朱家城擴建了好幾回,城牆從原來的三丈加到了五丈,城裡的商鋪從幾十家變成了幾百家,來來往往的商隊絡繹不絕。

  鐵額老了。

  那頭跟了他幾十年的黑魆衛統領,鬃毛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不再像從前那樣虎虎生風,而是慢悠悠的,像一頭老牛。

  但它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巡視營地,操練新兵,風雨無阻。

  朱元徒勸過它幾次,讓它歇著,它不聽。

  「大王,俺跟了你幾十年,從你還是個半大小子的時候就跟著你。」

  鐵額蹲在渾天洞門口,望著遠處的山巒,聲音沙啞,「俺這輩子,沒什麼出息,就會打架。

  如今打不動了,可也不能閒著。

  閒著,就覺得自己沒用了。」

  朱元徒沒有說話。

  他知道鐵額說的是實話。

  這些老部下,跟了他幾十年,從青芒領地到歧霞嶺,從斷喉澗到北海,出生入死,沒有一句怨言。

  如今老了,打不動了,讓它們閒著,比殺了它們還難受。

  「那你悠著點,別累著。」

  「大王放心,俺心裡有數。」

  崩得直和纏得緊也老了。

  崩得直那條鐵尾不如從前靈活了,纏得緊那身鱗甲也黯淡了許多。

  它們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爭強好勝,而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地盤上,偶爾來渾天洞坐坐,喝幾碗酒,說幾句閒話,然後起身告辭。

  黑魆衛換了一茬又一茬。

  那些新面孔,朱元徒大多叫不出名字。

  但它們都認得他,見了他,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大王」。

  小穗和小滿也長大了。

  小穗嫁了人,對方是隔壁山頭的一個年輕狼妖,老實本分,對她很好。

  她每年都會帶著丈夫和孩子回紫鱗灣看看,住上幾天,幫村里人做些事。

  她不再叫朱元徒「大王」了,改口叫「乾爹」。

  小滿沒有成家。

  他繼承了爹娘的衣缽,成了紫鱗灣最好的醫師。

  誰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都來找他。

  他忙得很,很少來渾天洞,但逢年過節,總會托人帶些自己配的藥來。

  朱元徒把這些藥放在石桌上,捨不得用。

  碧萱也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修為精進了。

  她那條青鱗蛇尾越來越長,鱗片越來越密,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她的氣息越來越沉穩,越來越內斂,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朱元徒知道,她要渡劫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

  那天清晨,碧萱早早起了床,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把頭髮仔細地梳好,插上那支碧玉簪。

  她站在渾天洞門口,望著天邊的晨光,站了很久。

  朱元徒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他知道,渡劫這種事,別人幫不上忙。

  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去了。」

  碧萱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此刻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有一種平靜。

  「俺等你。」

  碧萱笑了笑,轉身朝後山走去。

  後山那塊巨岩,是朱元徒當年渡劫的地方。

  碧萱選在那裡,不是巧合。

  她說,那塊石頭有他的氣息,能讓她安心。

  朱元徒站在渾天洞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

  然後他趴下來,把龐大的身軀放平,一動不動。

  天邊,烏雲開始聚集。

  黑壓壓的,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座後山罩得嚴嚴實實。


  雲層里,金色的雷蛇在遊走,忽明忽暗,發出沉悶的轟鳴。

  第一道天雷落下。

  金色的光芒撕裂雲層,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劈在後山那塊巨岩上。

  轟——!!!

  巨響震得山石都在顫抖,渾天洞頂簌簌往下落灰。

  鐵額、崩得直、纏得緊,還有那些小妖們,一個個從窩棚里衝出來,望著後山那片翻湧的烏雲,臉色煞白。

  朱元徒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後山,盯著那片烏雲,盯著那些金色的雷蛇。

  第二道天雷落下。

  比第一道更猛,更烈。

  後山傳來一聲悶哼,是碧萱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咬著牙忍住的,但朱元徒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蹄子在青石板上刨出了幾道深深的溝痕。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天雷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烈。

  後山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最後連悶哼都聽不見了,只有雷聲,只有轟鳴,只有那毀天滅地的威勢。

  朱元徒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烏雲開始散去。

  不是散開,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一塊一塊地碎裂、消散。

  雲層里的雷蛇也不再遊走,而是蜷縮成一團,像受傷的蛇,慢慢縮回黑暗深處。

  最後一道天雷,遲遲沒有落下。

  朱元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著那片越來越薄的烏雲,盯著那團蜷縮的雷蛇,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後——

  金光一閃。

  最後一道天雷,終於落下。

  不是劈向巨岩,而是劈向天空。那道金色的雷蛇從雲層里衝出,卻沒有往下落,而是直直地沖向高空,像一支離弦的箭,消失在天際。

  烏雲散了。

  陽光重新灑下來,灑在後山那塊巨岩上,灑在渾天洞前的石坪上,灑在那些還在發抖的小妖們身上。

  後山,一片寂靜。

  朱元徒站起身,朝後山奔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山道在他腳下飛速後退,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山道,那些他趴過無數次的岩石,此刻都模糊成一片。

  他衝上後山,衝上那塊巨岩。

  巨岩上,趴著一個人。

  青絲如瀑,水綠長裙,那條青鱗蛇尾慵懶地垂在岩壁外,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擺動。

  她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夫人。」

  朱元徒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他的聲音發抖了。

  「夫人。」

  還是沒有回應。

  他走上前,伸出那隻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

  碧萱動了動。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清麗的臉上,此刻滿是疲憊。眼角有淚痕,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但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張疲憊的臉上,顯得格外好看。

  「成了。」

  她說。

  朱元徒愣在那裡,看著她的笑容,看著她的淚痕,看著她蒼白的臉。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豬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碧萱看得懂。

  「成了就好。」

  他伸出手,把她從巨岩上拉起來。

  碧萱站起身,腿有些軟,靠在他身上。

  「扶我回去。」

  「好。」

  他扶著她,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陽光正好,灑在後山那塊巨岩上,灑在那片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土地上,灑在那條蜿蜒的山道上。

  渾天洞門口,鐵額、崩得直、纏得緊,還有那些小妖們,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見朱元徒扶著碧萱從山道上走來,它們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夫人渡劫成功了!」

  「夫人成仙了!」

  歡呼聲在山谷里迴蕩,驚起一群藏在樹林裡的山雀。

  碧萱靠在朱元徒肩上,聽著那些歡呼,嘴角微微勾起。

  「吵死了。」

  她輕聲說。

  朱元徒咧嘴笑了。

  「嫌吵?那俺讓他們閉嘴。」

  「別。」

  碧萱搖了搖頭,

  「讓他們喊。」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我想聽聽。」

  碧萱渡劫成功,成了散仙。

  歧霞嶺上下張燈結彩,

  熱鬧了整整三天。

  鐵額張羅著擺了幾十桌酒席,把附近幾個山頭的山主都請來了。

  白蘿山主派人送來了賀禮,是一株百年靈芝,裝在玉匣里,靈氣充沛得隔著玉壁都能聞到。

  常萬歲也來了。

  他如今已是渡劫圓滿的修為,距離散仙只有一步之遙。

  他坐在酒席上,摺扇輕搖,三條銀白色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擺動,笑眯眯地跟碧萱道賀。

  「嫂子,恭喜恭喜。」

  碧萱笑了笑,給他倒了一盞靈茶。

  「三弟什麼時候渡劫?」

  「快了。」

  常萬歲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也就這一兩年的事。」

  九靈大聖沒有來。

  他托人帶了一封信來,信上只有四個字——「弟妹,恭喜。」

  朱元徒看著那四個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大兄那性子,不愛湊熱鬧,能托人帶信來,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可他更希望大兄能親自來,哪怕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喝幾碗酒,也好。

  碧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大兄心裡有數的。」

  朱元徒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酒席散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節奏。

  碧萱成了散仙,修為大增,但她沒有因此改變什麼。

  依舊每日早起,處理事務,巡視領地,偶爾去後山那塊巨岩上坐坐,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朱元徒有時候會想,自己成了散仙這麼多年,修為似乎沒什麼長進。

  丹田裡那枚土金色的內丹還是老樣子,不急不躁,穩穩地懸在那裡。那層金色光暈也是老樣子,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試過打坐修煉,試過吞吐日月精華,試過淬鍊肉身,但效果微乎其微。

  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水,像往高山上添一把土,有變化,但看不見。

  他問過碧萱。

  碧萱想了想,說:「或許到了咱們這個境界,修煉就不是打坐的事了。」

  「那是什麼?」

  「不知道。」

  碧萱搖了搖頭,「或許是天機,或許是機緣,或許是別的什麼。」

  朱元徒沒有再問。

  他漸漸明白了,散仙之後的路,不是靠苦修就能走的。

  靠的是悟,是緣,

  是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線天機。

  有的人一朝頓悟,立地成仙;

  有的人苦修萬年,寸步未進。

  不是他們不夠努力,而是機緣未到。

  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五十年都過去了,一百年、一千年,又算得了什麼?

  他依舊每日巡視領地,處理事務,偶爾去後山那塊巨岩上趴一會兒,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歧霞嶺的靈茶又收了一季,朱家城的百姓們依舊過著他們的日子,山上的小妖們依舊忙碌著。

  世界什麼都沒變。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變的不是天地,是人心。

  而人心,是最難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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