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告別的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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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紫鱗灣的炊煙在晚風中裊裊飄散。

  朱元徒站在木屋前,低頭看著門檻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十數年不見,小穗和小滿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兩個瘦弱的小傢伙了。

  小穗長高了不少,那對毛茸茸的耳朵依舊豎得直直的,圓溜溜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怯生生的模樣。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裙,裙擺上沾著些許草漬,手裡還攥著一把野菜,正愣愣地看著他。

  小滿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那副圓滾滾的模樣,只是臉上那點嬰兒肥褪去了些,露出幾分少年人的輪廓。

  他蹲在門檻上,手裡捧著半個烤紅薯,嘴邊上還沾著紅薯泥,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連紅薯都忘了嚼。

  「大……大王?」

  小滿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驚喜。

  朱元徒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豬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兩個小傢伙都認得,那是大王在笑。

  「怎麼?不認識了?」

  小滿「哇」的一聲就哭了。

  他扔掉手裡的紅薯,從門檻上蹦起來,一頭撲進朱元徒懷裡,抱住他的前腿就不撒手,哭得稀里嘩啦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大王!大王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我和姐姐天天等,年年等,等了你好久好久!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小穗沒哭,她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朱元徒。

  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水光已經快溢出來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那對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朱元徒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小滿的腦袋,又碰了碰小穗的。

  「俺說了會回來的。」

  小滿哭了半天,才抽抽噎噎地鬆開手,退後兩步,仰著臉看他。

  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滿是歡喜。

  「大王,你變大了。」

  小穗也在旁邊點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鼻音。

  「也變壯了。」

  朱元徒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比離開時又大了一圈。

  在不歸山的那些日子,他每日裡趴在山頂看日出,蹲在湖邊看月亮,吃吃喝喝,睡睡醒醒,不知不覺就長成這樣了。

  「是大了點。」

  他趴下來,把身子放平。

  兩個小傢伙立刻忙碌起來,一個去給他打水,一個去給他拿梳子,忙得不亦樂乎。

  「大王,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飯!」

  「大王,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水!」

  朱元徒看著她們忙碌的背影,心裡暖洋洋的。

  小穗和小滿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端上來滿滿一桌子的菜。

  有烤魚,有燉肉,有野菜湯,還有幾個烤得焦黃的塊莖。

  菜式簡陋,分量卻足,堆得滿滿當當的。

  「大王,你吃!」

  小滿舉著一條烤魚,踮著腳往他嘴邊遞。

  朱元徒張嘴,一口把那條魚吞了進去。

  魚不大,在他嘴裡連塞牙縫都不夠,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好吃。」

  他點點頭。

  兩個小傢伙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大王,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小滿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走。」

  兩個小傢伙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俺這次回來,是來看你們的。看完你們,俺還得去別的地方。」

  小穗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在紫鱗灣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帶著小穗和小滿去山裡打獵,去湖邊釣魚,去海邊撿貝殼。

  他把她們馱在背上,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聽她們在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年的瑣事。


  小穗說,聖姑娘娘走了,去了聖殿,說是要閉關修行,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小滿說,青芒大王派人來過,問大王回來了沒有,聽說大王還沒回來,就留下些東西走了。

  小穗說,灰狼他們幾個也來過,說是想大王了,讓大王回來了一定要去看看他們。

  小滿說,他學會游泳了,能在海里游好遠好遠,還抓了一條好大好大的魚。

  朱元徒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咧嘴笑笑。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山樑上,望著下方那片村落。

  夕陽西斜,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紅色。炊煙裊裊升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寧。

  兩個小小的身影站在村口,仰著頭看他。

  「大王,你早點回來!」

  小滿揮著手喊。

  小穗沒喊,只是站在那裡,那對毛茸茸的耳朵豎得直直的。

  朱元徒朝她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邁開步子,朝北邊走去。

  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怕回頭了就捨不得走了。

  青芒領地的變化不小。

  朱元徒一路向北,沿途經過的那些村落、哨卡、營寨,都比十數年前多了幾分氣象。

  道路拓寬了,營寨加固了,巡邏的妖兵也多了。

  偶爾有妖兵認出他來,先是一愣,然後驚喜地喊:「朱統領回來了!」

  那聲音在群山中迴蕩,傳出去老遠。

  他沒有去主峰,而是先去了新兵營。

  新兵營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它搬到了山腳下那片開闊的谷地里,營寨比從前大了三倍不止,寨牆高聳,箭樓林立,遠遠看去,像一座小城。

  朱元徒站在營寨門口,望著那扇巨大的木門,忽然有些恍惚。

  他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簡陋的木棚,八百新兵擠在一起,亂鬨鬨的,像一群被趕著上路的野牲口。

  現在,這裡已經是一座真正的軍營了。

  「站住!什麼人?」

  一聲厲喝從寨牆上傳來。

  朱元徒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的狼妖正站在箭樓里,彎弓搭箭,對準了他。

  那狼妖化形得不錯,只保留了一對尖尖的狼耳和一條毛茸茸的尾巴,穿著一身嶄新的皮甲,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朱元徒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年輕狼妖。

  那年輕狼妖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正要再喊,寨門卻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步走出來。

  灰狼。

  他比十數年前老了些,鬃毛里多了幾根白絲,臉上也添了幾道新傷疤。但那雙眼,依舊銳利,依舊精明。

  他站在門口,看著朱元徒,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狼臉上顯得有些猙獰,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喜。

  「統領。」

  他開口,聲音沙啞。

  「您回來了。」

  朱元徒點了點頭。

  「回來了。」

  灰狼轉過身,朝營寨里吼了一嗓子。

  「都出來!統領回來了!」

  片刻後,營寨里像炸開了鍋。

  黑熊、花豹、白鹿、雪狼,還有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從營寨里衝出來,圍在朱元徒身邊,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黑熊還是那副憨厚的模樣,只是塊頭又大了幾圈,站在那裡像一座小山。

  他搓著兩隻熊掌,憨憨地笑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花豹比以前沉穩多了,不再嬉皮笑臉的,那雙眼睛依舊機警,只是多了幾分滄桑。

  白鹿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只是眼角添了幾道皺紋,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皺紋便擠在一起,顯得格外慈祥。

  雪狼站在最邊上,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朱元徒,嘴角微微勾起。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銀白色的頭髮,沉靜的眼神,不多話,卻總能在最需要的時候說出一針見血的話。

  「統領,您瘦了。」

  朱元徒咧嘴笑了。

  「瘦了好,跑得快。」

  灰狼幾個哈哈大笑。

  當晚,新兵營大擺宴席。烤全羊、燉野豬、燒雞、烤魚,擺了滿滿幾十桌。

  酒是山里自釀的果酒,入口辛辣,後勁卻足。

  朱元徒坐在主位上,灰狼幾個圍在他身邊,一邊喝酒一邊說著這些年的舊事。

  灰狼說,大王吞併了黑岩領地後,勢力大漲,如今已經是挪卡斯國南部最大的勢力之一。

  熊魁升了大將,管著好幾萬妖兵,威風得很。

  蒼狼、巨蜥、蝙蝠幾個也都升了職,各自管著一片地盤。

  黑熊說,新兵營如今有三千妖兵,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好苗子,訓練得勤,打得也狠。

  前幾年邊境上有小股敵人騷擾,新兵營拉出去練了幾回,打得不錯,大王還誇了。

  花豹說,這些年邊境不太平,北邊有幾個小妖王蠢蠢欲動,南邊也有散修時不時來探路。

  大王正在籌備一次大的行動,具體是什麼,還不清楚。

  白鹿說,物資充足,糧草夠吃兩年,丹藥也夠用,大王這些年攢了不少家底。

  雪狼沒有說這些。他只是看著朱元徒,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統領,您這次回來,還走嗎?」

  他問。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走。」

  灰狼幾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還有些事,得去辦。」

  朱元徒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幹了。」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去了主峰。

  洞府還是那座洞府,只是比從前更寬敞了。

  夜明珠的光芒依舊明亮,將整座石窟映照得如同白晝。

  石柱上的圖騰多了幾道新刻的,那是黑岩領地併入後的新徽記。

  石台之上,

  青芒大王盤踞在那裡。

  它比十數年前更大了,身長超過了三十丈,粗如水缸,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細密鱗片,每一片鱗都泛著幽幽的冷光。

  石台之上,

  青芒大王盤踞在那裡。

  它比十數年前更大了,身長超過了三十丈,粗如水缸,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細密鱗片,每一片鱗都泛著幽幽的冷光。

  額頂那兩處凸起也更明顯了,幾乎要破皮而出,隱隱能看見角尖的輪廓。

  化蛟的徵兆。

  它那雙金黃色的豎瞳看著走進來的朱元徒,光芒閃爍。

  「回來了?」

  它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比從前多了幾分溫和。

  朱元徒在石台下方趴下,抬起頭,與那雙豎瞳對視。

  「回來了。」

  「長進了不少。」

  青芒大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那具比從前更加龐大的身軀上,又落在他那對更加森然的獠牙上,最後落在他那雙平靜的圓眼裡。

  「渡劫了?」

  「還沒。」

  朱元徒老實地說。

  「還差一點。」

  青芒大王微微點頭,沒有追問。它只是看著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熊魁那老小子,天天念叨你。說你要是再不回來,他就去不歸山找你。」

  朱元徒咧嘴笑了。

  「熊統領身體還好?」

  「好得很,上個月還跟蒼狼打了一架,把蒼狼的尾巴咬斷了一截。」

  朱元徒笑得更厲害了。

  「那蒼狼沒找他算帳?」

  「怎麼沒找?追著他咬了三天,最後大王出面才擺平。」


  師徒倆聊了幾句閒話,青芒大王忽然話鋒一轉。

  「你這次回來,是來告別的?」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青芒大王擺了擺蛇尾。

  「熊魁那老小子在東邊練兵,你去看看,那老小子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不先去看他,回頭又該念叨了。」

  朱元徒站起身,朝洞府外走去。

  走出洞府,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氣,然後邁開步子,朝東邊走去。

  東邊的練兵場,是一片開闊的谷地。

  谷地里,黑壓壓的妖兵正在操練,殺聲震天。

  熊魁那龐大的身軀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吼著什麼。

  見朱元徒過來,他先是一愣,然後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熊臉上顯得格外猙獰,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喜。

  「好小子!」

  他一巴掌拍在朱元徒肩上,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趴下。

  「可算回來了!」

  朱元徒站穩了,咧嘴笑了笑。

  「熊統領,您這力氣又大了。」

  「那是!」

  熊魁哈哈大笑,攬著他的肩膀往高台上走。

  「來!看看老子練的兵!比你那新兵營如何?」

  朱元徒站在高台上,望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妖兵,望著那些整齊的隊列,那些森然的戈矛,那些殺氣騰騰的面孔。

  「好。」

  他說。

  「比俺的新兵營好。」

  熊魁笑得更大聲了。

  「那當然!老子練了幾百年兵,還能比你那幾年差?」

  朱元徒笑了笑,沒有說話。

  兩人在高台上站了很久,看著那些妖兵操練,偶爾說幾句話。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灑在練兵場上,把那些妖兵的影子拉得老長。

  熊魁忽然開口。

  「小子,你要走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還有些事,得去辦。」

  熊魁沒有問什麼事,只是看著遠處那片連綿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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