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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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大軍開拔。

  天色未明,山谷里的霧氣還濃得化不開,集結的號角聲便已響徹群山。

  朱元徒站在新兵營前方,望著那八百新兵在灰狼等人的吆喝下,亂鬨鬨地整隊、領取物資、套上馱具。

  八百頭妖,狼熊豹鹿,高矮胖瘦,形態各異,擠在一起哼哼唧唧、推推搡搡,像一群被趕著上路的野牲口。

  灰狼拖著那條還沒好利索的傷腿,一瘸一拐地跑前跑後,嗓門扯得震天響。

  「都他娘的利索點!你,把甲穿好!你,馱袋綁緊了!別磨蹭!」

  黑熊悶聲悶氣地帶著幾個力氣大的新兵,把一袋袋乾糧、肉乾、草藥往馱獸背上碼。

  那些馱獸是些體型巨大的氂牛,一頭能拉上千斤的貨物,此刻正不耐煩地甩著尾巴,偶爾發出低沉的哞叫。

  花豹帶著他的親衛隊,在各處遊走,哪裡亂了就往哪裡鑽。

  白鹿負責清點物資,捧著一卷獸皮,用炭筆在上面划來划去,嘴裡念念有詞。

  雪狼站在朱元徒身後,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打量著那些新兵。

  遠處,主峰腳下的開闊谷地里,黑壓壓的妖兵正在集結。

  那是熊魁的先鋒營,三千妖兵,個個都是從戰場上滾過來的老兵。它們列隊整齊,殺氣騰騰,與這邊新兵營的亂鬨鬨形成鮮明對比。

  「統領。」

  雪狼忽然開口。

  朱元徒微微側頭。

  「那些新兵,有幾個眼神不對。」

  雪狼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入耳。

  「左邊第三個,那頭灰狼,一直在往山道那邊瞟。」

  「還有後頭那幾頭,躲在隊伍里,低著頭,不敢看人。」

  「這些人,路上可能會跑。」

  朱元徒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

  「盯緊了。」

  「跑一個,殺一個。」

  雪狼點點頭。

  「明白。」

  日頭漸高,霧氣散盡。

  大軍終於開拔。

  熊魁的先鋒營走在最前面,三千妖兵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沿著山道向北涌去。

  蒼狼、巨蜥、蝙蝠幾部緊隨其後,分作左右兩翼,消失在密林深處。

  最後是青芒大王的中軍,由十幾個統領率領,約莫四千妖兵,浩浩蕩蕩,綿延數里。

  朱元徒的新兵營,跟在中軍後面,負責押運糧草。

  八百新兵,趕著上百頭馱獸,拉著幾十輛大車,慢吞吞地往前走。

  那些馱獸走起路來慢吞吞的,但勝在穩當,一步一個腳印,不緊不慢。

  新兵們圍在車隊旁邊,有的一臉緊張,有的好奇地東張西望,有的則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灰狼走在新兵隊伍里,不時吆喝幾聲,維持秩序。

  黑熊帶著幾個力氣大的,守在馱獸旁邊,防止那些牲口受驚亂跑。

  花豹帶著親衛隊,在隊伍前後跑來跑去,傳遞消息。

  白鹿依舊捧著那捲獸皮,邊走邊清點物資,眉頭皺得緊緊的。

  雪狼走在最後,那雙眼睛始終盯著那幾個「眼神不對」的新兵。

  朱元徒走在最前面,龐大的身軀上穿著那套深青色的青鱗甲,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走得很慢,很穩,像一座移動的山。

  偶爾有路過的妖兵,會忍不住多看幾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青鱗甲上,又落在他那對森然的獠牙上,然後匆匆移開視線。

  斷喉澗之戰,八頭熊衛,這個名字,已經在軍中傳開了。

  大軍一路向北。

  翻過三道山樑,穿過一片密林,越過一條溪澗。

  沿途的景色漸漸變了。

  山勢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陌生的氣息。

  那是黑岩領地的氣息。

  第一天傍晚,大軍在一條溪澗邊紮營。


  中軍大帳里,燈火通明。

  熊魁、蒼狼、巨蜥、蝙蝠等幾個主要的統領聚在一起,圍著一張巨大的獸皮地圖,聽斥候稟報前方的情況。

  朱元徒也被叫來了,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斥候是個身形瘦小的獐子精,化形得不錯,只保留了一對細長的耳朵。

  它蹲在地上,用爪子在地圖上指指點點,語速很快。

  「啟稟大王、諸位統領,小的率隊深入黑岩領地百里,沿途發現多處哨卡,都已廢棄。」

  「黑岩大王的人馬,似乎都撤走了。」

  「撤走了?」

  熊魁的眉頭皺了起來。

  「撤去哪兒了?」

  獐子精搖了搖頭。

  「不知道。」

  「小的們順著痕跡追了一段,那些痕跡一直往北延伸,進了黑岩山深處。」

  「小的們不敢再往前,就先回來稟報。」

  青芒大王那雙金黃色的豎瞳微微眯了眯。

  「往北?」

  「北邊是挪卡斯國腹地,他往北撤什麼?」

  羊舌策在旁邊開口,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大王,會不會是……」

  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青芒大王看著他。

  「會不會是什麼?」

  羊舌策斟酌著措辭。

  「會不會是,黑岩那老東西,已經跟挪卡斯國主那邊,搭上線了?」

  此言一出,石窟里一片寂靜。

  挪卡斯國主。

  白象大王。

  那可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活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統領無數,妖兵成千上萬。

  若黑岩真的搭上了國主那條線……

  「不可能。」

  熊魁第一個開口,聲音悶雷般。

  「國主那邊,向來不管咱們這些大妖之間的爭鬥。」

  「只要按時朝貢,不鬧出大亂子,誰贏誰輸,國主根本不在乎。」

  「黑岩那老東西,憑什麼能搭上國主?」

  羊舌策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但那些外人……」

  他看向青芒大王。

  「大王,那些外人,會不會就是國主派來的?」

  青芒大王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不會。」

  「國主若要插手,不會偷偷摸摸派幾個外人來。」

  「他會直接派兵,壓得咱們喘不過氣。」

  羊舌策點點頭。

  「大王說得是。」

  「那那些外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青芒大王擺了擺蛇尾。

  「繼續探。」

  「把那幾個外人,給本王查清楚。」

  「是!」

  獐子精領命,轉身鑽出帳篷。

  青芒大王看向熊魁。

  「熊魁,明天你帶先鋒營,加快速度,爭取在後天日落前,抵達黑岩山腳下。」

  「是!」

  熊魁應道。

  青芒大王又看向蒼狼、巨蜥、蝙蝠幾個。

  「你們幾個,按原計劃行事。」

  「是!」

  幾個統領齊聲應道。

  最後,青芒大王的目光落在朱元徒身上。

  「朱統領。」

  「在。」

  「你帶著新兵營,跟在後面,不用急。」

  「糧草物資要緊。」


  「若有小股敵人襲擾,你自己處置。」

  朱元徒點點頭。

  「明白。」

  大軍繼續向北推進。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路暢通無阻。

  那些廢棄的哨卡,空蕩蕩的營寨,被丟棄的物資,無聲地訴說著黑岩領地的潰敗。

  但越是這樣,那些老統領們心裡越是不安。

  黑岩那老東西,到底在搞什麼鬼?

  第五天傍晚,大軍終於抵達黑岩山腳下。

  黑岩山,如其名。

  整座山由暗紅色的岩石構成,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山勢陡峭,易守難攻。

  山腰以上,被濃密的雲霧籠罩,看不清虛實。

  山腳下,是一道道天然的岩壁和深澗,只有幾條狹窄的山道通往山上。

  熊魁的先鋒營,

  已經在山腳下一處相對開闊的谷地里紮下了營寨。

  蒼狼、巨蜥、蝙蝠幾部,也各自占據了有利地形,把黑岩山圍得水泄不通。

  青芒大王的中軍,在後方十里處紮營。

  朱元徒的新兵營,在中軍營寨後方,靠近水源的地方,安頓下來。

  安頓好之後,朱元徒獨自一人,走到營寨前沿。

  站在寨牆邊,望著遠處那座暗紅色的山。

  夕陽西斜,把整座山染成一片血紅。

  山頂的雲霧中,隱約有燈火閃爍。

  那是黑岩大王的洞府。

  他在這裡。

  那些外人,也在那裡。

  「統領。」

  雪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朱元徒沒有回頭。

  「那幾個人,跑了沒?」

  「跑了。」

  雪狼走到他身邊,站在他旁邊,同樣望著遠處那座山。

  「昨天夜裡,跑了三個。」

  「花豹帶著親衛隊追出去,天亮前追上了。」

  「都殺了。」

  朱元徒點點頭,沒有說話。

  雪狼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統領,你說,黑岩那老東西,到底在等什麼?」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知道。」

  「但快了。」

  雪狼看著他。

  「快了?」

  「嗯。」

  朱元徒收回目光,轉過身。

  「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黑岩山上便傳來了號角聲。

  那號角聲蒼涼,悠長,在山谷間迴蕩。

  緊接著,一道道身影,從雲霧中湧出。

  黑壓壓,密密麻麻,沿著山道往下沖。

  黑岩大軍,出來了。

  熊魁站在營寨前沿,望著那些湧來的妖兵,咧嘴笑了。

  那笑容,猙獰而興奮。

  「來得好!」

  他一揮巨掌。

  「弟兄們,殺!」

  三千先鋒營,如同決堤的洪水,迎著那些妖兵,沖了上去!

  兩股洪流,在谷地中央,悍然相撞!

  廝殺,瞬間爆發!

  慘叫聲,嘶吼聲,兵器碰撞聲,血肉撕裂聲……響成一片!

  朱元徒站在營寨後方,望著那片混戰的戰場,一動不動。

  灰狼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統領,咱們要不要上去幫忙?」

  「不用。」

  朱元徒的聲音很平靜。

  「看著。」


  灰狼點點頭,不再問了。

  戰場上,廝殺還在繼續。

  黑岩大軍的人數,明顯比預想的要多。

  不是之前估計的七八千,而是至少一萬。

  而且,那些妖兵的氣勢,比斷喉澗時更加兇悍。

  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過,一個個紅了眼,拼命往前沖。

  熊魁的先鋒營,雖然勇猛,但在數量劣勢下,漸漸被壓制。

  「殺——!」

  熊魁的咆哮聲震天動地。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妖兵群中橫衝直撞,每一掌拍下,都有妖兵慘叫著飛起。

  但黑岩的妖兵太多了,殺了一批,又湧上來一批。

  他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

  熊魁身上添了十幾道新傷,鮮血染紅了他的皮毛。

  但他還在殺。

  「大人!」

  蒼狼的聲音從側翼傳來。

  「頂不住了!撤吧!」

  熊魁咬了咬牙,正要下令——

  就在這時,黑岩大軍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劃破長空!

  朱元徒猛地抬起頭。

  那聲音……

  他太熟悉了。

  那是飛劍的破空聲。

  一道青色的劍光,從黑岩山腰的雲霧中激射而出,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直撲熊魁。

  熊魁瞳孔驟縮!

  他下意識地舉起巨掌格擋——

  「噗——!!!」

  青色的劍光,洞穿了他的巨掌,余勢未消,又刺入他的肩胛!

  鮮血迸濺。

  熊魁那龐大的身軀,踉蹌後退,險些摔倒。

  戰場上,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黑岩的妖兵們,士氣大振,狂吼著往前沖。

  熊魁的先鋒營,開始潰退。

  「撤!快撤!」

  蒼狼嘶聲喊道。

  妖兵們如潮水般退去,朝營寨方向狂奔。

  那青色的劍光,在空中一轉,又朝潰退的妖兵群中斬去。

  劍光所過之處,妖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

  血肉橫飛,慘叫聲響成一片。

  朱元徒死死盯著那道青色的劍光,盯著它每一次斬落,每一次收割。

  那些妖兵,在這劍光面前,脆弱得如同螻蟻。

  這就是……海外散修的手段?

  「統領!」

  灰狼的聲音在發抖。

  「那、那是什麼?!」

  朱元徒死死盯著那道劍光,盯著它斬殺了上百個妖兵之後,才意猶未盡地收回,消失在黑岩山腰的雲霧中。

  戰場上,屍橫遍野。

  熊魁的先鋒營,死傷過半。

  熊魁自己,重傷倒地,被親衛拼死救了回來。

  青芒大王的中軍,終於動了。

  四千妖兵,從營寨中湧出,擋住了黑岩大軍的追擊。

  雙方在谷地中央對峙,誰也不敢輕易動手。

  夜幕降臨時,黑岩大軍終於退回了山上。

  谷地里,只留下滿地的屍體,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血腥氣。

  中軍大帳里,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熊魁躺在獸皮上,左肩被洞穿,血肉模糊,幾個醫師圍著他,手忙腳亂地處理傷口。

  他的臉色慘白,但那雙眼睛,依舊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帳頂。

  「飛劍……」

  他喃喃道,聲音沙啞。

  「那幫畜生……有飛劍……」

  青芒大王盤踞在石台上,那雙金黃色的豎瞳里,滿是陰霾。


  羊舌策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果然是海外散修。」

  「那劍光……至少是金丹圓滿的修為。」

  「甚至有可能是……合體。」

  「大王……」

  羊舌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咱們……怎麼辦?」

  青芒大王沉默了很久。

  它那巨大的蛇尾,

  在石台上緩緩擺動。

  然後,它開口。

  「撤。」

  「撤?」

  羊舌策愣住了。

  「大王,咱們好不容易打到這兒……」

  「撤。」

  青芒大王的聲音,不容置疑。

  「咱們這點人,不夠他們殺的。」

  「先撤回去,從長計議。」

  羊舌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能點了點頭。

  「是……」

  大帳里,一片死寂。

  大軍開始撤退。

  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往南撤。

  黑岩山上,那些妖兵沒有追擊。

  它們只是站在山腰上,望著那些撤退的身影,發出陣陣興奮的嘶吼。

  朱元徒帶著新兵營,走在大軍最後面。

  那些新兵們,個個臉色發白,腳步虛浮。

  有的還在發抖。

  那道劍光,他們也看見了。

  那種被死亡凝視的感覺,他們也感受到了。

  「統領……」

  灰狼湊過來,壓低聲音,聲音還在發顫。

  「咱們……咱們就這麼撤了?」

  朱元徒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遠處那座暗紅色的山,望著那片被雲霧籠罩的山腰。

  撤了。

  但還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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