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北俱蘆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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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海之上,罡風如刀。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要碾進翻湧的黑浪里。

  海水不是尋常的蔚藍,而是渾濁的墨色,偶爾炸開的浪花里,能看見慘白的骨茬浮沉。

  三兄弟已經在這裡纏鬥了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月了。

  自從斷界關上那場差點要了命的廝殺後,他們被編入了更精銳的巡邊小隊,任務也從守牆變成了深入北海,清剿那些試圖繞過斷界關、從海路潛入元洲的妖王和它們的親衛。

  兩個月來,

  這樣的惡戰打了不下十場。

  三兄弟的配合越來越默契,修為也在一次次瀕死的邊緣被逼著精進。

  九靈大聖的破滅金光愈發凝練,常萬歲的雷法越發詭譎,而朱元徒體內那金色光暈,似乎也在這無盡的廝殺中,被淬鍊得更加純粹。

  可碧玉簪的光芒,卻越來越黯淡了。

  「二弟!當心!」

  九靈大聖的暴喝聲穿透罡風。

  朱元徒猛地側身,一道漆黑如墨的水箭貼著他的臉頰掠過,射入身後的海面,炸起數丈高的水柱。

  那水柱落下時,海水竟滋滋作響,泛著詭異的綠光——劇毒。

  他來不及喘息,那道龐大的黑影已經撲到面前。

  這是一頭……難以名狀的東西。

  它有人形的輪廓,卻高達十丈,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鱗甲的縫隙里,無數條觸手瘋狂舞動。

  它沒有頭顱,脖頸之上是一張巨大的、豎著裂開的嘴,嘴裡是三層向內倒生的獠牙,此刻正不斷滴落著腥臭的黏液。

  它的雙手,是兩柄由骨骼凝成的巨刃,每一刀斬下,都能劈開山嶽。

  北海妖將——蜃魔。

  據傳,這東西本是一頭修行數千年的章魚精,在北俱蘆洲深處吞噬了無數同類,最終異化成這般模樣。

  它不受任何妖王管轄,獨來獨往,以吞噬修士的精血魂魄為樂。

  兩個月來,三兄弟第一次遇上這等層次的對手。

  「砰——!!!」

  九靈大聖被蜃魔一臂掃中,那鐵塔般的身軀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砸進海里,激起沖天巨浪。

  常萬歲的情況更糟。

  他的紫雷轟在蜃魔身上,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而那東西的觸手卻趁他施法的間隙,狠狠抽在他胸口。

  紫袍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三條狐尾無力地耷拉著,整個人在半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身形。

  朱元徒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金色光暈,同樣到了極限。

  「二弟!快走!」

  九靈大聖從海里衝出來,渾身是血,三顆頭顱中有兩顆已經無力地垂下,只有中間那顆還勉強睜著眼,沖他嘶吼。

  「援兵還有半個時辰!」

  「你先走!本聖拖住它!」

  「二哥!走啊!」

  常萬歲的聲音也在身後響起,虛弱卻急切。

  朱元徒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眼前那尊十丈高的怪物,看著那張三層獠牙的血盆大口,看著那些瘋狂舞動的觸手。

  「走?」

  他咧嘴笑了,嘴角溢出血沫。

  「讓我扔下兄弟自己跑?」

  「做夢。」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再次瘋狂運轉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保留。

  懷中的碧玉簪,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決絕,最後一次亮起了光芒。

  那光芒微弱,卻依舊溫暖。

  「大兄!三弟!」

  朱元徒暴喝一聲。

  「護住自己!」

  然後,他動了。

  四肢著地,金色洪流再現!

  可這一次,那金色不再耀眼,而是帶著一抹慘烈的暗紅。

  「豬突猛進——!!!」

  十丈的距離,瞬息而至。

  蜃魔那張豎著裂開的巨口,正等著他。

  它沒有躲,甚至沒有防禦。

  它只是張開了那張嘴,三層向內倒生的獠牙同時張開,露出深不見底的喉嚨。

  那喉嚨里,是無盡的黑暗,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漩渦。

  金色洪流,撞進了那張嘴裡。

  「轟——!!!」

  巨響震天。

  方圓百丈的海面,被這一擊的餘波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

  蜃魔那龐大的身軀,被撞得向後滑行了數十丈,才勉強穩住。

  而朱元徒——

  他嵌在那些獠牙之間。

  那三層獠牙,已經合攏。

  最外層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肩胛,中層的獠牙貫穿了他的腰腹,最內層的獠牙,離他的心臟只有一寸。

  鮮血,順著獠牙流淌,滴入那深不見底的喉嚨。

  「二弟——!!!」

  九靈大聖的嘶吼聲,被罡風吹散。

  蜃魔的巨口開始蠕動,那些獠牙開始向內收縮。

  它要將這頭不知死活的豬妖,一點一點地,拖進自己的腹中,慢慢消化。

  朱元徒能感覺到,那些獠牙正在撕裂自己的身體。

  能感覺到,自己的鮮血正在被那巨口吮吸。

  能感覺到,意識正在變得模糊。

  然後,蜃魔的巨口猛地一甩。

  他那殘破的身軀,從獠牙間被甩出,如同一片殘葉,被捲入北海那漆黑的亂流之中。

  瞬間,消失不見。

  「二哥——!!!」

  常萬歲嘶吼著,想要衝過去,卻被一道紫色的雷光攔住。

  那雷光不是他的,而是從遠方天際射來的。

  援兵,終於到了。

  可已經晚了。

  九靈大聖三顆頭顱中的兩顆,徹底垂了下去。

  只有中間那顆,還勉強睜著眼,看著那片吞噬了二弟的亂流。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黑血。

  然後,他也倒下了。

  常萬歲抱著他,跪在虛空中,任由那些趕來援救的天兵們將他們圍住。

  他看著那片亂流,久久無言。

  良久,他低下頭,把臉埋進九靈大聖的鬃毛里。

  肩膀,微微顫抖。

  ……

  北海的亂流,

  比任何激流都要狂暴。

  它們沒有方向,沒有規律,只是瘋狂地旋轉、撕扯、吞噬著一切落入其中的東西。

  朱元徒不知道自己在裡面翻滾了多久。

  他只知道,海水很冷,傷口很痛,意識越來越模糊。

  懷中的玉簪,已經徹底黯淡了。

  它不再發光,不再溫暖,只是靜靜地躺在他懷裡,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它太累了。

  他也太累了。

  他想睡。

  想就這麼睡過去,再也不醒來。

  「不能死……」

  他喃喃道,嘴裡灌進一口又一口腥鹹的海水。

  「俺……不能死……」

  他拼命地划動四肢,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可周圍只有無盡的海水,和無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久到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傷口,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然後——

  「嘩啦——!」

  他撞上了什麼。

  那是一片淺灘。

  北海的邊緣,某處不知名的海岸。


  他被亂流拋了上來,像一塊破布般,趴在濕漉漉的砂石上。

  海水退去,又湧來,又退去。

  他就那麼趴著,一動不動。

  鮮血,從他身下滲出,染紅了砂石。

  ……

  「姐姐!你快看!」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海岸邊響起。

  那是只小田鼠精,約莫十一二歲的模樣,化形還不完全,頂著一對圓溜溜的鼠耳,一條細長的尾巴拖在身後。

  他穿著一件用粗麻布縫補過多次的小褂,手裡提著個小竹籃,籃子裡裝著些剛撿的貝殼和海藻。

  此刻,他正瞪大眼睛,指著不遠處砂石上那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什麼?擱淺的大魚嗎?」

  一個稍大些的女孩從礁石後探出頭來。

  她也是只田鼠精,看起來十四五歲,化形得比弟弟完整些,至少尾巴已經能收起來了,只留下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在晨風中微微抖動。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裙,腰間繫著個同樣破舊的布兜。

  「別亂跑!」

  她低聲呵斥弟弟,快步走過來,順著弟弟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她愣住了。

  那不是什麼大魚。

  那是一個……妖。

  一個渾身是血的妖。

  他趴在砂石上,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無數道傷口縱橫交錯,有的深可見骨,有的還在往外淌血。

  他的甲冑早已碎裂,露出下面傷痕累累的身軀。

  他的臉埋在砂石里,看不清模樣,只能看見一顆……豬頭。

  一顆碩大的、長著獠牙的豬頭。

  「妖……妖怪……」

  小田鼠精嚇得往後退了一步,竹籃都差點扔了。

  姐姐卻沒有退。

  她死死盯著那個趴在地上的身影,盯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盯著那還在微弱起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胸膛。

  「他還沒死。」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卻努力保持鎮定。

  「姐,咱們快跑吧!萬一他醒了,會吃了咱們的!」

  弟弟拉著她的衣角,小臉煞白。

  姐姐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豬妖,看著那些傷口,看著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

  然後,她做了個決定。

  「把他抬回去。」

  「啥?!」

  弟弟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姐,你瘋了?!」

  「他是妖怪!會吃人的!」

  「他也是受傷的妖怪。」

  姐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那豬妖的鼻子下。

  氣息,微弱,卻還在。

  「他快死了。」

  她輕聲說。

  「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弟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姐姐那堅定的眼神,看著她已經開始費力地試圖拖動那個龐然大物,咬了咬牙,把竹籃一扔,也湊了上去。

  「姐,我來幫你!」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拼命地想要拖動那具沉重的身軀。

  可那身軀太重了。

  重得他們用盡吃奶的力氣,也只能挪動一點點。

  「姐……他……好重……」

  弟弟喘著粗氣,小臉憋得通紅。

  「使勁!」

  姐姐咬著牙,額頭青筋都暴起來了。

  一下,又一下。

  一點,又一點。

  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艱難地、緩慢地,拖著那個瀕死的龐然大物,朝海岸邊的礁石後走去。


  那裡,有他們的家。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兩個小田鼠精幾乎要累癱在地。

  她們終於把那具沉重的身軀,拖進了那個小小的窩裡。

  窩裡很簡陋。

  幾張乾草鋪成的床,一口破舊的陶罐,幾個用貝殼做的碗,還有一堆曬乾的海藻和貝殼。

  姐姐把那張最大的乾草床讓了出來,讓弟弟幫忙,把那豬妖抬上去。

  他的身體太沉了,一放上去,乾草床就塌下去大半。

  可至少,他躺平了。

  姐姐喘著粗氣,蹲在他身邊,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越看,她的心越沉。

  那些傷口,深得嚇人。

  有的甚至能看見裡面白森森的骨頭。

  「姐……他……還能活嗎?」

  弟弟小聲問,縮在她身後,露出半個腦袋,怯怯地看著那張猙獰的豬臉。

  姐姐沒有回答。

  她只是咬了咬牙,站起身,從角落裡翻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那布包里,是她攢了許久的草藥。

  有止血的,有消炎的,有鎮痛的那些,都是從海岸邊的礁石縫裡一點點采來的,平時捨不得用,只有她和弟弟受傷時,才捨得拿出一點點。

  今天,她全拿出來了。

  「去燒水。」

  她對弟弟說。

  弟弟點點頭,跑去角落裡那口破陶罐邊,用火石打了半天,才點燃一小撮乾草,小心翼翼地往罐底塞。

  姐姐跪在那個豬妖身邊,用一片乾淨的貝殼,一點點地,把他傷口裡的砂石清理出來。

  那些傷口太深了,有的甚至還在往外滲血。

  她的手在抖。

  她怕。

  可她更怕,

  這個妖就這麼死在自己面前。

  「你……你要挺住……」

  不知過了多久。

  傷口終於清理乾淨了。

  姐姐把那些草藥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傷口上,再用撕成條的舊布,一圈一圈地包紮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他只是躺在那裡,緊閉著眼,一動不動。

  只有那微弱的呼吸,還證明他還活著。

  「姐……他……會醒嗎?」

  弟弟蹲在旁邊,小聲問。

  姐姐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張猙獰的豬臉,看著那對從唇邊探出的獠牙,看著那些被草藥和布條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傷口。

  良久,她輕聲說。

  「會的。」

  「他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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