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行十日,攝百川,一箭定光成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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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行十日,攝百川,一箭定光成真法

  大澤深處。

  已是十餘日後。

  水色由青轉墨,蘆葦愈密,瘴氣愈濃。

  日光自天穹之上斜斜落下,被層層雲霧隔在外側,只余極淡的一線漫入水面。

  這一帶,尋常修士已極少涉足。

  水下時有暗流翻湧,水面上則不時有不知名的獸影自霧中一掠而過。陳舟所乘的那艘烏篷小舟無聲地行在水道,自十餘日前離開神域殘墟後,便一路朝南,晝夜不停。

  舟頭處,陳舟盤膝而坐。

  袍角未沾塵土,神色平靜。

  他自閉目以來,身周三尺內,有一縷極淡的光暈自他額頭鹵門處漫出,繞周身浮沉不止。

  那光暈初時是赤金,繼而轉作清白,繼而又化作湖藍、轉作淺紫、再變玄黑————

  諸光交替,百相輪轉,如有人執著一面諸色的燈籠,在他身側緩緩轉動。

  可這光暈並不外散,只在三尺內里悄然流轉,不引一絲外物側目。

  水面之下,一頭澤獸匍匐於水草叢中。

  此物通體作墨綠,鱗甲細密,身長約莫兩丈,尾上倒鉤,正是大澤中極為常見的一種食水族凶獸。

  它已經潛伏在此處許久。

  不遠處的水草叢中,另有一頭與它相仿的同類,正自顧自地享用著它今日的獵物,一頭略小一圈的水豚獸。

  獵物的鮮血染紅了周遭水面,引得四周細小的魚群蜂擁而至。

  這頭墨綠澤獸側目看了許久,終於按捺不住,水下身軀一蹬,無聲撲出。

  撲勢極快,水面只翻起一道極淺的波紋。

  另一頭澤獸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它一口咬住後頸。

  頸骨碎裂的脆響極輕,在這水聲沉沉的大澤里幾不可聞。

  墨綠澤獸得手後,洋洋得意地將獵物拖至水草更深更密的荒蕪處,以利齒撕開腹腔,開始享用這一份意外之得。

  大澤內里本是蠻荒之境,凶獸之間自然也沒有同類不可食的道理。

  一番大塊朵頤,它伏在水中,鱗甲在淺光中微微起伏,瞳中已帶幾分慵懶。

  便此時—

  霧色深處,有一線極細的光,無聲地破水而來。

  那光極快,快到墨綠澤獸抬眸所見時,腦海中的意識便已經開始消散。

  繼而,伴隨「噗」的一聲極輕悶響。

  光線自墨綠澤獸眉心而入,自其後頸而出,貫穿頭顱,將其死死釘在了它正享用的獵物身側。

  墨綠澤獸的瞳孔漸漸渙散,身軀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沉入水底。

  水面恢復了沉寂。

  四周的小魚群一鬨而散。

  遠處霧中,那艘烏篷小舟無聲地順水而來,緩緩靠近。

  陳舟睜眼。

  眸光淡淡。

  眸中那一點光華,初見下與尋常無異。

  可若細細看去,便見那光極淡、極清,似有似無,仿佛初晨微光初臨雲海,妙有道無,無可言說。

  他抬手,朝著前方水面虛虛一招。

  一道極薄的光痕自水中飛起,落入他的袖中,無聲斂去。

  隨後他抬手,掌心翻轉。

  便見一縷極淡的光,自其指尖凝出。

  那光初時只是一點,如螢蟲之火,落在掌心。可在陳舟一念下,那光便緩緩拉伸開來,化作一道半尺長的光絲。

  其在他指尖遊走,時而如焰,時而如水,時而又化作一線極薄的劍光,在掌心靜靜閃亮著。

  拉而不散,引而不熄。

  陳舟眸光微動,看著掌心那一縷光,半晌無聲。

  隨即心頭泛起一陣感嘆。

  太素元光,果然名不虛傳。

  他先前在臨淵閣中初見此真法,雖多聽聞許道師言及此法之妙。

  可彼時他讀得雲裡霧裡,只覺其字字晦澀,法意盤根錯節,縱然有一身上品築基的底子也難得其門徑。


  可眼下真箇修成,方才知曉此法之奧。

  別家真法,各有所修。

  有的煉火,有的煉水,有的煉雷,有的煉風。

  無論修成何屬,用到何般靈機,可落到用處時,皆需另起一道術法,以法力為引,方能凝出諸般玄奧術法。

  可他這太素元光不同。

  這一脈真法所煉成的法力,本就是一道不可言說的妙法。

  光,本就含萬象。

  日有日光,月有月光,星有星光,焰有焰光,雷有雷光,水有水光。

  諸光歸一,皆可由元光所化。

  故而修成此法之人,便也無需再多修那般茫茫多術法。

  便是法力一引、念頭一動,就可化作百般形相,攻伐守御皆在一心。

  方才那一箭,便是陳舟以法力為弓,以一縷元光為箭,凝形而射。

  箭出時,無聲無息,無法力波動外溢,更無術法運轉所耗時辰。可那一箭之力,卻足以一擊斬殺一頭堪比築基一重的水中凶物。

  這般威能,這般無聲,這般不耗心神之法————

  只一句妙用無窮四字,卻也算不得過贊。

  陳舟心頭感嘆,長長吐出一口氣。

  只是,這般玄妙法門,修起來卻也實屬不易。

  他低眉,看著掌心那一縷仍在微微躍動的光,神色一轉,生出幾分苦笑。

  【太素元光妙氣章】之難,他這十餘日以來已是切身體會。

  法門玄妙是一回事,能否修成又是另一回事。

  須知光不是什麼尋常之物。

  火可以燒,水可以流,雷可以擊,風可以卷,皆是有形可循、有相可依。

  可光這般東西,看似無處不在,實則無形、無相、無所定。

  日有日之光,月有月之光,星有星之光,焰有焰之光。每一種光,皆有其本相。

  【太素元光妙氣章】所求,不是其中哪一種,而是諸光未分之前那一線元光。

  此物無形無相,只能以心相印。

  尋常修士初修此法,光是要在識海中觀想出那一線無形無相的光,便要耗去三五年的功夫。

  再以此意引動法力,煉至法力轉作元光本相,這又是十年八載的事。

  陳舟原本估量,自己以這般底子,入門也要一兩載光陰。

  可眼下不過十餘日,他便已堂而皇之地走過了這一道門檻,法力初轉元光本相,可凝可散,可化百形。

  這十餘日的飛速進境,全賴那一縷太素靈光。

  念及此處,陳舟臉上升出幾分難得的喜意。

  倒也並未因這份機緣是假借而生出半分慚愧,機緣本是神通來,從來便也是他自家之物。

  他斬呂真陽、入神域、險些被奪舍,這一連串的兇險皆是他自家擔下,所得之物又有什麼可推辭的?

  況且,陳舟眸光一動,心頭忽然笑起。

  他陳舟一路修行至今,本就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天驕道材。

  無靈根,無師承,起步比同輩晚了不知多少年。一路走來全靠每日結算的機緣,若說是借了勢,他這一身修為底子,哪一樁不是借了勢?

  可他走到了眼下。

  功成築基,劍斬萬象山呂家嫡傳。

  如此境遇在身,誰還能當面說他一句不是?

  念頭一定,陳舟收回掌心那縷光。

  目光落到自身上。

  眼下他已穩穩站在築基第一重玉液還真的境地上。

  所謂玉液還真,取自丹道中「玉液還丹「的雛形之意。

  液者,精華凝聚而成之流質也。

  修士將法力煉至極處可化作金液玉液周流百骸,築基第一重的修持,便是要由此來完成第一次質變。

  不過這一重,說來也最是簡單。勤修真法,廣攝靈機。修成法力如鉛似汞,呈液流淌,綿綿不絕。

  到了那時,自可由內而外,便也入了第二重。

  陳舟眼下尚未及觸摸第二重,但第一重的根基,他在這十餘日的趕路修行中已扎得極穩。


  這般進境之快,有一半要歸功於此法的另一樁好處,不拘靈機。

  別家真法修行多有挑剔,需得靈機種屬相對方能快速增益,不然一天時間怕是有大半都要花在采攝分辨靈機上去了。

  而元光者,是為天下之光也。

  日月星辰,凡有光存之地,皆可煉法。

  陳舟這一路十餘日行於大澤之中,瘴霧密布,日光被遮得稀稀疏疏。

  可即便如此,只要天上還有一線天光、水中還有一縷反光,乃至於夜晚還有一點星輝,他便能源源不斷地藉此般靈機煉法。

  正也因此,他才在短短十餘日時間裡不但真法入門,修為還有所精進。

  陳舟收束心神,長出一氣。

  目光落向身側,那頭被他一箭釘死的墨綠澤獸,此刻正浮在水面上,血染水草。

  既然此物修行有成,自然也不能浪費。這般凶物雖是尋常貨色,可一身鱗甲、內丹、

  皮肉,皆是入藥入器的好材料。

  陳舟法念一引,已經被他收在法衣袖子裡的【萬象納袖】微微一震,袖口處一道極薄的玄光盪開,將那頭墨綠澤獸一併捲入袖中。

  收完戰利,他這才想起一樁事。

  自那日從神域殘骸中出來之後,他便一頭扎進了對真法的參悟當中,十餘日間分秒未敢耽誤,生怕浪費了那一縷靈光效用。

  以至於先前從呂真陽身上所得的物事,反倒是沒空仔細翻看。

  眼下既已入門,真法走上正軌,後續便也只是日積月累的功夫,不必再急於一時。

  倒是這袖中之物,該理一理了。

  如此一想,陳舟便是將法念探入其中。

  先前略略一掃而過大致有個印象,他便先將丹藥與靈材看了一遍。

  幾瓶丹藥皆是些練修士所用的輔修之物,固元丹、清神丹、補氣丹之類。

  品階不算低,在尋常散修眼中已是難得的好物。可比起玄都都務院發給陳舟的那一斛青羅寶液,還有諸多門中輔修丹藥相比,便是又不夠看了。

  靈材也是一般,多是火屬物件,顯是呂真陽用以助修火龍劍訣之物。

  陳舟所修為光雖顯火相,但也並不全合,不過用作煉器,倒也勉強可用。

  他略略一笑。

  心頭默默感嘆一聲,九道十二顯,差距便是自在其中了。

  萬象山雖在十二顯宗之列,亦是世家嫡系所傳,可拿出來的家底,在玄都那等九道面前,竟也只能算尋常之物。

  門人弟子的待遇尚且如此,底蘊差距更是不必細說。

  念及此處,陳舟將這些丹藥靈材歸攏一邊,心中也不甚在意。

  或可自用,或可換作法錢,日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倒是那柄赤紅飛劍,以及散發火光的玉簡,引起了他的注意。

  飛劍通體赤紅,自是呂真陽先前所用,叫陳舟離開前順手收下,品詣不錯,雖非法器,但也是上品符器之流。

  不過他已是將折柳韻養多時,冥冥中生了一線相連,卻是不好再換。往後若有機會,便和那些無用之物一併處理了。

  如此想著,便將飛劍收回袖中,不做理會,翻手取出那捲玉簡。

  火龍劍訣?

  陳舟眸光一動。

  念頭落處,神識探入玉簡之內。

  這玉簡不以雲篆所書,而是以尋常修行界通用的文字刻就,陳舟看起來便也快。

  半個時辰後。

  他放下玉簡,神色之中升起幾分瞭然。

  果然不愧是真人傳法。

  火龍劍訣這般劍訣,內里所述不僅是一套劍訣,而是一套煉劍、養劍的劍修之法。

  對比這般法門,陳舟臉上頓時也生出幾分慚愧。

  自家在御劍一道上,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太過直來直去了。

  自他得折柳以來,這一路下來,大多時候皆是一擊制勝的路數。

  這般打法對付那些沒什麼手段的散修固然可以一擊致命,可面對到大宗弟子,便是相形見絀起來。


  同呂真陽此般鬥法,若非是他有照夜燈作底,光以折柳劍與其人的火龍劍訣對抗,即便以陳舟的法力底蘊,怕也討不到什麼便宜。

  這便是世家秘法的厲害之處。

  想到這裡,陳舟又取出玉簡,翻看了一遍此般劍訣的修行要領來。

  眼下這法門固然修來免不了有些麻煩,畢竟其本是呂家傳家之法,他若修此法,日後呂家尋上門來,少不得要有一番口舌。

  可這又如何?

  陳舟輕嗤一聲。

  呂真陽被異域之人寄居在先,朝自家出手在後。

  殺他是理所當然,換了任何一個修士過來也斷無引頸受戮的可能,更何況他陳舟是有理的那一方。

  至於他所留之物————

  刀兵不殺有德之人,法門也只到善持之人手中。

  陳舟若是不取,這玉簡便也只能隨呂真陽的屍身一道爛在那神域殘墟當中,於人於法,皆是浪費。

  況且————

  修道人又哪來的那麼多猶豫念頭?

  不過都是些外障罷了!

  他陳舟眼下是築基,修這法門呂家或許會不依不饒,纏鬧個不休。

  可若是金丹呢?若是元神呢?

  待到那時,呂家又敢說什麼————

  怕是都要引以為傲,大肆宣傳了。

  陳舟唇角微挑,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所謂憂慮,都是修為不足的緣故。

  將玉簡收好,他也不急著修持。

  先前十餘日參法,實在是心裡耗費頗多,眼下卻是只想休息片刻,得以喘息。

  眼下泛舟湖上,身形愜意,腦子卻又不自覺的回憶起先前所見。

  暗道自己真是個勞碌命,輕易不得閒,卻又忍不住細細品味。

  呂家祖上既得真人傳法,所留劍訣之中自然不只是尋常劍術,其內里另有一套所謂劍道境界的劃分。

  畢竟劍道,並不等同於劍術。

  劍術是手段,而劍道,是修者於劍一道之上的領悟。

  火龍劍訣中,將劍道分為九境,次第而上。

  從一境十步一殺,到三境的分光化影,再到四境的劍氣如虹,每一境的成就皆需在劍道上有著驚人的天分與積累。

  非是於劍一道天分斐然者,不得入其門徑。

  見得此狀,陳舟略略一笑,有自知之明地將這一節翻過。

  他持劍只為護道,行的不是那種酷烈的劍修之法。劍於他而言,是手段,而非根本。

  若是真要去修這劍道九境,且不說他有沒有那般天分,光是要分走的心神,便足以拖累他在修行的進境。

  這卻是捨本逐末之舉了,有志之人不取。

  不過此篇火龍劍訣當中,若說眼下便能用的上的,倒也非是沒有。

  此中有一種以心煉劍的法門,陳舟觀之,居然是與先前許道師贈他的那捲祭煉本命之器的道書所言,頗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本命之器,講究的是心物相印。修者以法力滋養法器,法器漸通修者之意。而這以心煉劍的法門講的也是以心意洗鍊劍器,使其承載劍修的神意。

  兩般法門,殊途同歸。

  陳舟若有所思。

  他眼下身上的器物不少,可當真論起來,能夠當做本命來祭煉的,怕也只有照夜燈一件。

  折柳是劍,用於行護道之法,陳舟不會多費心思,水元珠也是同樣道理,或可往後將其等都祭煉為法器,但卻不會仰之以重。

  但照夜燈,卻是不同了。

  而眼下這一卷火龍劍訣,縱然不修其根本,卻也能從以心煉劍一法上得到幾分啟發,增益自身。

  機緣有時便是這般,東邊不亮,西邊亮。

  陳舟心頭略一思量,便也有了眉目。

  他從袖中取出照夜燈,擱在身前。

  微微闔上雙眸,在腦海中細細描摹燈身輪廓。

  時而睜開眼,以靈覺掃視,細查往日不覺之處,繼而再度閉眼。

  伴隨這一開一合間的動作,陳舟腦海里的照夜燈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善。


  只是它卻是有燈無燭,黑漆漆一片。

  「是了,還需要我來點燈。」

  陳舟無師自通的明了了這一點。

  念頭附著而上,也不動用法力,只是腦海里想著要有光。

  於是乎。

  一線明光,便也照破黑暗。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前照夜燈的燭火也微微一晃,一道無形的聯繫從兩者當中生出。

  感受著那般奇妙至極的感覺,陳舟唇角微微一彎。

  「算是入門了。」

  又簡單嘗試了下,發覺許是修行尚淺,眼下照夜燈並無什麼變化後,陳舟便也將其收回袖中,不再琢磨。

  水聲拍著船舷。

  大澤深處,難得霧散,日光斜斜落下,在水面上鋪開一層極淡的金色。

  小舟無聲地順水而行,朝南遠去。

  陳舟眸光一轉,望向遠處水道分岔之處。

  水色由青轉墨。

  識海深處,當日許道師留下的一點牽引此刻正輕輕一顫,似在回應他的視線。

  不遠了。

  大澤深處,水道幽深。

  霧色中,有一片不為外人所知的水域。

  這片水域為四面環山的天然池澤所成,中央一座古樸宮殿沿水而起。殿宇的飛檐之上垂著一個個銀白的銅鈴。

  銅鈴無風自晃,冷冷聲響迴蕩不休。

  而在數月之前,這座宮殿尚未成形,這裡也只是一片荒蕪池澤,水面瘴霧密布,水下凶物林立。

  彼時許無衣方至此處,以一己之力清掃四方,以法力攝水鎮澤,以陣旗封山為禁。

  幾月時間過去,這一片水域上層樓漸起,靈蘊擴散,惡氛褪去。

  宮殿深處,一方靈池。

  池水澄碧,水面靈蘊散落,朦朦好似一方仙池。

  許無衣盤膝坐於池畔的一方青石蒲團,袍角垂入水中,濕了寸許。

  她的眉目仍是那般半闔的樣子,神色平靜。

  可便此時,她的眉心忽而極輕地動了一下。

  隨後,徐徐睜開雙眸。

  目光似也穿透空間,朝著大澤外的某一處方向遙遙望去。

  目光所及處,她那素來不動聲色的眉宇之間,難得地浮出一縷訝然。

  「這便————」

  她低聲自語,語氣裡帶幾分難以掩飾的意外。

  「真法入門,修有所成了?」

  殿外不知多少距離。

  水聲、霧色。

  烏篷小舟正緩緩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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