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窮途水盡見劫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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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面之下,一片幽暗死寂。

  陳舟一手死死扣住河床底部一塊粗糙的岩石,另一隻手如鐵鉗般死死按在柳長庚的肩膀上。

  兩人隔著昏暗的水波對視。

  柳長庚那一雙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居然漸漸渙散。

  就在前番聽到那般詭異的喃喃自語聲後,他臉上的驚恐與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抹極其詭異且不合時宜的歡喜痴笑。

  幾串細碎的氣泡從他無意識張開的嘴唇間溢出,咕嚕嚕地向上浮去。

  同時間,柳長庚像是失了魂般。

  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划動,甚至試圖掙脫陳舟的鉗制,本能地想要朝著水面上方游去。

  陳舟心頭漸漸沉了下去。

  儘管知道眼下都不知道這鬼東西究竟為何物,但那種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惡寒感覺,卻是叫他生出本能的躲避之意。

  可聲音無形無質,又豈是他想躲就能躲開?

  當下里,便也只能勉力維持著自己的神志不失,也不去聽那般吹拉彈唱的聲響。

  可當那幾句話語響起時,他還是忍不住心頭升起好奇,將其聽入耳中。

  沒多久功夫,陳舟便感覺到自己的思緒也開始變得飄忽。

  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涌動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一種鋪天蓋地、無有來由且近乎癲狂的歡喜。

  仿佛天底下最叫人高興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耳邊也似乎有人在輕聲說著:

  來嘛,來嘛,吃席去。

  陳舟甚至能隔著水層,在模糊的感知中看到那支送親隊伍的影子。

  紅綢扎轎,花鼓齊鳴。

  熱熱鬧鬧,喜氣洋洋。

  似乎只要自己浮出水面,朝那隊伍走上幾步,便能入座飲酒、把盞言歡。

  那般快活,那般自在。

  多好。

  ……

  「嗡——」

  就在這心神即將徹底失守的剎那,陳舟體內那一口玄都真炁猛然在靈台處一撞,發出一聲無形的轟鳴。

  精神陡然一震!

  陳舟瞬間回過神來,只覺後背在一瞬間滲出了一層白毛汗。

  即便身處冰冷的溪水中,依然叫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但恐懼的同時,卻是在極力摒棄雜念,絲毫不敢多做細想。

  這等能夠直接扭曲人心智,篡改活人認知的鼓樂,以及上方那支抬轎迎親的隊伍,著實古怪到了極點。

  如此情況下,活命尚且不易,絕非是他眼下這點微末修為能夠去窺探分毫的。

  眼見柳長庚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大,陳舟眼神一厲,也顧不上其他。

  猛地抬起膝蓋,毫不留情地頂在柳長庚的胸腹間。

  同時手上真炁微吐,強行壓住他渾身的經脈大穴,將其死死按在河床的淤泥與亂石當中,不叫他露出一絲一毫的異動。

  外面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

  那摩擦紙張般乾澀的聲音,伴隨著吹吹打打的詭異樂曲,在水面上方忽高忽低地盤旋。

  嘴裡不住地喚著新娘子幾個字,像是在叫魂,又似是在極為仔細地搜尋著什麼遺漏的物事。

  水下,窒息的痛苦開始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

  陳舟尚能依靠精純的玄都真炁閉氣內循環,可柳長庚本就心神失守,此刻在窒息與神魂震懾的雙重折磨下,整個人已經開始無意識地抽搐,眼白逐漸翻起。

  如此長時間閉氣,就算是鍊氣士,也難以堅持下去。

  「再不走…今日怕是真要溺死在這澗水裡了。」

  陳舟仰起頭也不敢正視,只是用餘光打量上方隨著水波扭曲的光影,心中默默估算著時間。

  就在柳長庚徹底停止掙扎,即將陷入死寂的最後一刻。

  水面上方那幾欲令人失去神志的樂聲,終於毫無徵兆地拔高了一階,陡然炸響。


  隨後便是順著山風,漸漸向著九寒山的深處遠去、消散。

  再度按捺了幾息,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壓迫感徹底從靈覺感知中褪去。

  陳舟這才猛地一蹬河床,拖著猶如死屍般的柳長庚,如同一尾脫弦的利箭般朝著水面疾浮而去。

  「嘩啦!」

  兩人破水而出。

  「咳咳咳…哇!」

  柳長庚接觸到新鮮空氣的瞬間,猛地如同蝦米般弓起身子,劇烈咳嗽起來。

  大口大口嘔出腹中嗆入的寒水,同時貪婪的呼吸著此刻山澗里那並不算溫暖的空氣。

  陳舟見他無恙,便也沒有多管他。

  在破水而出的第一件事,便是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四周的崖壁與林梢。

  不見妖物,不見紅花,也不見那頂詭異的小轎。

  入目所及,只有九寒山下荒蕪靜謐的溪谷,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直到確信周遭再無任何異狀,陳舟這才胸腔一松,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

  「道…道兄……」

  柳長庚虛弱地扒著河灘邊緣的淺水石塊,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

  他抬起頭,眼神中猶自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悸,慘慘看向陳舟:

  「方才…那究竟是……?」

  儘管他有一大半的時間都處於渾渾噩噩、被詭音奪取心智的狀態,不知岸上到底發生了何等具體的變故。

  但那股直逼神魂深處的極致危險感,卻做不了半點假。

  眼下的他心有戚戚,甚至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這種源自本能的恐懼,哪怕是先前同那煉就玄光的寒鴉道人鬥法時,他都不曾有過。

  即便身為鍊氣士,可當面對到這種無法言說的恐懼事物時,依舊和凡俗中人也並沒有什麼兩樣。

  陳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翻身從水中躍出,足尖在水面上輕輕一點,便是輕靈落在河灘的亂石堆上。

  待到站定之後,體內真炁一鼓。

  「哧——」

  伴隨著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陳舟渾身上下驟然升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那些浸透了青衫、冰冷刺骨的水珠,在純厚的真炁催逼下,瞬間被蒸發逼出體外。

  不過彈指間的功夫,他一身衣袍便恢復了乾爽,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從未落過水一般。

  做完這一切,陳舟這才轉過身,面色凝重地看著還在水中瑟瑟發抖的柳長庚,緩緩搖了搖頭:

  「不知。」

  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劫後餘生虛弱的同時也多了些許說不出的疑惑:

  「但…方才那般詭譎事物,怕是同那寒鴉妖物口中呼喊的『南山大王』,脫不開聯繫。」

  如此說著,陳舟目光直刺柳長庚:

  「柳兄在這十萬山周邊廝混多年,可知這南山大王,究竟是何方神聖?」

  柳長庚正拖著濕漉漉的沉重身軀從淺水裡爬上岸。

  聽到這話,他本就有些發白的臉色不由得一赧,露出幾分難堪的尷尬。

  「這…我當真是不知。」

  柳長庚一邊擰著滴水的袖口,一邊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我平日裡來來往往,為人做事,忙著賺取修行資糧,這般修行界裡奇人異事,著實關注不多。」

  陳舟想到他的性子,便也不出意外的點點頭。

  他若是能知道,那才是奇了。

  不過就連邱如海這等煉就玄光的修士在聽到南山大王四個字時,都嚇得二話不說,不過通道之託當場逃之夭夭。

  如此一想,便也能猜測出絕非是尋常人物。

  興許便是什麼修為高絕的凶厲妖物……

  「也罷。」

  陳舟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這片幽深的溪澗:

  「不管那南山大王是何等通天的妖邪,眼下你我算是保住了一條性命。」

  「至於其他內情,且待我等安全回返龍蛇山後,再去慢慢打聽分說也不遲。」


  話音落下,周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柳長庚抹了一把臉上的溪水,抬起頭,目光有些複雜地望向了身後的九寒山頂。

  本以為此行有邱如海打頭,外加陳舟相助,拿下一個區區劫修不過是手到擒來之事。

  卻不曾想到,竟是憑空生出這般多的波折。

  況且就算是兩人險死還生下來,可苗九齡的託付,卻也只是堪堪完成了一半,剩下還有……

  「至於苗道友所託付我等救助的那位同道……」

  陳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同樣仰起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崖頂,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等連玄光修士聞之色變的恐怖陣仗,非我等所能干預。」

  「那位道友…怕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他本來就是恰逢其會,為了交換些許人情方才應下此事。

  做到眼下這個地步,陳舟自詡已經仁至義盡。

  若是換了旁人來,似邱如海那般的作風,方才是散修常態。

  交情歸交情,可若是為此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他卻是萬萬不會如此。

  聞言,柳長庚的面色便又黯淡了下來。

  想到回山後就要見到苗九齡,他便不禁是一陣頭皮發麻。

  如此結果,怎麼同老友交代?!

  心頭種種挫敗、愧疚與劫後餘生的慶幸交織在一起,讓這位向來豪爽的漢子此刻便如霜打了的茄子般,無比頹然的跌坐在亂石堆上,一言不發。

  「嘩啦——」

  可就在這逐漸沉悶的氣氛中,不遠處的溪流水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極大的水花翻湧聲。

  陳舟原本放鬆的脊背瞬間繃緊!

  右手如同閃電般縮入袖中,修長的手指直接扣住了那三枚冰冷沉重的水元珠。

  體內剛剛恢復了些許的真炁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靈蛇,瞬間抬頭。

  只要那水底冒出的有半點不對。

  迎頭擊來的,便只能是此般符器!

  柳長庚也是一驚,瞬間站起抽出即便是經歷方才諸多事情卻依舊不曾脫手的長劍。

  兩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片劇烈翻滾的水花。

  幾息過後,水面破開。

  一個男子的腦袋從湍急的溪流中鑽了出來。

  只見其人頭髮披散,面容慘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而在他的左臂臂彎里,此刻還死死拖拽著一個陷入昏迷的女子。

  兩人顯然是順著溪流從上游被沖刷下來的,此刻正借著一塊淺灘的礁石,艱難地想要爬上岸。

  陳舟如刀的眸光先是在男子身上一掃,沒見什麼威脅波動,便是順勢往下一看,瞳孔驟縮。

  雖然手裡的真炁依舊含而不發,可心裡卻是下意識的鬆了幾分。

  而一旁的柳長庚在看清那男人的面容後,先是一驚,隨後便有一股無法抑制的狂喜瞬間衝散了他臉上的頹唐。

  「錢道友?!」

  「你…你居然還活著!你居然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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