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炎炎洞,苗九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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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清風樓,日頭正盛。

  滌塵市的主街上人流如織,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舟被柳長庚半拉半拽地穿過幾條街巷,過了石橋,便朝著山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柳長庚的嘴就沒停過。

  「道兄你剛來,不大知曉。」

  他一面走,一面朝陳舟比劃著名。

  「這位苗道友,姓苗名九齡,道號無咎,真要說起的話在龍蛇山里也算不上是什麼老資格。」

  「滿打滿算入山不過七八年光景,論年頭的話,比起許多住了十幾二十年的老修可差遠了。」

  「不過此人著實有些本事。」

  柳長庚說到此處,面上的神色便多了幾分由衷的佩服。

  「他來山中不到兩年,便尋到了一處地脈火口,這往常里旁人瞧都懶得瞧的地方。」

  「他倒好,硬生生鑿出一條火脈來,引了地火入洞。」

  「又在洞中立了丹爐,以地火為爐火,煉起丹來。」

  「這般手筆,怕是滿山上下都找不出第二個。」

  陳舟這般聽著,心頭也不禁生起幾分佩服。

  以地火為爐火。

  這四個字說來輕巧,可其中所需的本事卻是不小。

  他過往在碧雲觀里煉丹,雖然不過是些尋常丹藥,可對於火候的要求卻深有體會。

  尋常的柴火、炭火,溫度不穩,火力不勻。

  煉丹時需得丹師時刻留心,稍有差池便是滿爐皆廢。

  而地火天生地養,火力綿長且恆定。

  若能將其引入丹爐,煉丹時最為棘手的火候問題便能解決大半。

  可地火性烈,絕非是尋常手段可以駕馭的。

  眼下此人能引動地火,乃至於收為己用,這般手段以及毅力怕是不俗。

  「而且苗道友這一手煉丹術,在咱們這山里可以說是頭一號的。」

  柳長庚接著道。

  「山里這麼多修士,不敢說個個都買過他的丹,可至少七八成是有的。」

  「道兄你要求丹,找他准沒錯。」

  說著,他朝身後的滌塵市方向努了努嘴。

  「別看市裡面看著熱鬧,可你仔細瞧瞧,那些個擺攤賣丹的都是什麼人?」

  「不過大多是些走南闖北的游商之輩罷了。」

  「今日逢集來了,明日集散了便走,下個月還來不來都兩說。」

  「他們賣的東西,且不說品質如何,光是那個價錢就要比山裡的行價高出三四成。」

  「更何況,萬一買了回去吃出個好歹來,你想回頭去找人,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陳舟眉頭微微一動。

  他先前在市里逛了一遭,也不是沒有打量過那些丹藥鋪子。

  只是自己初來乍到,不識行情,又不願貿然出手,便一直沒有開口。

  眼下聽柳長庚這般一說,方才覺得自己那份謹慎倒也不算多餘。

  「故而我同你說。」

  柳長庚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

  「似我們這些在山裡長住的修士,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去市里買東西的。」

  「你說真要置辦什麼,多半都是同一二個相熟的道友交易。」

  「知根知底,價錢公道,品質也有保障。」

  陳舟心底暗暗點了點頭。

  修行界裡的買賣不比世俗。

  世俗里好歹有官府和行會居中調停。

  可此間全憑個人信譽與交情。

  信譽是什麼?

  說白了,便是長年累月相處出來的熟人關係。

  游商再怎麼花言巧語,終歸比不上一個同你在山裡住了好幾年的鄰居。

  此中道理,放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同時間,陳舟心裡卻也生出幾分慶幸來。


  眼下若不是遇到柳長庚,自己恐怕還要在滌塵市里摸索一陣子。

  說不定就稀里糊塗地掏了法錢,買回一堆品質參差的東西。

  方才在清風樓里替他解了圍,眼下看來,倒也不算白費力氣。

  「柳兄在山中久待,這些門道著實比在下清楚。」

  陳舟笑了笑,語氣也較先前松泛了些。

  「多承指教了。」

  柳長庚擺擺手,豪爽笑笑。

  「嗨,道兄你同我說這些就見外了不是。」

  ……

  兩人沿著山間小逕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的功夫。

  地勢漸漸抬升,腳下的泥路也變成了碎石小道。

  沿途的草木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赭紅色岩石。

  石面上寸草不生,有些地方還能看到一絲絲細微的熱氣從縫隙間蒸騰而出。

  空氣也變得乾燥起來,帶著一股隱隱的硫磺味道。

  「道兄,前面就是了。」

  帶路在前的柳長庚終於停下腳步。

  陳舟抬眼望去。

  邊間前方的山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洞口。

  洞口的四沿被人用赭色的條石重新砌過一遍,整整齊齊,使得洞門看著端正了不少。

  門楣上嵌著一塊平整的石板,上面刻著炎炎洞三個字。

  洞口兩側各栽著一株矮松,也不知是如何在這般燥熱的地界存活下來的。

  柳長庚也不去叩門,徑直仰起脖子朝洞裡吼了一嗓子。

  「苗道兄!」

  「在不在?」

  「柳某又來叨擾了!」

  聲音在洞中迴蕩了幾個來回,漸漸遠去。

  靜了一息。

  洞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著便有一道烈烈的火光自洞中呼嘯而出。

  火光來勢極快,裹挾著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陳舟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便見那團火光在洞口處驟然一收,聲勢減去大半。

  繼而憑空化作一道人影。

  一個中年人從火光中顯出身形來。

  身材不高,偏瘦。

  一張國字臉上帶著幾分被爐火常年燻烤出來的暗紅之色。

  兩道眉毛極濃,幾乎連在了一起。

  下頜蓄著一把短須,修剪得極為整齊。

  穿一件褐紅色的短褂,袖口挽到了小臂處,露出結實精幹的兩條胳膊。

  此人出來後的第一反應,便是朝柳長庚瞪了一眼。

  「又是你!」

  苗九齡收回目光,沒好氣的說道:

  「每回你小子來,貧道都遇不到什麼好事!」

  「上回慣用的靈泉叫精怪占了去,上上回是采來鑄爐的礦石認錯了……」

  柳長庚卻是半點也不惱。

  面上嘻嘻哈哈的,顯然同這位田道人的脾性早已摸得爛熟。

  「苗道兄你這話說的,柳某哪回不是為你辦事?」

  「不過嗎,我這回可不是來給你添亂的。」

  說著,他便朝身後一讓,將陳舟的身形從自己背後露了出來。

  「給你引薦一位貴客。」

  苗九齡的目光從柳長庚身上移開,落到了陳舟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眼。

  也沒露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貴客?」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苗道兄先前不還說那靈泉的事情?」

  柳長庚舊事重提。


  「眼下,這正主來了!」

  苗九齡聞言,面上的神色登時便變了。

  先前那副被人打攪的不耐之色一掃而盡,落在陳舟的目光便多了幾分珍重。

  「原來是道友救了我那兩個道童。」

  「此事柳小子先前便同我說過,苗某一直未曾得機面謝,著實失禮了。」

  說著,他朝陳舟拱手一禮。

  陳舟連忙還禮。

  「苗道兄太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況且那碧蟒也是它自己撞上來的,同在下並無多少干係。」

  苗九齡聽了這話,面色便更是和緩了些。

  將手一讓。

  「道友既然來了,便請進來坐。」

  「這洞外燥熱了些,裡面倒還涼快。」

  陳舟也不再推辭。

  同柳長庚一起,跟著苗九齡邁步走入了炎炎洞中。

  ……

  入了洞,陳舟便察覺出不同來。

  外間雖然燥熱,可洞中的溫度反倒沒有想像中那般難耐。

  只是空氣里瀰漫著一層乾燥而溫熱的氣息,像是冬日裡靠近灶台時的感覺。

  不至於叫人冒汗,卻也絕算不上涼爽。

  洞中甬道不長,走了十餘步便豁然開朗。

  內里是一方約莫四五丈見方的石廳。

  四壁被爐火長年燻烤,呈現出一種深赭的顏色。

  當中放著一張矮桌和幾隻蒲團。

  桌上擱著茶具,旁邊還摞著幾卷竹簡。

  苗九齡招呼兩人在蒲團上坐了。

  自己走到一旁,敲了敲石壁。

  片刻後,先前陳舟見過的那個負傷少年便從後面的側洞裡鑽了出來。

  左臂上的白布還纏著,不過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一見到陳舟,臉上先是一愣。

  旋即想起什麼來,忙不迭地低頭行禮。

  「見過前輩。」

  苗九齡瞥了他一眼。

  「去沏壺茶來。」

  少年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

  落座後,柳長庚便也沒再多嘴。

  他雖然外表看起來有些張揚,但卻也是個知道分寸的,此刻將人引到了,自家便退到一旁喝茶。

  正經的買賣,還是得當事人自己來談。

  陳舟也不繞彎子,直接說了自家所需。

  「苗道兄,在下此來,一為辟穀之丹,二為精煉真炁的靈丹。」

  「不知道兄這裡可有?」

  苗九齡聞言,面上先是浮起一抹笑意。

  旋即便又變成了幾分可惜。

  「辟穀丹倒是有的。」

  「可精煉真炁的靈丹麼……」

  他搖了搖頭。

  「不瞞道友,此月的丹都已經定出去了。」

  「道友來得不巧。」

  陳舟微微一怔。

  「這月的?」

  一旁的柳長庚聞聲,插了一句嘴。

  「道兄,咱們苗道友的丹藥在這龍蛇山里可是緊俏貨。」

  「道兄,咱們苗道友的丹藥在這龍蛇山里可是緊俏貨。」

  「每月開爐一次,爐還沒點呢,丹就已經被山中的同道們預定光了。」

  「若不是提前打了招呼,尋常人還真等不到。」

  「原來如此。」

  陳舟雖覺得有些可惜,但這是人家一貫的規矩,自也不好厚著臉皮叫起將旁人的份額挪個自家。

  便也不再多提此事,轉口一問:

  「那辟穀丹可否先看一看?」

  「自然。」

  苗九齡轉頭朝後面的側洞喊了一聲。


  不大一會兒,那少年道童便抱著一隻木匣走了出來。

  匣中分作數格,每格里擱著一隻白瓷小瓶。

  瓶身小巧,拇指粗細,以蠟封口。

  苗九齡將木匣往陳舟面前一推,伸手逐一拿起來說道。

  「此間辟穀丹攏共三種,分別是以五穀、五精、五氣煉製而成,雖然路數一樣,但功效略有區別。」

  「道友且看看,需要那種。」

  說罷,他將三隻瓶子一字排開,靜等陳舟定奪。

  陳舟也不客氣,打開來各自聞了聞,仔細辨別。

  可修行界的靈丹和他所煉製的世俗丹藥大有不同,光靠聞著實分辨不了多少。

  而他的這番舉動,落在對面苗九齡的眼中,便多了幾分別樣的意味。

  其人目光微微一閃,不著痕跡地看了柳長庚一眼。

  柳長庚同樣也留意到了。

  辨別丹藥以聞其香為主,這般做法在世俗藥鋪里倒是尋常。

  可換了修行界中,似他們這般煉炁士辨別靈丹,向來都是以真炁探入丹丸當中。

  由此攝來丹氣,辨明藥性與品質。

  此法雖說不上有多高明,可勝在精準。

  便是最粗淺的運用,也遠比鼻子去聞要強上許多。

  這般入門的小術法,但凡在外面闖蕩過一陣子的煉炁士,多半都是會的。

  可眼前這位玄舟道友……

  難道是未曾學過?

  柳長庚腦中轉了一圈。

  忽然間便想起了先前在碧蟒那樁事上,此人打退這惡物時的那手精妙功夫。

  以及方才在清風樓里那番侃侃而談的氣度。

  若說此人是個沒來歷的散修出身,那他是萬萬不信的。

  可若說此人當真是什麼大派出身,眼下居然連這等入門的小術都不會使,那也著實說不過去。

  除非……

  一個念頭在他心頭浮過。

  難不成這位道兄是哪家世家裡偷偷出門闖蕩的子弟?

  年紀輕輕,修行上有些天賦,可實際經驗卻不足。

  那些個在外頭行走的實用小術,還沒來得及學?

  柳長庚暗暗將這個猜測記在心裡,面上倒是不顯。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對了,道兄。」

  「說來也是我疏忽,方才該提醒你的。」

  他的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辨丹這樁事,其實有個小術法,比你這般聞來聞去的要管用得多。」

  「以真炁探入丹丸之中,便可攝來丹氣,一眼便知藥性好壞。」

  「此法不難,便是初入門的煉炁士都能學會。」

  陳舟抬起頭來。

  沒察覺到柳長庚話外的意思,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來。

  「哦?居然還有這般術法。」

  「在下此前修行時,多半是獨自苦練,同道間的往來甚少。」

  「這般在外行走的術法,確實知之不多。」

  柳長庚聞言,心頭暗暗點了點頭。

  倒是和自家先前的猜測能對得上了。

  旋而也不提,只從懷裡摸出一卷薄薄的冊子來。

  「道兄你瞧。」

  他將冊子遞了過來。

  「此書裡頭便收錄了數十門在外面行走時常用的小術,以及簡單祭煉符器的步驟。」

  「方才我說的那辨丹之法,便也在其中。」

  「這等東西不是什麼珍貴之物,市裡面到處都有賣的,用不了一枚法錢便能買來一本。」

  「我這本是早些年自己買的,眼下裡頭的術法也都學會了,擱在身上也是白占地方。」

  「道兄若是不嫌棄,拿去用便是了。」

  陳舟看了看他手中的冊子,心頭微微一動。

  若是換了先前,他多半是要推辭的。

  可眼下方才被人當面看出了這般短處,若還死撐著不肯接受旁人的好意。

  那便不是謹慎,而是有些矯情了。

  況且柳長庚也說了,此物並非什麼稀罕物件。

  不過一枚法錢的東西,收便也收了就是。

  「那便多謝柳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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