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依鹿行千山,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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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私人掌上圖書館,隨時訪問。

  直到那道幽藍的遁光在天際盡頭徹底消散,陳舟方才將一直默默關注的餘光收回。

  繩橋仍在江風中吱嘎搖晃。

  腳下的木板因水汽浸潤而有些打滑,他穩了穩步子,一手攥著側邊的麻繩,不緊不慢地走完了最後一段。

  雙腳落上對岸實地的一剎那,心頭那根繃著的弦才算是真正鬆了下來。

  方才那道遁光所裹挾的氣機,雖只是從數千丈的高空掠過,可落在心頭的那絲餘韻卻不是虛的。

  冷沉如海,厚重如山。

  不得不說這般威勢壓下來,陳舟心裡沒點負擔那是假的。

  可也僅限於此了。

  轉而回頭望上一眼。

  白莽江浪濤依舊翻湧,江面上空空蕩蕩,方才那道幽藍的痕跡早已徹底消弭。

  陳舟收回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

  大江在前,永安在後。

  今日過後,自是海闊憑魚躍。

  至於和澹臺晟的那些恩怨,先前已經結算了一些。

  剩下的,且等自家修行上一段年月,到時候再做分曉也不遲。

  如此想著,陳舟辨認了一下方位。

  重新將斗笠壓低,持杖轉身,便朝著東南方向的山林鑽了進去。

  ……

  十萬山的外圍地界,遠比碧雲觀後山那片林子要廣袤得多。

  山勢連綿起伏,溝壑縱橫,林木蔽天。

  沿途多是密不透風的原始老林。

  古木參天,藤蘿盤結。

  日光從層層疊疊的樹冠間漏下來,碎成滿地明滅不定的光斑。

  林間的空氣潮濕而悶熱,帶著一股子腐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頭幾日趕路,陳舟走得頗急。

  腦子裡總是不自覺地會浮現出那道幽藍遁光的影子,以及遁光下那股叫人心悸的氣機。

  眼下澹臺晟回了永安。

  等到歸去後親眼看到兩口棺槨,會做什麼、會查什麼,陳舟雖沒辦法親眼看到,可大致也猜得出幾分。

  以此人的手段和修為,調查兩樁命案不過是翻掌間的事。

  只是線索能追到哪裡,便不好說了。

  赤峰嶺的那樁,他用的是獵戶的面容。

  而平章閣那樁,換了另一張臉。

  兩樁案子雖然沒什麼明面上的共性,但光是傷口痕跡就瞞不過有心人。

  玄真公主都能瞧出來的事情,澹臺晟沒道理看不出來。

  但看出來又能如何?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用本來面目,見到自己的也都是些凡俗,認不清自己的真炁。

  往後換一張麵皮,誰還認得出?

  如此一來,只要他不再以那兩副面孔示人,線索便是斷了的。

  當然,這些都只是推斷。

  陳舟從來不敢把安危寄托在這些猜測上面。

  所以頭幾日的腳程才壓得格外緊。

  直到過了白莽江後的第三日,想像中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

  天上沒有再出現那道叫人心悸的遁光,身後的山林里也沒追兵的跡象。

  靈覺覆蓋四周,方圓數丈內除了飛禽走獸,便只有風聲與蟲鳴。

  陳舟的步伐這才漸漸放緩了下來。

  該走的路還長得很。

  若是一直繃著這根弦,等到了龍蛇山人怕是也要精神耗幹了。

  況且單只趕路,著實是浪費光陰。

  這般想著,陳舟便在第四日傍晚尋了一處背風的岩窩紮下歇腳。

  卸下書箱,解開扣帶。

  玄冠從箱底躥出來,黑色的身影在岩石上一蹬,便竄到了旁邊的灌木叢里。

  也不知是去捉蟲還是撒野,片刻間便沒了動靜。

  陳舟也不管它。

  從書箱底層翻出一卷薄冊來。


  也不是什麼旁的雜書,卻是守拙道人生前四處搜羅放在水閣藏書中的一本雜術抄錄。

  說是術法,倒也不算恰當。

  依照陳舟看來,更接近於一些在世俗中流傳甚廣的實用小法門。

  門檻極低,只要有胎息在身便可習練,真炁驅使則效果更佳。

  先前在碧雲觀時,陳舟雖然早就翻看過,也知曉其中記載了數門小術。

  可彼時諸事纏身,又是煉丹又是謀劃,始終抽不出空來細細研習。

  眼下山林獨行,正好有了這個閒暇。

  陳舟在岩壁下生了一小堆篝火,就著火光,將冊子從頭到尾重新通讀了一遍。

  冊中所錄,攏共五門小術。

  第一門,甲馬術。

  以真炁為引,祭煉甲馬符牌。

  趕路時綁在雙腿上,催動真炁,便可日行百里。

  且只要驅使者的胎息或真炁不絕,便可一直維持。

  「好。」

  陳舟將此頁翻過,心頭記下。

  此術正合他眼下所需。

  十萬山地勢崎嶇,自己眼下雖然腳力不俗,可能更快些自然是更好的。

  翻到第二門的馭獸術。

  此術說來也簡單,以真炁凝聚出一道類似雲篆的字訣,凝成一道無形的命令。

  若是對著靈智未開的尋常走獸施展,便可令其短暫馴服,聽從驅使。

  靈智越低者越容易馴服,持續越久。

  反之,若是靈智已開的妖獸靈禽,此術便不大管用了。

  「這法子也好!」

  陳舟眼睛一亮。

  甲馬術雖好,可總歸是要自己雙腿趕路。

  若是行至山野間,能就地馴服一頭走獸為坐騎,那才是齊全了。

  至於剩下的聚煙、潔塵、引火三法,雖是各有用途,但比起前兩門,便顯得沒那麼出眾了。

  不過陳舟也不嫌棄,逐一瀏覽過去。

  等到通讀一遍後,陳舟便把冊子合上,閉目默坐了一陣。

  將五門小術的法理在腦中各自推演了一遍,心頭便有了底。

  以他眼下的真炁修為和悟性而言,學習這些小術的門檻極低。

  難的不是學會,而是用得精熟。

  不過眼下趕路時間漫長,倒是正好可以用來練習。

  一舉兩得。

  ……

  次日清晨。

  陳舟收拾行裝,喚回玄冠,繼續上路。

  行至午間,穿過一片稀疏的雜木林時,前方灌木叢忽然一陣晃動。

  陳舟腳步一頓,視線戒備看去。

  枝葉分開,露出一頭正低著腦袋啃食灌木嫩葉的青鹿。

  體型健壯,四肢修長。

  毛色青灰間雜著幾縷淺白,在斑駁的林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鹿角尚短,不過兩三寸,像是剛剛冒出來的新茬。

  這頭鹿也不知是膽子大還是見識短。

  見了陳舟這個明晃晃的活人,居然也不跑。

  只是將腦袋從灌木里抬起來,一雙圓滾滾的黑眼珠瞪著他看了兩息。

  嘴裡還嚼著沒來得及咽下的葉子,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呆得有些可愛。

  陳舟打量了它兩眼。

  身量不小,腿腳壯實,背脊平闊。

  是一頭上好的腳力。

  當下便是心頭一喜,暗道聲趕巧了。

  旋即便是右手微抬,一縷真炁自指尖湧出,凝作一道無形的文字,朝那青鹿當頭罩了過去。

  青鹿不過是一頭尋常的山中野物。

  靈智未開,神魂懵懂。

  如何能抵擋得了這般仙家手段?

  蘊含真炁神意的字訣一入身,便開始迷糊起來。


  陳舟也是第一次施展,不知效用如何,接連打了九道上去。

  便見那青鹿的身子微微一僵,四肢打了個顫。

  隨後那雙圓滾滾的黑眼珠里便漸漸浮起了一層溫順的神色。

  嘴裡的嫩葉掉了下來,也不再嚼了。

  只是垂著腦袋,乖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陳舟走上前,伸手在鹿頸上輕輕拍了拍。

  掌下的皮毛滑順而溫熱,能感覺到底下筋肉的結實。

  「好鹿兒。」

  陳舟拍了兩下,翻身上去。

  青鹿的背脊比他想像的還要寬闊些,坐上去倒也穩當。

  只是沒有鞍具,騎著略有些硌。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

  雙腿輕輕一夾,青鹿便乖順地邁開四蹄,朝著東南方向行去。

  身後書箱裡的玄冠探出半個腦袋,豎瞳盯著身下那頭正在慢悠悠走路的青鹿看了一陣。

  目光裡帶著幾分困惑。

  似乎不大明白自家的這位兩腳獸為何突然騎上了一頭鹿。

  打量了片刻,大約也覺得無趣,便又將腦袋縮了回去。

  尾巴在箱中甩了一下,重新蜷起來睡覺。

  ……

  此後數日,陳舟便以這般方式在十萬山的外圍緩行。

  每日騎鹿趕路,煉法修行。

  不過青鹿終究是個凡物,腳力到底有限。

  一日下來,穿山過嶺能走個六七十里已是極限。

  再多便要氣喘吁吁,四蹄發顫。

  比陳舟自己用雙腳趕路也快不到哪裡去。

  但也有一樁好處就是了。

  騎在鹿背上,雙手空了出來,心思也空了出來。

  白日裡坐在鹿背上研讀冊中小術,運轉真炁默默推演。

  夜間歇腳時便打坐煉法,采攝天地靈機,溫養真炁。

  如此日夜不輟,進境倒是比先前只顧趕路時快了不少。

  五門小術中,最先練成的是淨體術和引火術。

  這兩門術法最是簡單直白,不過是真炁外放的基礎運用。

  前者是以真炁引動清風潔塵,後者則是鉤動天地間的火形靈機。

  這對於眼下的陳舟而言,委實算不上什麼難事。

  不過兩日功夫,便已然純熟。

  聚煙術也不難,只多花了一日。

  不過兩日功夫,便已然純熟。

  聚煙術也不難,只多花了一日。

  真正花了些心思的,是馭獸術的精細運用。

  第一次施展時雖然成功馴服了青鹿,可那不過是最粗淺的用法。

  等於是一錘子買賣,將靈覺灌進去,把野物的心智壓住。

  管用是管用,卻有些粗暴。

  時間一長,鹿的精神便會疲憊。

  陳舟便在之後的日子裡反覆琢磨,將馭獸術的法理同自己對真炁精微運用的體會相互印證。

  漸漸摸索出了一套更為柔和的驅使手法。

  也不一味的強行壓制,而是以一縷極細的真炁維持在青鹿的意志邊緣。

  像是牧人手中一根看不見的韁繩。

  鹿照樣走它的路,吃它的草。

  只不過在該轉彎時轉彎,該停步時停步。

  如此一來,鹿也輕鬆,人也省心。

  而最後練成的甲馬術,則是在第十二日上。

  此術的原理不複雜,卻需要一些外物配合。

  陳舟按照冊中所載,在途經溪澗時挑了幾片厚實的竹片,削成寸許長短的小牌。

  繼而在牌面上刻下簡單的符紋,以真炁溫養數日,便算是成了。

  只不過眼下都有腳力代步,陳舟自然不願意親自動身趕路。

  靈光一閃,便是從書箱裡取出一塊薄毯。


  將四枚洗鍊好的甲馬竹牌系在毯子的四角。

  製成之後,將毯子鋪在青鹿背上,自己端坐其間。

  旋即嘗試性的用真炁一催。

  身下的青鹿猛然一顫,便像是被什麼東西灌注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般。

  四蹄之下竟生出一層極薄的靈光,邁步如飛!

  兩側的樹木枝葉如同退潮的浪花般朝後倒卷。

  風聲從耳畔呼嘯掠過,吹得陳舟頭上的斗笠幾乎要飛脫。

  青鹿的四蹄落地極快,蹄聲密如驟雨,可每一步踩下去都穩穩噹噹。

  甲馬術附著在鞍毯上的靈光將顛簸削去了大半,坐在上面竟也不覺得如何難受。

  陳舟一手按住斗笠,一手抓著鞍毯的前沿。

  看著兩側飛速後退的山林,忍不住暢快地笑了一聲。

  「哈哈哈,痛快!」

  「如此手段,方才能稱得上有幾分仙家模樣了!」

  聲音被風吹散,飄進了林子深處。

  身後書箱裡傳來玄冠一聲不滿的悶叫,大抵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速度顛得不輕。

  試了約莫半刻鐘的功夫,陳舟便將真炁散去。

  不是他自己撐不住。

  而是身下的青鹿已經跑得舌頭都快耷下來了。

  四條腿打著顫,鼻息粗重如風箱。

  著甲馬術雖好,趕起路來也快,可消耗的終歸是坐騎自身的體力。

  靈光只是加持了一層靈光使得它跑的更快一些,卻不能憑空造出氣力來。

  能跑上一刻鐘,都是這頭青鹿天賦異稟了。

  陳舟翻身下來,拍了拍青鹿的脖子。

  「辛苦了。」

  青鹿喘著粗氣,腦袋一歪,便往路邊的草叢裡拱去,大口大口地嚼起草來。

  陳舟瞧它一眼,不由得在心裡感慨了一句。

  若是有朝一日能習得遁法,御光飛行,那便自是另一番光景了。

  屆時騎乘坐駕這種事,倒也用不著了。

  便是要騎,也該是那種能夠騰雲駕霧的靈獸才是。

  不過這都是沒影子的事,暫時奢望不得。

  ……

  就這般走走停停。

  日子一天天過去。

  十萬山南麓的山林仿佛沒有盡頭。

  可陳舟也並不焦躁。

  每日的節奏漸漸固定了下來。

  清晨起身,打坐煉法,采攝靈機。

  日間騎鹿趕路,途中參研術法,運轉真炁。

  傍晚紮營歇腳,溫養真炁,打磨根基。

  等到了子夜時分,便是每日結算。

  只是想到這段日子的評定,便是叫陳舟不由失笑。

  連日趕路下,既無鬥法之事,也沒什麼意外的波瀾。

  每日所做的不過是行路、練功,以及采攝靈機諸般早就做熟的事。

  故而古井給出的評定,便也只是中規中矩的下中之流。

  所得的機緣,多半是些零零散散的靈機增益。

  不痛不癢,聊勝於無。

  不過陳舟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自從踏入煉炁大門,古井所賜的機緣便也相應的水漲船高。

  哪怕是下中評定,所得的靈機增益落在丹田裡,也是實打實的東西。

  日積月累下,也不見得會比什麼靈丹妙藥差到哪裡去。

  經過先前一年光景的磨礪,陳舟早就對自家的神通熟悉,故而也不急。

  一路走來,也並非全是荒無人煙的山野。

  偶爾穿過某個山坳,便能撞上一兩個藏在深山裡的小村落。

  幾十戶人家,茅屋竹籬,雞犬相聞。

  世代與山林為伴,過著刀耕火種的日子。

  陳舟便趁歇腳時進去走走,用碎銀換上一些乾糧清水。


  山民們見他身騎青鹿、頭戴斗笠、背著書箱竹杖,一副行走江湖的道人模樣。

  又見他氣度不凡、面容清俊。

  村中的老人家便拉著孫兒指給他看,說這是山外來的神仙爺。

  陳舟聞言也只是笑笑,不否認,也不解釋。

  換了乾糧便走。

  不留名,不多話。

  如此又行了十餘日。

  自離開碧雲觀至此,算來已有二十來日的光景。

  這段日子裡,陳舟的收穫遠比單純趕路要豐厚得多。

  五門小術盡數練成,其中甲馬術與馭獸術配合使用,尤為得心應手。

  而真炁修為的進境,同樣也不可小覷。

  日日打坐采攝,夜夜溫養根基。

  丹田中那團清冷通透的真炁較之出發時又充盈了不少。

  雖然距離真炁圓滿還遠得很,但也算是有所長進。

  這一日午後。

  天色微陰。

  山間的風比往日大了些,裹著一股子<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涼意。

  像是要落雨的前兆。

  陳舟喚停青鹿,翻身下來。

  放玄冠從書箱中出來活動筋骨。

  他自己則在一棵老松下尋了塊乾淨的石面坐下。

  取出水囊灌了兩口,啃了半塊乾糧。

  歇息小半個時辰後,便是收拾東西,照例鋪開甲馬鞍毯,檢查了一下四角竹牌上的符紋。

  連日使用下來,符紋有些許磨損。

  不過暫時還能撐得住。

  將鞍毯重新鋪回鹿背,系好扣帶。

  翻身上去,真炁一催。

  青鹿四蹄生光,邁步而行。

  風聲又起。

  兩側山林向後退去。

  陳舟坐在鹿背上,目光掃過前方的地勢,心頭默默估算著距離。

  按這些日子的腳程來推算,龍蛇山的外圍所在應當已經不遠了。

  若是一切順利,至多再有個四五日的功夫,便該能望見龍蛇山的輪廓。

  正想著。

  前方不遠處的山坡上,忽然閃過一片異樣的色彩。

  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靈光閃爍,以及驚呼聲響。

  「好孽畜!」

  「道爺看上了你那一身鱗甲,不主動獻上來便罷,居然膽敢反抗?貧道觀你已有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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