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夜訪,你可是上宗傳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入夜。

  永安城一隅,高牆圍攏的院落里不見幾盞燈火。

  自天子一道旨意下來後,公主府中的下人便散了大半。

  留下的不過三五個自幼跟在身邊的親隨侍女,再加上幾個看門護院的粗使僕役。

  門口的官差倒還在,日夜值守,從不曾缺過。

  只是這些人看的是門,管的是出入。

  至於裡頭的人是死是活,過得好不好,他們並不關心。

  原本院落里龐大的宮闕,眼下大多閒置落了灰,門扉上了鎖。

  用不著的庭院也不再點燈。

  入了夜便是一片昏沉沉的暗。

  只有處於深處的一處殿宇當中,能從窗欞的縫隙間看到些微光。

  ……

  殿宇進深頗廣。

  可內里的陳設簡素,一幾一榻,幾卷經書,一爐沉香。

  四面垂著素色帷幕,將內里同外間隔開。

  帷幕裡頭,燭火微搖。

  玄真公主剛剛沐浴過,眼下正披散著一頭長髮,只著一件寬大的月白寢袍。

  髮絲半濕,貼在肩頭,水汽尚未散盡。

  盤膝坐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帛書,目光緩緩移動。

  讀得很慢。

  倒也不是因為其上文字晦澀難懂,而是其上每一行字她都要在心底默誦一遍。

  旋而用靈台去印證,去體悟。

  這般法門,便是她先前恩師所傳下來的修行法。

  白日裡靜坐觀想,晚間讀經養心。

  三五年來日日都是如此,從未有過一日中斷。

  片刻後。

  玄真微微側首,也不多做抬頭,便張口朝帷幕外說了一聲。

  「秋蕪,香該燃上了。」

  半晌,帷幕外不見回應。

  玄真眉頭一挑,目光從帛書上抬起,靜靜等了數息。

  「秋蕪?」

  她輕喚了一聲,外面依舊沒有動靜傳來。

  玄真心頭微奇放下帛書,赤足落地,伸手掀開帷幕。

  入眼先是那座銅爐。

  爐子裡不見往日煙氣,內里也是清冷一片,不見光熱。

  而再往外看去,便見自家那個侍女正側倒在廳堂一側的地面上。

  身子蜷起,眼睛闔著,呼吸勻淨綿長。

  看起來倒像是睡著了。

  可秋蕪自幼跟在她身邊,從來不曾在當值時犯過這等差錯。

  玄真的目光沉了一瞬。

  隨即越過侍女的身影,朝外間看去。

  屋中昏暗。

  几上的燭台只燃了一支,光線極弱。

  可就在那片昏暗當中,有一道身影正安靜地站在屋子正中。

  灰色道袍,束髮木簪。

  面容在搖曳的燭火下看不太真切,只有一雙眼睛在暗中微微發亮。

  不冷不熱。

  像是在等什麼人開口。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玄真心頭一緊,但也沒有動。

  先是不經意的掃了一眼屋中四角,沒看到什麼打鬥的痕跡,侍女也不曾受傷。

  只是被什麼手段弄得沉沉睡去了而已。

  確認了這些之後,她方才收回視線,平靜看向來人。

  便見那道身影微微欠了欠身。

  「在下深夜造訪,多有唐突。」

  陳舟打量著這位第二次見面的公主,語氣淡淡。

  只是心裡微微評價,較之先前所見的那一面,眼下里的她倒是沒有當初那般雍容華貴,多了幾分清修士的感覺。

  「還望殿下恕罪。」

  心頭一念閃過,陳舟按下不表。

  玄真沒有立刻說話。

  倒也不愧是出身天家,沒有尋常人遇事的那種慌亂,神態自若。


  只是目光凝聚,微微思量間,忽然一亮!

  「想必,道友便是昨日裡那位手刃澹臺家兩位公子的高修了吧?」

  陳舟眉心一跳,這位公主倒是警覺。

  如此簡單的便就識出自己的身份了?

  但轉念一想,也就不以為奇。

  方才進城的時候沒聽到澹臺明、澹臺軒的死訊,顯然是澹臺家嚴防死守,沒有叫這般消息傳出去。

  不過嘛,顯然也是相對而言。

  對於玄真公主這般身邊有修士驅使的人物來講,探聽到這些消息自是十分輕鬆。

  如此一來的話,將自己這位深夜闖入者同那位殺人者聯繫起來便也不是件難事了。

  只是,她隨後說的話讓陳舟心頭動了動。

  「就是我有些好奇,道友此刻不忙著遠遁避禍,倒反來了小女子這方寸之地。」

  「就也不知所為何事?」

  帷幕外的燭火跳了跳。

  陳舟站在原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位公主倒是個妙人。

  若是換做旁人遇到這般情況,就算勉強能定下心神,怕也不敢說出這般言語,免得激怒來人。

  可她偏偏就這樣說了。

  「也不知是真底氣,還是虛張聲勢……」

  心念轉過,陳舟也不遮掩。

  心念轉過,陳舟也不遮掩。

  「貧道此來,是為了打聽一樁事。」

  「不知殿下對那位國師大人的底細,可否賜教一二?」

  玄真聞言,垂了垂眼帘。

  這人倒是凶厲的很……

  前腳殺了人家兩個兒子仍還嫌不夠,眼下里居然還要再追索其父!

  這般殺性,可有些非同尋常了。

  「難道是結有宿冤?」

  思緒動了動,她反問一句:

  「道友可是景國之人?」

  陳舟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的面容原本就在昏暗的燭火下有些看不真切,這一笑便更顯得更有幾分晦暗了。

  倒不是刻意為之。

  而是在眼前這等的光線下,任是誰笑起來,都難免會添上幾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玄真也不追問,似乎對他的沉默早有預料。

  便在此時——

  殿外忽而湧來兩道靈光。

  一前一後,速度極快。

  靈光落地,化作兩道人影。

  當先那老者身形瘦削,鬚髮皆白,面容倒是不顯蒼老,時刻帶著一抹和善的笑。

  而他身後的中年人,正是白日裡在院中報信的那人。

  兩人進了屋,先是目光齊齊掃向玄真。

  見她此刻站在帷幕邊上,安然無恙。

  方才各自鬆了一口氣。

  旋即兩道目光同時落在了陳舟身上,毫不遮掩的打量過去。

  中年男子的面色當即便沉了下來。

  「什麼人!」

  他搶先一步,厲聲喝問。

  「鬼鬼祟祟,深夜闖入殿下寢居,你安的什麼心!」

  語氣沖得很,身上更是已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靈光,顯然是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可那白髮老者在看了眼陳舟後臉上就泛起莫名的驚異,隨後一把扯著正要上前的中年人。

  「若是老道猜的不錯的話,道友想必便是前日裡除了那兩個禍害的有道之修當面了。」

  他微微拱手,聲音倒是平和的很。

  「老朽齊遠山,散修出身,不成氣候,蒙殿下不棄,在此護道。」

  說著,側身朝中年人一讓。

  「這位是何師弟,何良弼。」

  「他早年煉法時傷了肝氣,以至於性子急躁了些,道友莫怪。」

  何良弼聞言嘴角抽了一下。


  面上的戒備依舊沒有完全放下,可被齊遠山這麼一說,語氣也不好再如先前那般沖了。

  只是仍舊盯著陳舟不放,眼裡的戒備之色不減。

  齊遠山卻是不管他,只是朝陳舟笑了笑,語氣里透著幾分親近。

  「不瞞道友說,那澹臺家的兩個嫌惡小輩,同我家殿下素有嫌隙。」

  「此番道友仗義出手,替天行道,老朽雖不知內中緣由,可在心底里,卻也是感佩的。」

  說到此處,他目光微微一定,像是不經意一般。

  「只是不知道友是那方仙門下山的弟子,仗義行俠至此?」

  「我家殿下師承青玄棲霞真人,也是道門正統。」

  「若道友也是出自哪家上宗,許也熟識也不一定。」

  這話落出,殿中便靜了一瞬。

  ……

  玄真瞧了齊遠山一眼。

  倒也沒有介意他當著外人的面道出自己的師承。

  這般事本也不算什麼隱秘。

  況且她更在意的,是另一樁事。

  她師傅所出身的青玄道統是為此界青孚道門正溯,修行路數自也是最為純正。

  入門修士澄淨心念,虛得以觀想得悟胎息。

  雖然此法最重悟性,可以此入道之人的靈覺卻是比之那些武夫成就胎息而來的,要敏銳上不少。

  方才兩人初一眼落下時,便覺場中那修士極其不凡。

  此刻里齊、何兩人俱在,全然安心下來的同時,便更有餘力去細細觀察來人。

  便見其人周身氣機輕靈清正,如月輝澄明。

  其間又夾雜著一絲極其內斂的火氣,好似天外熾火流星,克制卻又灼然在內。

  光是泠泠站在那裡,便有種拔塵而去、直上九霄的通透感。

  這般氣象,打眼一瞧,便知絕非旁門左道所能修持。

  非出自道門,修持正法,絕不可能有此般清正渾然的真炁!

  ……

  在齊遠山的一番話語落下後,殿中一靜,場中諸人神色各異。

  便連場中的陳舟,此刻也是一陣訝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不過是趁夜登門,打聽個消息而已。

  怎麼就憑空多了個身份?

  心念一轉,便品過味來。

  應是自己今日初成真炁,氣機外溢所致。

  被那老道人察覺到自家的真炁不俗,方才有此一說。

  「只不過……」

  「能讓此人將我同出身青玄道門的玄真公主相提並論,豈非正說明自家這身真炁絕非凡品?」

  「若真如此,那玄玄子又是如何得來?」

  「若真如此,那玄玄子又是如何得來?」

  「對了,這青玄道門在修行界域中又是個何等門第,聽起來倒像是十分不俗的樣子……」

  諸多疑惑在心頭流轉而過,陳舟面上反倒一點也不顯。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只是清清淡淡的站在那裡,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樣。

  畢竟,他可沒見過什麼大派弟子。

  不知道那些人該是什麼做派、什麼口吻。

  眼下里若是開口,萬一露了馬腳,反倒不美。

  索性便什麼也不說。

  正好還想著光靠一張嘴,如何能從玄真公主口中得來自己想要的消息。

  可眼下里既然被錯認,那倒不妨將錯就錯。

  見陳舟潺潺站定,不作回應。

  齊遠山心頭反倒更篤定了幾分。

  幾多修行年月里,他亦曾遠遠見過些許大宗弟子的光影,可此輩中人大多孤高自傲,輕易不會透露自家門庭。

  此番對方不願明言,正合乎此理。

  若是個沒什麼根底的散修,怕是早就攀附上來了。

  何良弼的眼底雖仍有幾分疑狐。


  可見齊遠山面帶笑意,玄真也不曾出言喝止,似是默認了此人的身份。

  便也將到嘴邊的話壓了回去,只是仍舊上下打量著陳舟。

  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服氣。

  「兩位長者莫要慌。」

  玄真見此間氣氛稍有不對,展顏一笑。

  「這位道友先前除了澹臺家兩子,此番登門是來打聽那位國師底細的。」

  何良弼一聽,冷哼了一聲。

  「殿下莫要親信,他說是他殺的便是他殺的了?」

  「空口白話,誰又做得了准?」

  話音方落。

  便見當中那道人袖口一抖。

  三枚珠子從袖中骨碌碌滾落而出。

  懸在半空,緩緩旋轉。

  幽幽火色沁在瑩瑩真炁光華里,奪人眼球。

  何良弼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只覺面前仿佛橫亘著三座無形的山,其內更有烈烈焰光吞吐流轉,頃刻間便要碾壓下來。

  呼吸一滯,喉結上下一滾。

  「這是……」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矮了幾分。

  「澹臺晟的水元珠?」

  陳舟笑了笑,信手一收。

  三枚珠子乖乖落回掌心,靈光斂去,重歸通透無色。

  「有此物作證的話……」

  說話間,他把珠子揣入袖裡,淡淡看了何良弼一眼,冷聲輕笑。

  「應是可以取信了吧。」

  何良弼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面上那層戒備和不服氣在方才這三枚水元珠的面前,消散了大半。

  隨埋下頭,臉上露出一抹不大自在的赧然。

  雖然也沒出口認錯,但也垂手不再說話。

  齊遠山在一旁看得分明,笑呵呵地上前一步。

  「何師弟性子直,道友莫怪,莫怪。」

  說著,他朝陳舟拱了拱手,姿態謙和。

  「道友既是來打聽那位國師的底細,想必是心有丘壑。」

  「不若坐下說話,總比站著來得暢快。」

  玄真同樣微微頷首,側身朝屋中一讓。

  「道友請。」

  ……

  陳舟也不客氣。

  在几案旁的蒲團上落座。

  玄真公主束起披髮,赤著一雙裸足,親自動手從案下取出一隻白瓷壺,斟了三盞茶。

  各自分落在三人身前,便也自顧在陳舟面前坐定。

  兩人隔著一張窄桌,相對而視。

  她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然後抬起眼來,看向陳舟。

  目光平靜,語氣從容。

  可說出來的話,卻讓陳舟的動作微微一頓。

  「道友,恕我直言。」

  「那澹臺晟修行多年,一身真炁早已圓滿、煉就玄光,便是築就道基也在旦夕之間,只不過是為了那處道藏秘地,方才一直壓著。」

  「道友若是同樣為此而來,眼下倒也不妨暫避鋒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