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東荒蠻人,澹臺晟(月票加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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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稍稍回撥。

  就在赤峰嶺方向的官道上,玄玄子身披仙光,剛剛亮相的時候。

  碧雲觀,三清閣。

  三樓的窗欞半開,上午的日頭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線。

  閣中陳設一如往常。

  幾架靠牆的書櫃,一張老舊的桌案,案上擱著半盞涼透了的茶。

  守靜道人窩在窗邊的一張藤椅里,身子往後靠著,兩條腿交疊搭在窗台上。

  姿態散漫得很,像是個曬太陽打盹的老農。

  可若是有人能湊過來細看,便能發現那雙半闔的眼皮底下,目光始終都沒有真正鬆懈下來過。

  他在看人。

  閣中靠牆處的一處空地,周元正光著膀子在練功。

  說是練功,可眼下這番模樣倒是有些更像是在受刑。

  便見他眼下赤裸著上半身,肩膀上橫搭著一根碗口粗的鐵木棍。

  棍的兩端則是各吊著一隻沙袋,沉甸甸地墜在身側。

  每隻怕不得有三四十斤的分量。

  而周元眼下在做的,便是負著這般重量,按照守靜道人所授的樁步,在這方寸之地間來回行走。

  一步一樁。

  每一步落下,都要將全身的力道沉至腳底。

  腳掌貼地,膝蓋微屈,腰胯下沉,脊背挺直。

  看似簡單至極的動作,可在這般負重下,卻是快要了人半條命。

  周元咬著後槽牙,汗水沿著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後背上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每走一步都在發顫。

  面色漲紅。

  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嘴裡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像是一隻被拉磨拉到快斷氣的驢。

  他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守靜道人就這么半眯著眼看著他。

  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既不催促,也不叫停。

  只是偶爾在周元的步子出了偏差時,隨口指點幾句,任由周元忙不迭地自己糾正。

  然後嘩啦一下跌倒在地,齜牙咧嘴地爬起來。

  守靜道人也不管,就在那自顧自地曬著太陽。

  過了好半晌。

  忽然沒頭沒腦地開了口。

  「貧道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周元正咬牙走樁,乍一聽沒反應過來。

  等過了兩息才意識到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可騰不出嘴來接話,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嗯。

  守靜道人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貧道也不管你小子當初是從哪兒打聽到貧道的底細,又是費了多少心思輾轉混到貧道面前來的。」

  周元腳步一頓,肩上的沙袋晃了一下。

  額角沁出的汗水似乎又多了幾分。

  不過也不全都是累的。

  守靜道人的語氣雖然平淡,可話里的意思卻分明如一把剃刀。

  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

  你那點小心思,老子門兒清。

  周元咬了咬牙,沒敢接話。

  難道還真箇道出自己的來歷,說出費勁心思混進這碧雲觀里,就是為了你老道手裡的傳承?

  他卻也不傻,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知肚明。

  但若是真擺在檯面上,那可就又不是一回事了。

  守靜道人也不看他,只是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不過,既然眼下貧道收了你,這些事便也懶得計較。」

  「來路不乾淨的人,貧道這輩子見得多了。」

  「乾淨不乾淨的,進了貧道的門,都一樣。」

  這話說得倒是難得的直白。

  周元心頭一松,嘴角扯了扯,可實在是笑不出來。


  肩上那兩袋沙實在是太沉了。

  守靜道人不以為意,話鋒微微一轉。

  「但有一樁事,貧道得同你說明白。」

  「這武道修行,可不比煉炁。」

  「那些個練炁的,打打坐、采採氣,只消靈脈在身上長著,便是頭豬,也能修出些門道來。」

  「無非是快慢之分罷了。」

  「可我這武道……」

  守靜道人將那兩個字咬得極重,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罕見的認真。

  「嘿,可沒有那般好事。」

  「想要人前顯聖,便得人後遭罪。」

  「就像是外面唱戲的,台下十年苦功,方才能換台上片刻風光。」

  「咱們練武的雖然還沒到那般地步,可個中艱難卻是遠勝數籌。」

  「沒有人能跳過這一步,貧道不能,你更不能。」

  說到此處,他抬起眼皮,目光從周元身上緩緩掃過。

  先是落在打顫的雙腿上,隨後往上到緊繃的肩膀,再到他咬得死緊的牙關。

  撇了撇嘴,嘀咕一句。

  「瞧你這副模樣,這才哪到哪?」

  周元眼下哪裡還有力氣搭話,只能在心底里暗暗叫苦。

  他此刻渾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樣,每走一步都覺得骨頭縫裡在冒火。

  兩條腿抖得像是篩糠,膝蓋以下幾乎全然失去了知覺。

  若不是靠著一口氣硬撐著,怕是早就癱在地上了。

  守靜道人也沒打算等他回話。

  目光重新移回窗外,語氣幽幽地又念叨了起來。

  「而且你也別看那姓陳的小子在你面前什麼也不顯。」

  「悶聲不吭的,整日窩在那後山的水閣裡頭,像個沒脾氣的麵團。」

  「但能有眼下的這番實力,他背後流的汗水,可……」

  話說到這裡,忽然間就沒了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捏住了嗓子。

  下一刻,便見守靜道人的身子猛地從藤椅上彈起。

  像是一隻打盹的老豹被什麼聲響驚醒,渾身的鬆散在剎那間繃成了鐵。

  霍然間轉過頭,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欞,越過層層殿宇屋脊,直直望向西南方向。

  同時間,守靜道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視線好似是跨越了時間、空間的距離,將那裡發生的一切收在眼底。

  他就那般站在窗前,定定看了許久。

  這才微微眯起雙眼,面上的神色逐漸從驚疑轉為玩味。

  「可真了不得啊。」

  守靜道人收回視線,再度往藤椅上一躺,口中幽幽地吐出這幾個字。

  語氣里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調侃,又或者兼而有之。

  身後的周元正好走完最後一步,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連人帶棍癱在了地上。

  鐵木棍咕嚕嚕滾到一旁,沙袋砸在地板上發出悶悶兩聲。

  周元人則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在身下洇出了一大片。

  好不容易喘勻了些,他才抬起頭,一臉茫然的看向守靜道人。

  「師父…什麼了不得?」

  守靜道人低下頭。

  看了眼自家趴在地上像條死狗似的便宜弟子,露出幾分嫌棄的神色。

  原來還覺得這小子還算不錯,雖然性子油滑了點,但骨子裡也有股狠勁,是個能成事的。

  可這人啊,就怕比。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沒什麼。」

  他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歇夠了就別賴著,趕緊起來繼續。」

  「你小子可別忘了,今日裡還差四圈……」

  周元頓時面色一沉,想死的心都有了。

  ……

  與此同時。

  景國以東,萬里之外。


  東荒。

  此地乃是景國邊境之外的蠻荒地界。

  山巒連綿不絕,密林遮天蔽日。

  蛇蟲走獸出沒其間。

  世代居住於此的蠻夷部族以漁獵為生,不通禮教,不識文字。

  可骨子裡的彪悍卻是刻在了血脈里的。

  每隔幾年便要犯上一回景國邊境,劫掠人畜糧草,鬧得邊關不得安寧。

  朝廷屢屢發兵征討,卻也只是將其打退了事,從未真正根除。

  蠻夷退入深山,憑著地利遊走不定,待王師班還,便捲土重來。

  如此循環反覆,從景國立國之始一直持續至今,兩國已是幾百年的老對手了。

  直到十年前,澹臺晟橫空出世,以練炁士的手段引動潮汐,招來浪潮,水淹東荒。

  東蠻部落方才在天威之下,無奈臣服。

  只不過好景不長,伴隨著老蠻王的故去,眼下新蠻王卻是迫不及待地重新反叛。

  而作為自家崛起的根本功績,澹臺晟自然容不得有人動搖他的根基。

  因此在得知消息的當日,他便向天子上書,請求再度東征,天子欣然應允。

  大軍東出,月余之間,連拔蠻夷三十七寨。

  鐵騎踏遍東荒西南腹地,兵鋒所向,蠻夷各部潰不成軍。

  而在旬日前,澹臺晟更是在枯骨嶺一役中親自出手,以練炁大成修士的手段,一人獨破蠻王的蒼狼鐵衛。

  三百精銳蠻兵,不到幾刻鐘便被屠了個乾淨。

  蠻王被生擒活捉,東荒叛亂就此平定。

  ……

  東荒,蠻王宮。

  說是宮殿,其實不過是一座用巨木與粗石壘起來的寨堡。

  四面高牆由整根整根的原木插地而成,頂上覆著獸皮與茅草。

  寨內的正殿倒是有幾分氣勢。

  三丈高的穹頂下,立著兩排粗壯的木柱。

  柱身上刻滿了蠻族的圖騰紋飾,以硃砂與獸血塗就,叫人望而生畏。

  殿中正中,一座由整塊黑石鑿就的王座赫然矗立。

  石座粗糲,不事雕琢。

  扶手處鑲著兩顆泛黃的獸牙,椅背上繃著一張斑駁的虎皮。

  而此刻坐在這張王座上的,卻並非是這王座原來的主人。

  澹臺晟端坐其上。

  一身玄色錦袍,外罩墨青大氅。

  頭束玉冠,面容清矍。

  年逾四旬的面孔上看不出幾分老態,反倒是有一種經年累月修行所沉澱出來的、不怒自威的沉凝之氣。

  雙目平視前方,眼神淡得近乎漠然。

  而在王座下方。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正被兩名甲士按跪在地上。

  此人便是蠻王。

  即便是被擒獲了十日有餘,期間未曾進食,只飲了些清水,可此人的體魄依舊驚人。

  虎背熊腰,筋骨虬結。

  一身橫肉即便是跪在那裡,也給人一種厚重如山的壓迫感。

  只不過面容卻已是憔悴了許多。

  原本銅色的皮膚灰敗下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雙手被鐵鏈縛在身後,鏈環磨得手腕處皮肉翻卷,血跡斑斑。

  饒是如此,這蠻王依舊不見幾分屈服的模樣。

  一張與景國人迥異的面孔緊貼在冰冷的石地上,動彈不能。

  可一雙眼睛卻依舊死死地向上瞪著,直直地盯著王座上的人。

  口中更是用一種粗糲嘶啞的聲音,不住地痛罵。

  「澹臺晟…汝不得好死!」

  「我東荒子民與你景人井水不犯河水……」

  「汝引兵屠我部眾、焚我寨堡、擄我婦孺……」

  「天地鬼神在上,必有報應加身!」

  殿中的幾個景國將領面色各異,有的皺眉不語,有的冷笑不屑。


  只是王座上的澹臺晟,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蠻夷之怒,如蚊蚋嗡鳴,不值一哂。

  他端坐在上,手心纏繞著慣有的真炁,同時目光虛虛地落在殿中某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恰在此時。

  胸口忽而一悸。

  極輕,極短。

  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被人從極遠處輕輕撥了一下。

  旁人若是有此感覺,或許只當是心悸失神,轉眼便會忘卻。

  可澹臺晟終歸不是旁人。

  練炁大成,掌控五感,氣機內斂,念頭極度敏銳。

  在這般修為加持下,他身體上的任何一絲異樣都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

  澹臺晟的眉心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

  手指輕輕動了動。

  身旁候立的親衛見狀,當即會意。

  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太師?」

  「將這人帶出去。」

  親衛也不多問,果斷揮了揮手。

  兩名甲士便架起蠻王,連拖帶拽地往殿外去了。

  蠻王猶在掙扎嘶吼,聲音漸遠漸弱。

  殿中的將領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也識趣地行了禮,魚貫退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

  偌大的正殿裡,便只剩下了澹臺晟一個人。

  即便眼下里驅趕走了噪音的源頭,可他的神色卻也不見絲毫舒緩,反而更沉凝了幾分。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雖然極輕極短,但他能分辨得出,這並不是尋常的心神不寧。

  而是一種來自於血脈深處的感應。

  修行有成之人,氣機內斂,神識通明。

  對至親之人的生死禍福,冥冥中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牽繫。

  尋常時候感覺不到,可若是至親之人遭逢變故……

  澹臺晟垂下眼帘。

  「明兒?」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語調里說不上是擔憂還是旁的什麼。

  知子莫若父。

  自家那個小兒子是什麼德行,澹臺晟比任何人都清楚。

  驕縱、跋扈、不學無術。

  於修行一途更是連半點天分也無,靈脈不顯,資質平庸。

  偏偏心比天高,不甘人後。

  澹臺晟閉了閉眼。

  他自然知道澹臺明同那個叫玄玄子的野道士之間的勾當。

  什麼求親問道、什麼轉移靈脈,鬼話連篇罷了。

  那不過是個真炁駁雜、道行低劣的散修而已。

  在他澹臺晟眼中,此等人物不過是翻掌可滅的螻蟻。

  之所以一直不曾出手干預,一來是不屑。

  一個連真炁都練不純的野道士,能翻出什麼浪來?

  二來……

  他也確實存了幾分讓澹臺明碰壁的心思。

  讓他去折騰。

  等到碰得頭破血流了,便也能死心。

  往後老老實實做他的太師府二公子,享他的榮華富貴,莫再痴心妄想什麼修行不修行的。

  更何況,臨行前他已將水元珠留予澹臺明。

  以那玄玄子的修為,倒也不是他看不起對方。

  而是縱使此人存了害人的心思,但也絕無可能穿透此寶的護持。

  這便是他給自家小兒子留下的最後一道保命底牌。

  足夠了。

  應當足夠了。

  可眼下……

  澹臺晟睜開雙眼。

  眸中的光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湖面。

  不見波瀾,卻冷得徹骨。

  方才的那一絲悸動雖然轉瞬即逝。

  可越是回想,便越覺得不對。


  若只是尋常的變故,以他同澹臺明的血脈關聯,不至於在千里之外感應到這般波動。

  可他的理智卻不容許他迴避。

  修行者最忌自欺。

  沉默了片刻。

  澹臺晟緩緩站起身來。

  動作不快,卻有一種汪洋涌動的沉重感。

  「來人。」

  聲音不高。

  可殿外候著的親兵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提了起來,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便已經閃身入殿,單膝跪地。

  「太師!」

  澹臺晟的面色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班師。」

  親兵猛地抬頭。

  「太…太師,蠻王雖已就擒,可殘部尚有……」

  「班師回朝。」

  同樣的話,他又說了一遍。

  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可就是這種沒有變化本身,便已經說明了一切。

  親兵的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不敢再提分毫。

  垂下身子,額頭觸地。

  「末將領命!」

  腳步聲急促地遠去。

  殿中重歸寂靜。

  澹臺晟獨立殿門前,背影映在赤紅的天日裡。

  一隻手負在身後,時時纏繞在掌心間的一縷幽藍真氣不知何時已經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五指緩緩握緊時分,骨節間發出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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