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聽克蘇恩講那第一紀的故事
第122章 聽克蘇恩講那第一紀的故事
林格剛剛巡視完人間諸國。
他走過種植著黃金穗的神食之國，站在根下之國的巨木之下，踏過荒原之上的一個個豬人部落分支。
從迷霧之中來，又消失在了迷霧之中。
除了那兩三個龍人，他沒有再看到任何擁有靈魂的存在。
那些懷孕的牛魔人聽見的聲音只是風聲，那些豬人看見的海市蜃樓只是光的折射，那些小精靈聽見的地底嗡嗡聲，只是地下暗河的流動。
只有龍人。
只有他們身上有靈魂，但是卻又和林格要找的其他靈界生物無關。
林格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那魔鏡。
阿索正安靜地躺在那裡，那兩點螢光定定地燃著，像在等什麼。
「克蘇恩。」林格說。
只有三個字，但是魔鏡阿索已經明白了神王的意思，鏡子裡光閃了一下。
鏡面的景象開始變化。
深海。
沒有盡頭的黑暗，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濃稠的、厚重的、像瀝青一樣粘在皮膚上的黑。
偶爾有什麼東西遊過，留下一道發光的軌跡。
那些光在黑暗裡拖出長長的尾巴，然後很快被吞沒，什麼也不剩下。
克蘇恩身上密集的觸手舞動著，帶著成群的魷人還有深潛者，朝著他選擇的深海之地而去。
魷人曾經是他的臣民，深潛者是他蠱惑而來的舊日信徒。
「嗡嗡————來————深海是我們的國度————我們————」
「我們將會在那裡————建立起————」
「屬於我們的。
「新拉萊耶之城。」
越往下，越冷。
不是溫度的那種冷，是另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那種冷，告訴所有的生物這不是普通的海洋，而是魔海。
這片大海的深處，是生命的禁忌之地。
克蘇恩停在一處海溝邊緣。
他往下看。
無窮無盡的黑暗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什麼掉進去，那海溝太深了，深得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
偶爾有氣泡從下面冒上來，咕嚕咕嚕的，那些氣泡在上升的過程中越變越大，最後啪的一聲炸開，炸出一些細碎的、發著微光的粉末。
那些粉末落在克蘇恩的觸鬚上，很涼，像是死人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
他手裡捧著那座黃金雕像。
它還在發光。
金紅色的光芒從雕像內部滲出來，在他觸鬚纏繞的指尖流淌。
這是克蘇恩最大的依仗，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有了它，我一定能建立起屬於我的——新拉萊耶城。」
克蘇恩低頭看著那黃金克蘇魯雕像。
三天了。
他試了三次。
每一次，他都捧著這座雕像，意識潛到靈界邊緣。
每個人和不同的族群，進入靈界的方式方法都不一樣，而對於克蘇恩來說，他習慣進入海的最深處。
他覺得：「那是現世最遠的地方，一定距離靈界最近。」
那個地方離這裡不遠，穿過那條海溝，再往下潛三千丈，就能看到一層發光的東西。
他用自己的意識脫離身體，便會進入靈界。
每一次，他都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意識探進去，高高舉起手中的黃金克蘇魯雕像，窺探那舊日支配者的秘密。
每一次，他都如願看見了那個影子。
克蘇魯。
巨大的，綠色的，長著翅膀和觸手的。
它坐在那座由幾何石塊堆成的宮殿裡在沉睡，亦或者已經消亡在不存在的歷史裡。
他穿過那宮殿門口立著兩根柱子，窺探著柱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克蘇魯就在宮殿深處，觸手垂下來，垂在那些石塊上，垂在那片慘白的光里。
他感覺自己距離對方越來越近，感覺自己距離那股力量也越來越近。
近得他以為自己伸出手就能碰到。
然後—
守秘僧侶就會出現。
它們從虛空里鑽出來，露出那讓人厭惡的沒有面孔沒有表情的「臉」。
它們站在靈界，永遠擋在他和那消失在歷史斷層的舊日支配者之間，拿走那些屬於他的東西。
每一次都這樣。
每一次都只差一點點。
今天，冷原上的魷人之王克蘇恩再次失敗了。
克蘇恩睜開眼睛，意識脫離靈界，距離那舊日支配者的身影越來越遠。
「不！」
「嗡嗡————嗡嗡————」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上方張開嘴，那張魷魚一樣的嘴裡探出幾根細小的觸鬚。
那些觸鬚上有細密的吸盤倒刺上掛著一些細碎的東西，那是他咬碎自己舌頭留下的血痂。
「啊」
黃金雕像在他觸鬚間劇烈抖動，光芒忽明忽暗，明的時候照亮周圍十丈，暗的時候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要拿走？
為什麼不讓它完整地留下來？
深海之中只剩下一句咆哮：「守秘神廟。」
他知道這些東西的名字，在他還是冷原魷人之王的時候。
克蘇恩沉在海底，一動不動。
他已經在這裡躺了很久，周圍的深潛者不敢靠近，冷原魷人也不敢出聲。
它們只是遠遠地圍著，看著它們的王像一塊死肉一樣沉在那裡。
偶爾有魚游過來想啃他的觸鬚，那些魚剛一靠近，就被旁邊的深潛者一口吞掉，吞掉魚的深潛者不敢出聲，只是默默游遠一點，繼續看著它們的王。
克蘇恩沒有睡。
他在想該怎麼才能繞開那些守秘神廟的僧侶，拿到那舊日支配者的力量。
「他們是靈界的存在，也只有靈界的存在才能對付他們。
「我需要儀式，一種能夠在靈界行走的儀式，去靈界之中尋找解決的答案。」他低聲說。
這個時候。
克蘇恩頭頂上的線晃動了一下，他的頭腦立刻清明了起來。
「我有這個儀式，在那舊日拉萊耶的宅邸之中，那根柱子之上，就有著行走靈界的儀式知識。」
「它還在我的腦海之中，沒有被那些僧侶給拿走。」
「為什麼，難道因為它不屬於偉大的舊日支配者，只是一個普通的神秘儀式知識？」
克蘇恩瞬間想明白了一切，然後他落下在了海溝的旁邊。
「過來。」
他的聲音化為震盪，在深海里傳得很遠。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瘋狂地涌過來，它們擠在他面前，擠在海水裡，密密麻麻，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魚。
那些深潛者張著嘴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那些魷人揮舞著觸鬚，觸鬚上的吸盤一張一合。
克蘇恩看著它們。
「我需要你們做一件事。」
嗡嗡聲停了，所有人都在等。
克蘇恩說。
「我需要你們幫我立起一座祭壇，還需要各種祭祀所需的寶物。」
「去尋找我需要的東西，我將打開靈界的大門真正地進入靈界的最深處，去尋求偉大力量的幫助。」
他頓了頓：「當一切完成之後，我就告訴你們這個世界真正的秘密，超越凡俗，感知偉大和禁忌的力量。」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開始陷入瘋狂。
它們發出非人的尖嘯著散開，沖向四面八方，沖向每一條海溝尋找著克蘇恩需要的東西。
一個月後。
海溝深處的一座建築正在成形，是由石頭和骨頭建造而成。
下面是石頭的基石，上面是巨妖的肋骨、大袞的脊椎、深海巨獸的遺骸，它們被一根根立起來，搭成巨大的框架。
骨頭上刻著符號，每一個符號都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像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刻下的。
但它們在發光。
框架周圍，無數身影在遊動。
冷原魷人、深潛者，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魔物，它們也被魔人驅使，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建造著這一切。
眼看著祭台即將完工，它們的眼睛都在發光，都在看向同一個方向。
克蘇恩站在建築中央。
頂上放著一個凹槽，剛好能放進那尊黃金雕像。
克蘇恩親手放入了那尊黃金雕像，它正對著他，那雙閉著的眼睛像是在看他O
有時，克蘇恩甚至會感覺那眼睛會動一下，眼皮輕輕顫一顫，像是要睜開，又像是夢到了什麼。
深夜裡。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聚在祭台周圍。
有魷人開口。
「偉大的王，」
它的聲音嗡嗡的，在海里傳得很遠。
「能講講您說的，這個世界真正的秘密，能讓我們超越凡俗，感知偉大和禁忌的力量」
這話一出，周圍徹底陷入了寂靜。
克蘇恩轉過身，看著那些發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布滿了整片海域，大的像燈籠，小的像火星，有的在遠處，有的在近處，有的在頭頂，有的在腳下。
它們都在看他。
他本來不想說，但是他在那些眼睛之中看到了瘋狂，就像是他看到了舊日支配者的影子一樣。
他開口。
「第一紀。」
」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是一個你們無法想像的時代。」
周圍的深潛者和魷人往前擠了一點，擠得更近，聽得更清。
「那時候，大地不是現在這樣，不是冰原，不是叢林，不是你能看到的任何地方。」
克蘇恩頓了頓。
他看著那些發光的眼睛。
「那時候，大地是圓的。」
嗡嗡聲炸開了。
那些深潛者交頭接耳，那些魷人觸鬚亂舞。
圓的？
大地怎麼可能是圓的？
如果是圓的，那站在邊上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嗎？
那海水不就流走了嗎？
克蘇恩沒有理會它們。
他繼續說。
「那地方叫地球，很大，比你現在能想像的任何東西都大。」
「大到你可以走一輩子，走到死，都走不到它的另一邊。」
「天上有太陽，有月亮，還有無數星辰。」
他抬起頭，看向上方那片黑暗。
「星辰。」
他念出這個詞的時候，聲音都變了。
變得顫抖，變得敬畏，變得像是提到了某種不該提的東西。
「不是一顆兩顆，是無數顆，密密麻麻，鋪滿整個夜空。」
「有些大，有些小，有些紅的，有些白的。」
「有些一動不動，有些會在夜空中慢慢移動。那些會動的，叫行星。」
「那些不動的，叫恆星。
「每一顆都是一個世界。」
「每一顆都可能藏著什麼東西。」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聽得發呆。
它們沒見過星辰，這個世界的天空，從來只有太陽，只有雲海。
甚至對於魷人來說這些也沒有，他們只有那片永遠不變的鉛灰色。
克蘇恩的聲音繼續往下。
「那些星辰存在的時間，比你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長。長到你的腦子裝不下，長到說出來你都會覺得是假的。」
「幾億年，幾十億年，幾百億年。」
「你聽得懂嗎？」
沒有人回答。
沒有人聽得懂。
「那些星辰之中，有一些存在。」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低得像在說什麼絕對不能讓人聽見的東西。
「它們誕生在太古，在生命和陸地出現之前，它們就已經存在了。」
「它們坐看億萬歲月的變遷，看著大地裂開又合攏，看著火山噴發又熄滅，看著生物從海里爬上岸，又從岸上飛上天，看著無數文明興起又消亡。」
「別說是人，一個文明存在的時間在它們眼裡，就像是蟲子一樣。」
「早上出生，晚上就死了。」
「你會在意它嗎？」
深潛者們拼命搖頭。
「它們也不在意。」
克蘇恩的聲音越來越低。
「它們只在意一件事。」
「什麼？」有深潛者忍不住問。
克蘇恩看著它。
「醒來。」
那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海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它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沉在海底，沉在山裡，沉在那些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沉睡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幾百萬年。」
「但有時候，它們會醒。」
「醒的時候，這個世界就會改變。」
「它們是什麼？」另一個深潛者問。
克蘇恩看著它。
「舊日支配者。」
那五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周圍的海水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度。
有些深潛者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那種怕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從那些刻在血脈里的恐懼里湧出來的，仿佛這五個字在此刻被賦予了某種恐怖的力量和含義。
「克蘇魯是其中之一。」
克蘇恩舉起那尊黃金雕像。
「最強大的之一。」
「它沉睡在拉萊耶的宅邸中，在所有人無法想像的最深處。」
「它在那裡沉睡，等待群星歸來的時刻。」
「等它醒來——
」
他環顧四周。
「這個世界就會改變。」
周圍安靜得可怕。
只有海水流動的聲音，只有那些深潛者和魷人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
越來越響，越來越快。
有魷人開口了。
那是冷原魷人中的一個，比別的更大膽一點。
它蠕動著往前爬了幾步，觸鬚貼在礁石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偉大的王，」它說，「那神王林格呢？」
「他來自哪裡？他為什麼那麼強大？」
克蘇恩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那個魷人，看了很久。
久到那個魷人開始發抖，以為自己問錯了問題。
它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到別的魷人身後，縮成一團。
然後克蘇恩笑了。
不是高興地笑。
是那種知道什麼秘密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林格？」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都不一樣了。像是在念一個禁忌，一個不能提起的名字。
「那一定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周圍的嗡嗡聲停了。
所有人都在等。
「真正的名字是有力量的。」
「那個恐怖的存在不會把真名留給別人，因為當你知道他真正的名字的時候，就會陷入徹底的毀滅。」
「甚至毀滅的不僅僅是你，還有這片大地以及上面的所有生命。」
「那個名字—林格——只是一個代號。」
克蘇恩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一定是某個不可名狀的、最邪惡的、最混沌的存在。」
「來自於最遙遠的時間，最古老的紀元。
他頓了頓。
「你們想像一下。」
「在時間開始之前，在萬物誕生之前，甚至在光出現之前」，「他就已經存在了。」
「他看著這個世界的誕生，那些魔神被他隨手創造出來當作世界的祭品，他看著那些使徒一個個成形化為他的影子。」
「他看著那些凡人在大地上爬行，就猶如昔日的太古諸神看著文明的毀滅和變遷，你還想要知道他的名字麼。」
深潛者們拼命搖頭。
「你們覺得你們能對抗他嗎？」
沒有人搖頭，沒有人敢動。
克蘇恩看著那些發抖的深潛者和魷人。
「或許一」
他頓了很久。
久得那些深潛者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或許，他就是終結了上一紀的那個存在。」
深海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死一樣的安靜。
連海水都不流了，連心跳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黑暗，只有那些還在發光的眼睛，只有那座還沒建完的拉萊耶。
過了很久很久。
有聲音響起。
那是一個深潛者，它顫顫巍巍地往前遊了一點。
「偉大的王，」它的聲音像砂紙磨石頭，「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能夠來到這裡的，都可以說是人間諸國的背叛者，他們雖然是被蠱惑的，但是也代表著他們有著強烈的欲望和野心。
他們心懷恐懼，也心懷貪婪，就像是那偷走了黃金的真實歷史協會的小人。
克蘇恩看向它，看向那個嚇得快死的深潛者，看向那些發抖的魷人。
「召喚克蘇魯。」
他舉起那尊黃金雕像。
「喚醒靈界之中的群星諸神。」
光芒炸開。
那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切，那些骨頭上刻的符號全部亮起來，慘白的光在海水裡跳動，把所有人的臉照得像死人。
克蘇恩的聲音在海里迴蕩。
「只有祂們，才能對抗祂。」
此時此刻，一個真正的幽暗之影出現在了克蘇恩的背後，那些深潛者和魷人開始瘋狂。
它們尖叫，吶喊，扭動，纏繞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念著剛學會的咒語。
「克蘇魯————富坦————」
「拉萊耶————」
「群星歸來之日————」
聲音在深海里迴蕩，越傳越遠。
有的深潛者開始抽搐，它們的眼睛翻上去，露出下面那些血紅的肉。
它們的嘴裡吐出血沫，血沫在海里飄散，引來更多的魚。
有的魷人開始自殘，它們用自己的觸鬚勒自己，勒出一道道血痕，那些血痕在海水裡飄散，像紅色的絲帶。
它們瘋了。
全都瘋了。
而與此同時，靈界的繭再一次浮現了，一個接著一個空白靈魂落了下來，投入了大海深處。
故事拉開了序幕，撰寫的人再一次開始動筆了。
克蘇恩站在瘋狂的中心。
他看著那些扭曲的身影，聽著那些癲狂的喊叫，眼神也跟著一起變得扭曲和癲狂，透著最深的邪惡。
天空聖樹，魔鏡圖書館。
林格站在書架中央看著鏡面里的畫面，聽著那克蘇恩講述著「歷史斷層之外的」故事，來自「不可追尋的第一紀」的故事。
一開始的時候，林格覺得很有意思，想要聽聽對方講出來的故事版本是什麼樣的。
「大地是圓的。」
」
」
直到，他喊出了那一句。
「他一定是某個不可名狀的、最邪惡的、最混沌的存在。」
「來自於最遙遠的時間，最古老的紀元。」
」
，「或許，他就是終結了上一紀的那個存在。」
林格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林格剛剛巡視完人間諸國。
他走過種植著黃金穗的神食之國，站在根下之國的巨木之下，踏過荒原之上的一個個豬人部落分支。
從迷霧之中來，又消失在了迷霧之中。
除了那兩三個龍人，他沒有再看到任何擁有靈魂的存在。
那些懷孕的牛魔人聽見的聲音只是風聲，那些豬人看見的海市蜃樓只是光的折射，那些小精靈聽見的地底嗡嗡聲，只是地下暗河的流動。
只有龍人。
只有他們身上有靈魂，但是卻又和林格要找的其他靈界生物無關。
林格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那魔鏡。
阿索正安靜地躺在那裡，那兩點螢光定定地燃著，像在等什麼。
「克蘇恩。」林格說。
只有三個字，但是魔鏡阿索已經明白了神王的意思，鏡子裡光閃了一下。
鏡面的景象開始變化。
深海。
沒有盡頭的黑暗，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濃稠的、厚重的、像瀝青一樣粘在皮膚上的黑。
偶爾有什麼東西遊過，留下一道發光的軌跡。
那些光在黑暗裡拖出長長的尾巴，然後很快被吞沒，什麼也不剩下。
克蘇恩身上密集的觸手舞動著，帶著成群的魷人還有深潛者，朝著他選擇的深海之地而去。
魷人曾經是他的臣民，深潛者是他蠱惑而來的舊日信徒。
「嗡嗡————來————深海是我們的國度————我們————」
「我們將會在那裡————建立起————」
「屬於我們的。
「新拉萊耶之城。」
越往下，越冷。
不是溫度的那種冷，是另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那種冷，告訴所有的生物這不是普通的海洋，而是魔海。
這片大海的深處，是生命的禁忌之地。
克蘇恩停在一處海溝邊緣。
他往下看。
無窮無盡的黑暗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什麼掉進去，那海溝太深了，深得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
偶爾有氣泡從下面冒上來，咕嚕咕嚕的，那些氣泡在上升的過程中越變越大，最後啪的一聲炸開，炸出一些細碎的、發著微光的粉末。
那些粉末落在克蘇恩的觸鬚上，很涼，像是死人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
他手裡捧著那座黃金雕像。
它還在發光。
金紅色的光芒從雕像內部滲出來，在他觸鬚纏繞的指尖流淌。
這是克蘇恩最大的依仗，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有了它，我一定能建立起屬於我的——新拉萊耶城。」
克蘇恩低頭看著那黃金克蘇魯雕像。
三天了。
他試了三次。
每一次，他都捧著這座雕像，意識潛到靈界邊緣。
每個人和不同的族群，進入靈界的方式方法都不一樣，而對於克蘇恩來說，他習慣進入海的最深處。
他覺得：「那是現世最遠的地方，一定距離靈界最近。」
那個地方離這裡不遠，穿過那條海溝，再往下潛三千丈，就能看到一層發光的東西。
他用自己的意識脫離身體，便會進入靈界。
每一次，他都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意識探進去，高高舉起手中的黃金克蘇魯雕像，窺探那舊日支配者的秘密。
每一次，他都如願看見了那個影子。
克蘇魯。
巨大的，綠色的，長著翅膀和觸手的。
它坐在那座由幾何石塊堆成的宮殿裡在沉睡，亦或者已經消亡在不存在的歷史裡。
他穿過那宮殿門口立著兩根柱子，窺探著柱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克蘇魯就在宮殿深處，觸手垂下來，垂在那些石塊上，垂在那片慘白的光里。
他感覺自己距離對方越來越近，感覺自己距離那股力量也越來越近。
近得他以為自己伸出手就能碰到。
然後—
守秘僧侶就會出現。
它們從虛空里鑽出來，露出那讓人厭惡的沒有面孔沒有表情的「臉」。
它們站在靈界，永遠擋在他和那消失在歷史斷層的舊日支配者之間，拿走那些屬於他的東西。
每一次都這樣。
每一次都只差一點點。
今天，冷原上的魷人之王克蘇恩再次失敗了。
克蘇恩睜開眼睛，意識脫離靈界，距離那舊日支配者的身影越來越遠。
「不！」
「嗡嗡————嗡嗡————」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上方張開嘴，那張魷魚一樣的嘴裡探出幾根細小的觸鬚。
那些觸鬚上有細密的吸盤倒刺上掛著一些細碎的東西，那是他咬碎自己舌頭留下的血痂。
「啊」
黃金雕像在他觸鬚間劇烈抖動，光芒忽明忽暗，明的時候照亮周圍十丈，暗的時候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要拿走？
為什麼不讓它完整地留下來？
深海之中只剩下一句咆哮：「守秘神廟。」
他知道這些東西的名字，在他還是冷原魷人之王的時候。
克蘇恩沉在海底，一動不動。
他已經在這裡躺了很久，周圍的深潛者不敢靠近，冷原魷人也不敢出聲。
它們只是遠遠地圍著，看著它們的王像一塊死肉一樣沉在那裡。
偶爾有魚游過來想啃他的觸鬚，那些魚剛一靠近，就被旁邊的深潛者一口吞掉，吞掉魚的深潛者不敢出聲，只是默默游遠一點，繼續看著它們的王。
克蘇恩沒有睡。
他在想該怎麼才能繞開那些守秘神廟的僧侶，拿到那舊日支配者的力量。
「他們是靈界的存在，也只有靈界的存在才能對付他們。
「我需要儀式，一種能夠在靈界行走的儀式，去靈界之中尋找解決的答案。」他低聲說。
這個時候。
克蘇恩頭頂上的線晃動了一下，他的頭腦立刻清明了起來。
「我有這個儀式，在那舊日拉萊耶的宅邸之中，那根柱子之上，就有著行走靈界的儀式知識。」
「它還在我的腦海之中，沒有被那些僧侶給拿走。」
「為什麼，難道因為它不屬於偉大的舊日支配者，只是一個普通的神秘儀式知識？」
克蘇恩瞬間想明白了一切，然後他落下在了海溝的旁邊。
「過來。」
他的聲音化為震盪，在深海里傳得很遠。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瘋狂地涌過來，它們擠在他面前，擠在海水裡，密密麻麻，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魚。
那些深潛者張著嘴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那些魷人揮舞著觸鬚，觸鬚上的吸盤一張一合。
克蘇恩看著它們。
「我需要你們做一件事。」
嗡嗡聲停了，所有人都在等。
克蘇恩說。
「我需要你們幫我立起一座祭壇，還需要各種祭祀所需的寶物。」
「去尋找我需要的東西，我將打開靈界的大門真正地進入靈界的最深處，去尋求偉大力量的幫助。」
他頓了頓：「當一切完成之後，我就告訴你們這個世界真正的秘密，超越凡俗，感知偉大和禁忌的力量。」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開始陷入瘋狂。
它們發出非人的尖嘯著散開，沖向四面八方，沖向每一條海溝尋找著克蘇恩需要的東西。
一個月後。
海溝深處的一座建築正在成形，是由石頭和骨頭建造而成。
下面是石頭的基石，上面是巨妖的肋骨、大袞的脊椎、深海巨獸的遺骸，它們被一根根立起來，搭成巨大的框架。
骨頭上刻著符號，每一個符號都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像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刻下的。
但它們在發光。
框架周圍，無數身影在遊動。
冷原魷人、深潛者，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魔物，它們也被魔人驅使，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建造著這一切。
眼看著祭台即將完工，它們的眼睛都在發光，都在看向同一個方向。
克蘇恩站在建築中央。
頂上放著一個凹槽，剛好能放進那尊黃金雕像。
克蘇恩親手放入了那尊黃金雕像，它正對著他，那雙閉著的眼睛像是在看他O
有時，克蘇恩甚至會感覺那眼睛會動一下，眼皮輕輕顫一顫，像是要睜開，又像是夢到了什麼。
深夜裡。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聚在祭台周圍。
有魷人開口。
「偉大的王，」
它的聲音嗡嗡的，在海里傳得很遠。
「能講講您說的，這個世界真正的秘密，能讓我們超越凡俗，感知偉大和禁忌的力量」
這話一出，周圍徹底陷入了寂靜。
克蘇恩轉過身，看著那些發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布滿了整片海域，大的像燈籠，小的像火星，有的在遠處，有的在近處，有的在頭頂，有的在腳下。
它們都在看他。
他本來不想說，但是他在那些眼睛之中看到了瘋狂，就像是他看到了舊日支配者的影子一樣。
他開口。
「第一紀。」
」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是一個你們無法想像的時代。」
周圍的深潛者和魷人往前擠了一點，擠得更近，聽得更清。
「那時候，大地不是現在這樣，不是冰原，不是叢林，不是你能看到的任何地方。」
克蘇恩頓了頓。
他看著那些發光的眼睛。
「那時候，大地是圓的。」
嗡嗡聲炸開了。
那些深潛者交頭接耳，那些魷人觸鬚亂舞。
圓的？
大地怎麼可能是圓的？
如果是圓的，那站在邊上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嗎？
那海水不就流走了嗎？
克蘇恩沒有理會它們。
他繼續說。
「那地方叫地球，很大，比你現在能想像的任何東西都大。」
「大到你可以走一輩子，走到死，都走不到它的另一邊。」
「天上有太陽，有月亮，還有無數星辰。」
他抬起頭，看向上方那片黑暗。
「星辰。」
他念出這個詞的時候，聲音都變了。
變得顫抖，變得敬畏，變得像是提到了某種不該提的東西。
「不是一顆兩顆，是無數顆，密密麻麻，鋪滿整個夜空。」
「有些大，有些小，有些紅的，有些白的。」
「有些一動不動，有些會在夜空中慢慢移動。那些會動的，叫行星。」
「那些不動的，叫恆星。
「每一顆都是一個世界。」
「每一顆都可能藏著什麼東西。」
那些深潛者和魷人聽得發呆。
它們沒見過星辰，這個世界的天空，從來只有太陽，只有雲海。
甚至對於魷人來說這些也沒有，他們只有那片永遠不變的鉛灰色。
克蘇恩的聲音繼續往下。
「那些星辰存在的時間，比你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長。長到你的腦子裝不下，長到說出來你都會覺得是假的。」
「幾億年，幾十億年，幾百億年。」
「你聽得懂嗎？」
沒有人回答。
沒有人聽得懂。
「那些星辰之中，有一些存在。」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低得像在說什麼絕對不能讓人聽見的東西。
「它們誕生在太古，在生命和陸地出現之前，它們就已經存在了。」
「它們坐看億萬歲月的變遷，看著大地裂開又合攏，看著火山噴發又熄滅，看著生物從海里爬上岸，又從岸上飛上天，看著無數文明興起又消亡。」
「別說是人，一個文明存在的時間在它們眼裡，就像是蟲子一樣。」
「早上出生，晚上就死了。」
「你會在意它嗎？」
深潛者們拼命搖頭。
「它們也不在意。」
克蘇恩的聲音越來越低。
「它們只在意一件事。」
「什麼？」有深潛者忍不住問。
克蘇恩看著它。
「醒來。」
那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海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它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沉在海底，沉在山裡，沉在那些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沉睡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幾百萬年。」
「但有時候，它們會醒。」
「醒的時候，這個世界就會改變。」
「它們是什麼？」另一個深潛者問。
克蘇恩看著它。
「舊日支配者。」
那五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周圍的海水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度。
有些深潛者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那種怕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從那些刻在血脈里的恐懼里湧出來的，仿佛這五個字在此刻被賦予了某種恐怖的力量和含義。
「克蘇魯是其中之一。」
克蘇恩舉起那尊黃金雕像。
「最強大的之一。」
「它沉睡在拉萊耶的宅邸中，在所有人無法想像的最深處。」
「它在那裡沉睡，等待群星歸來的時刻。」
「等它醒來——
」
他環顧四周。
「這個世界就會改變。」
周圍安靜得可怕。
只有海水流動的聲音，只有那些深潛者和魷人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
越來越響，越來越快。
有魷人開口了。
那是冷原魷人中的一個，比別的更大膽一點。
它蠕動著往前爬了幾步，觸鬚貼在礁石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偉大的王，」它說，「那神王林格呢？」
「他來自哪裡？他為什麼那麼強大？」
克蘇恩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那個魷人，看了很久。
久到那個魷人開始發抖，以為自己問錯了問題。
它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到別的魷人身後，縮成一團。
然後克蘇恩笑了。
不是高興地笑。
是那種知道什麼秘密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林格？」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都不一樣了。像是在念一個禁忌，一個不能提起的名字。
「那一定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周圍的嗡嗡聲停了。
所有人都在等。
「真正的名字是有力量的。」
「那個恐怖的存在不會把真名留給別人，因為當你知道他真正的名字的時候，就會陷入徹底的毀滅。」
「甚至毀滅的不僅僅是你，還有這片大地以及上面的所有生命。」
「那個名字—林格——只是一個代號。」
克蘇恩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一定是某個不可名狀的、最邪惡的、最混沌的存在。」
「來自於最遙遠的時間，最古老的紀元。
他頓了頓。
「你們想像一下。」
「在時間開始之前，在萬物誕生之前，甚至在光出現之前」，「他就已經存在了。」
「他看著這個世界的誕生，那些魔神被他隨手創造出來當作世界的祭品，他看著那些使徒一個個成形化為他的影子。」
「他看著那些凡人在大地上爬行，就猶如昔日的太古諸神看著文明的毀滅和變遷，你還想要知道他的名字麼。」
深潛者們拼命搖頭。
「你們覺得你們能對抗他嗎？」
沒有人搖頭，沒有人敢動。
克蘇恩看著那些發抖的深潛者和魷人。
「或許一」
他頓了很久。
久得那些深潛者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或許，他就是終結了上一紀的那個存在。」
深海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死一樣的安靜。
連海水都不流了，連心跳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黑暗，只有那些還在發光的眼睛，只有那座還沒建完的拉萊耶。
過了很久很久。
有聲音響起。
那是一個深潛者，它顫顫巍巍地往前遊了一點。
「偉大的王，」它的聲音像砂紙磨石頭，「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能夠來到這裡的，都可以說是人間諸國的背叛者，他們雖然是被蠱惑的，但是也代表著他們有著強烈的欲望和野心。
他們心懷恐懼，也心懷貪婪，就像是那偷走了黃金的真實歷史協會的小人。
克蘇恩看向它，看向那個嚇得快死的深潛者，看向那些發抖的魷人。
「召喚克蘇魯。」
他舉起那尊黃金雕像。
「喚醒靈界之中的群星諸神。」
光芒炸開。
那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切，那些骨頭上刻的符號全部亮起來，慘白的光在海水裡跳動，把所有人的臉照得像死人。
克蘇恩的聲音在海里迴蕩。
「只有祂們，才能對抗祂。」
此時此刻，一個真正的幽暗之影出現在了克蘇恩的背後，那些深潛者和魷人開始瘋狂。
它們尖叫，吶喊，扭動，纏繞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念著剛學會的咒語。
「克蘇魯————富坦————」
「拉萊耶————」
「群星歸來之日————」
聲音在深海里迴蕩，越傳越遠。
有的深潛者開始抽搐，它們的眼睛翻上去，露出下面那些血紅的肉。
它們的嘴裡吐出血沫，血沫在海里飄散，引來更多的魚。
有的魷人開始自殘，它們用自己的觸鬚勒自己，勒出一道道血痕，那些血痕在海水裡飄散，像紅色的絲帶。
它們瘋了。
全都瘋了。
而與此同時，靈界的繭再一次浮現了，一個接著一個空白靈魂落了下來，投入了大海深處。
故事拉開了序幕，撰寫的人再一次開始動筆了。
克蘇恩站在瘋狂的中心。
他看著那些扭曲的身影，聽著那些癲狂的喊叫，眼神也跟著一起變得扭曲和癲狂，透著最深的邪惡。
天空聖樹，魔鏡圖書館。
林格站在書架中央看著鏡面里的畫面，聽著那克蘇恩講述著「歷史斷層之外的」故事，來自「不可追尋的第一紀」的故事。
一開始的時候，林格覺得很有意思，想要聽聽對方講出來的故事版本是什麼樣的。
「大地是圓的。」
」
」
直到，他喊出了那一句。
「他一定是某個不可名狀的、最邪惡的、最混沌的存在。」
「來自於最遙遠的時間，最古老的紀元。」
」
，「或許，他就是終結了上一紀的那個存在。」
林格表情變得有些古怪。